我登上老街唐樓天台,霓虹燈牌下一位白髮阿伯正啜飲苦茶。他抬眼笑道:「後生仔,飲杯茶啦,凍奶茶好甜。」杯壁沁出冰涼水珠,他將半生顛沛藏匿於眼角皺紋深處,卻指著遠處工地說:「起樓啊,挖得地殼都痛了。」那些鑽探的聲響,彷彿鑿開了大地古老的傷疤。他輕呷一口茶,歎道:「天地不言不語,我們人倒是響得厲害。」杯中琥珀色的茶湯微微搖晃,映照出天邊一朵沉默的雲——原來天地並非無話,只是喧囂中我們聾了耳朵,再聽不見它那深邃無聲的言語。
夜漸深沉,踱步至維港岸邊,夜色中兩岸燈火如銀河倒瀉,無數光點浮沉跳躍於水面。我忽憶起阿伯之語,抬頭仰望,蒼穹浩渺,星辰無言卻永恆燃燒。人聲鼎沸之處,風拂過鬢角竟覺異常清冷。天地不聲不響收納著城市每一寸喧囂與掙扎:地鐵的呼嘯、工地的轟鳴、人心的悲歡,統統被無聲包裹於它廣博的胸懷裏。那兩岸燈火璀璨,在暗黑海面上織就燦爛傷口,竟似天地縫合塵世悲歡的金線——原來我們自以為的喧鬧創痛,終不過是宇宙宏大敘事裏一粒塵埃的微顫。
天地不言,卻以靜默滋養萬物生長;它不響,卻以無垠容納眾生喧嘩。我們終日奔忙,困於自我編織的喧囂之繭,竟忘了抬頭聆聽那寂靜深處的天籟。宇宙無聲的脈動,蘊藏著我們所有悲歡離合的歸宿——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嘆息,都只是它無邊靜默裏一道微瀾。
霓虹終將熄滅,燈火亦會闌珊,但天地懷抱永恆。當喧囂如潮退去,那宏大無言的懷抱仍在,如母親安穩臂彎,托起每一個微小生命沉甸甸的疲憊。
於是終於懂得:我們並非身處孤島,而是被宇宙溫柔環抱的嬰孩。天地不言不語,並非冷漠疏遠;它只是將全部言語化作永恆的懷抱,靜待眾生喧囂落幕,靈魂方能於寂靜中聽見那句從未出口的寬慰——那是宇宙最古老的語言,以無聲的臂彎告訴漂泊者: 「歸來吧,汝本吾骨中之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