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我們一家人去巴塞爾參觀草間彌生畫展，本次展覽由貝耶勒基金會(Fondation Beyeler, Basel) 聯合科隆路德維希博物館以及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館共同主辦的巡迴展覽。開場地點就在瑞士的巴賽爾。我們雖然看過幾次她的作品展，但這是草間彌生首次在瑞士本土舉辦的回顧展；而且由近百歲的藝術家本人及其工作室親自參與籌畫，一次性將她個人長達七十多年創作生涯做全面性的敘述，引導參觀者走覽她畢生追求自我實現的藝術行腳，機會難得。姑且不論她的造詣，她確實是國際藝術界的奇葩人物，知名度高且觸及的觀眾層面非常廣。未開展，就先啟動預約模式，限定入場時間。
巴塞爾市不但是著名的藝術之都也是個非常前衛開放充滿青春氣息的城市。這也是我們特別喜歡來此館看展覽的動力之一。
貝耶勒基金會是這次跨國合作的的首展地點；我每次來此看展都會自嘆為何日內瓦的文化推展一直停滯在老舊的原處踩踏裹足不前！堂堂一座地標級的博物館從2000年就開始招標，準備重整翻新，卻因某些團體對得標的建築藍圖不認同而公投反對，計劃停擺，僵持到2025年才終於重新得到共識，若無變數的話，預定於於2030年動土。
日內瓦歷史博物館建於1910年，內外皆已老舊，通風空調及隔溫系統都需重新安裝，著名的彩色玻璃也多有破損，已無法有效阻風擋雨，天花板的浮雕剝落；沒有足夠空間及設備展示極為豐富的館藏。光是為了建築物外觀設計：有人想翻新舊貌，有人想保存原貌，工程拖延了近三十年！ 而此同時其他鄰近城市都在進化翻轉。新的美術館，文化中心吸引遊客及當地年輕一代的訪客，成功的普及藝術推廣文化層面。
日內瓦人的愛怨愛嘮叨卻又守成不想費力改變現狀的特質見於此例。而我長久住此地， 好像也染上了這個毛病。
很難得這次趁我生日一家人才能努力抽出時間一起出遊。時光荏苒，回想才沒多久前攜家帶眷旅遊看展聽音樂曾是家常活動，如今一轉眼已成回憶。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我們曾經一起度過不少家庭歡樂時光 :看展覽、聽音樂會、郊遊、野餐、看影片(沒看電視)、養蟲魚、養蝌蚪、做花草標本、玩水、露營等這些在今日已漸漸消失的閒情逸趣，算來我的孩子們能享有過，也是賺到了。
逝者如撕夫，不捨晝夜！
看完展，我和女兒各自買了一本很復古的日本傳統日曆（包括陽曆和陰曆，當日的吉凶宜忌及記事欄）。天真的想說有了日曆就不會錯過過年過節的時日，能與異地異國的家人同步慶祝。然而，實際上，每天撕日曆，竟不是件舉手之勞的小事，所以常常發生趕進度一次翻好幾頁的情形；比如錯過了元旦（忘了自己買的這本日曆，等想到拿出來掛到牆上時，一月份已過了一大半😅）；後知後覺發現2025年的臘月只有29天，舊曆年的除夕夜是「臘月二十九」 ! （錯過吉時😅）大年初一竟在廚房動刀開火準備年夜飯 ! 元宵夜(若月姑娘沒出現的話，我可能也一樣錯過！
其實日曆就掛在我書桌旁的牆上，但連舉手之勞的小事，我也懶得動手，只會空嘆息。環視自己的周遭，也有不少被我擱置甚或遺忘的小事雜物同樣的在等我動手指整理 ! 但我似乎眼下總有其它的事得先處理 : 先看看手機訊息，先喝杯咖啡， 先打開收音機，先躺平休息一會兒…。
人類製作日曆原本是想配合天象作息，順乎自然運行的韻律，協調人民的共同生活節奏。從春耕夏耘，節慶祭祖，到今日人生的規劃，日曆是我們生活步調的指南，定時器和提醒機。盡管今日我們已生活在超科技時代，一切以速度和效率來評估，但是日曆仍按原古的步伐運行，不急不緩年復一年始終如一 。盡管現代社會風氣自由開放，每個人都可選擇自己生活的步調與方向，但時間絕不會為任何人停下或放慢或重複腳步。而你若不跟上，就會落人後。這種感覺成為引發憂鬱急躁情緒的主要原因之一。想做的事太多，時間卻不夠用；不撕日曆，時間仍照樣滴答滴答在你腦海裡敲打 !
萬物之中， 只有人類是精算師，分秒斤斤計較，還發明時間來為自己倒數計時。雖然人類因此而勤奮工作，也享受到努力耕耘的果實，卻也種下面對個人生存的有限期效的恐懼症。
日曆不等人。你不撕掉過完的一天，它仍繼續過它的日子。你想「眼不見為淨」，偶爾給自己停擺的舒適錯覺，喘一口氣。但你並無法完全忽視其進度；看錯日子可能會帶給你不少麻煩。時光飛逝，讓人別無選擇；日子仍得繼續過，躲也躲不掉，所以隱隱間，你會心慌慌，難以釋懷。因此，每過幾天我都得對照手機，趕進度撕。在這種日曆與現實契合-脫勾-又契合-⋯的迴旋中，意識到自己好像一輩子都追不上時間的腳步，活像是《愛麗絲夢遊仙境》裡成天無理頭的追著時間跑的那隻白兔。真是，「逝者如斯/撕夫，不捨晝夜！」
即使我們的至聖先師孔子，面對時間如流水一去不復返，也會心生嘆息。「逝」就是失去，死去。進學不已、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不把握時間就等於浪費生命。這樣的想法在我們心中已根深蒂固。
子曰：「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又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
人的生存時間有限，志向卻無窮。想達成自我的期許，就得埋頭苦幹，要怎麼收穫先怎麼栽！雖然我們的心態較前人開放， 對未來的選擇也比較多元化。但是現代人的格局卻也因視野的擴大，對自己的展望也看得更高，更遠，更嚮往自我實現；而學歷文憑仍是大多數人想攀向高峰最主要且穩當的途徑。
其實時間就像是自然宇宙間恆常變化的恆動機芯(Perpétuel mouvement et perpétuel changement)。是一種無始無終川流不息的運行機制時間。日曆上的計時只是被人類抓出來的數字，以人為基準的計算，為自己的存在畫下記號。放眼看宇宙，人類歷史其實只是一小段宇宙恆行中的一丁點插曲。
如何捉住時間呢？
分秒必爭，成就愈多，才愈有成就感嗎 ? 然而，每個此時此刻，都是過去式，也可以說從不存在或持續存在。對人類而言是瞬間即逝；對整個宇宙而言只是恆常即是永續的變換現象，似流水，無法切斷，無法停止，生生不息無盡頭。所以你抓住的片刻，並不是你原想要抓的片刻。我用這種玄言玄語的調性，並非想故作玄虛，而是想到了古人的另一種觀想。
人類用節慶來重溫舊夢，並藉由影像，記憶和印記試圖將剎那凝聚成永恆。我們雖能留下青春的記憶，但歲月的足跡仍刻印在我們身上。鏡中的我們，即使外觀一直在變也層層附上歲月的痕跡，但自己仍能認出自己的原我。宇宙就是如此，在萬變中，仍有其恆常的本質。兩千五百多年前，東方有老子的「道」，西方有赫拉克利特的「Logos」兩人對於宇宙運行的觀察與冥想後，對於人在自然界的定位有類似的心得 : 人類只是浩瀚宇宙的中生存物之一。冥冥之中，一切生存物皆遵循全能的宇宙規法運行。
老子的生存智慧是道法自然，清靜無為。而赫拉克利特，這位古希臘思想家亦是西方現代物理學, 分析哲學的啟蒙者，不止於尋求自然宇宙的奧秘，還超越物理學和感官經驗的限制，開始透過理性的分析、推理、研究的方法追求真理，走向形而上學領域。
當時赫拉克利特見泛泛之輩的人類試圖以自身為尺度建立自己的小天地，突破小我存在的宿命，甚至妄想擁有整個宇宙的主導權時，他厭倦鄙視這種人的庸俗小格局，放棄他原本能擁有的權位，寧願一人走入山林遠離凡世。對他而言，從眼耳鼻舌身等感官知覺得到的認知只是片面的，人云亦云的大眾成見，皆是無用的知識。真正的智慧，必須是經過深層的思想，透過語詞和抽象的概念的思維和辯證的方法才是走向真理的正道。內省，認識自己的本質，本心，本性才是得到智慧的開始。 他的人緣雖不佳，晚年淒涼，但是他的思想對後世哲學研究的影響非常深遠。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道德經》第五章
太陽每天都是新的，永遠不斷的在更新。《殘篇》，DK 22 B6
萬物皆流，無物常駐 （Panta rhei）
我們踏進又踏不進同一條河，我們存在又不存在。《殘篇》，DK22 B49a
每天都有新的太陽升起，每天都有新的我。每時每刻都是新的，等我重啟。每頁新的日曆，都是新的一天。一切都是未定數，無限的可能； 希望新的一天會更好 ! 用這樣的心情撕掉舊日，迎接新日，應是好事，莫嘆息!
想讀更多:
*http://palimpsestes.fr/morale/heraclite_fragments.html 《殘篇》法文版
*https://en.wikisource.org/wiki/Fragments_of_Heraclitus_(annotated)《殘篇》英文版
*Héraclite Fragments, Citations et témoignages, tr. & notes, Jean-François Pradeau, GF Flammarion, 20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