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繼續聊NPD的9項人格特質剩下的6項以前,這集我暫時回到[危險關係]影集本身,更清楚地梳理一下理論,藉著理論說明為何同樣成長在不幸的家庭環境之下,羅梁和顏聆會有截然不同的個性,以及他們又在哪些地方相同。
自體心理學首先回到寇哈特(Heinz Kohut)創立的自體心理學理論,他提出『自體客體』的概念。『自體客體』不是客觀的他人,而是主觀的內在體驗-即「個體體驗到他人」(主要是照顧者)作為自己心理功能的延伸,用以維持自體的凝聚感、連續感和正向價值感。嬰幼兒完全依賴照顧者提供的自體客體功能來構建核心自體。自體客體需求是按生命早期從0歲到4歲的時間順序展開,「鏡映」階段到「理想化」階段,再到「孿生/另我」階段,每階段對應一種核心需求,所謂階段沒有嚴格年齡切分,而是一個持續重疊發展過程,而良好的自體結構是在關鍵敏感期內,通過“恰到好處的挫折”(optimal frustration)逐步內化,若是完全不滿足或過度滿足都不利發展。
越早期的需求,會越接近核心自體的“地基”,所以說,鏡映需求是最基本、最早出現的,影響到自我凝聚感。如果早期階段發生嚴重、持續的失敗(鏡映需求失敗最嚴重,理想化需求失敗次之),則後果會比較晚期的失敗(孿生)更具原生性和彌漫性,嚴重、持續的災難性剝奪,會直接導致自體的發育停滯,嬰幼兒將做出一個壯烈的舉動-將一切生命力轉而投向自身,於是在他的生命中將只有自己、沒有他人,早期佛洛伊德精神分析認為自戀者無法治療就是因為他無法向他人去投射,長大之後,NPD不具備健康的自戀彈性,任何自戀損傷都可能引發劇烈崩解。也就是之前兩集提到,NPD的自體沒有真正獲得發展,非常容易誇大自體崩解,退行到嬰幼兒早期階段。
至於,晚期的孿生失敗則是會導致「自體是否孤獨或迷茫」的體驗性病理,個體缺乏深層的人際共鳴,因此容易有一種與他人格格不入感覺、沒有歸屬感,不過其自體核心還是相對堅實。
寇哈特不認為早期缺失一定會導致嚴重人格問題,因為還要考慮後期發展機會和補償結構,部分可能修復,嚴重程度取決於缺失程度是否徹底、是否有替代性自體客體、以及後續成長環境,例如:一個在鏡映階段曾被忽視的4歲孩子,如果在幼稚園獲得了老師的關注、同時他的父母也願意努力地改變、修復,那孩子還是能擁有健康的人格發展,或者,有缺失的孩子長大後遇到好老師、朋友,提供了鏡映或理想化體驗,仍有可能稍微修復早期輕微至中度損傷。
從以上的理論基礎我們就可以進一步來對比分析,顏聆的生命中雖然也帶著巨大的傷痛,她之所以能夠擁有比羅梁更良好人格發展是來自於哪些因素的作用。
⚠️以下內容嚴重劇透⚠️
顏聆與羅梁
首先,顏聆的父親是在她14歲過世,同時我們能知道她母親是在她父親過世之後才因為過度悲痛,誘發出內心把錯誤轉嫁給他人的需求,導致突然之間性格丕變,讓顏聆成了「替罪羊」,但實際上她的母親並不是一個真正的NPD,只是一個。我們可以合理推測在0-4歲最關鍵的人格發展期,顏聆有受到雙親良好照顧,自體核心其實很健全,一開始她對羅梁的試探尚稱維持著很好的自我邊界,而且,這也是她最終能對抗丁志波、完成對羅梁終極反殺的最大底氣。
再者,她在青少年時期就擁有了非常要好的朋友簡蕾蕾,在她喪父又身負巨大罪惡感的時期扶持著她,並且一路相伴到成年、出社會、甚至能一起扶養兒子小樂,顏聆總說「蕾蕾生命中的每件事我都知道啊!」關係緊密可見一斑,簡蕾蕾有相對正常的雙親,對顏聆也如對自己女兒一般給予關懷,劇中可看到喪父之後的顏聆對簡蕾蕾的雙親比自己母親還要親(代際遺傳的觀察點:如同小樂和乾媽簡蕾蕾比和親媽顏聆還更親),那基本上這樣比較牢固的支持保護系統,能夠帶給顏聆較好的社會聯繫與情感支持。
只是,不幸的是簡蕾蕾的死,使得顏聆一直賴以為生的支持保護系統一夕崩塌了,她內在自我攻擊的部分重新獲得了動力,這才使得羅梁能在她最虛弱的時候乘虛而入。
反之,從羅梁的家庭狀況來推測,上一集解析過老頭一直都是典型的隱性NPD、而母親則是袖手旁觀的「飛猴」,羅梁(肖粟)與姊姊肖媛生長的環境是一個以家庭為名的戰場,充滿暴力與恐懼的早期生活經驗對孩子來說會在精神層面產生極大的動盪。從整體環境以及羅梁往後成形的惡性自戀人格來看,羅梁早年創傷的形成必然回溯到他的嬰兒時期,應該幾乎從出生開始就沒有過過一天的好日子,和顏聆其實形成很大的對比。
唯一會保護肖粟的姊姊,同為一個破碎的孩子,交過壞的男友也染過毒癮,對於年幼的小肖粟來說,姊姊實際上『必須是相依唯命的母親』,她不能離開。問題是這在現實中不可能,肖媛畢竟也是個孩子,她擁有自己對生命的看法、她擁有一份屬於她自己要衝破牢籠、要破繭而生的強烈願望,她雖然也念著弟弟,但是對少年肖粟無法長期的起到好的支持作用,她毅然決然離開了家,這時才15歲的肖粟已經毀天滅地了。顏聆在同樣的少年時期尚且擁有相對健全的簡蕾蕾一家人支持、學業一帆風順,而相比之下,肖粟卻缺乏任何人際支持系統、而且還接著在大學時期被初戀女友背叛誣告而入獄,不僅姊姊拋棄了他、女友也拋棄了他。
從肖粟到羅梁的身分轉換,同時隱喻著曾經施加在肖粟身上的龐大破壞力,羅梁將會用它來施以還擊,強加在他一路所遇到的、能令他回憶起姊姊的女性身上,心理上,他必須在再度被拋棄以前,設法先令這些女性自己去自殺,從而他才能找到對生命的掌控感與安全感。
在他們的故事裡其實有很多可以做精神分析的點,但是今天這集著重在從自體心理學人格發展理論的角度,比較這兩個主角各自的情況。
家庭創傷倖存者的光譜
不過我覺得我們還是要記得,去比較他們誰受的傷害更大沒有什麼意義、去比較他們做人的好壞沒有意義,受害者群像往往是一個光譜。
以我為例的話,我早年的經歷介於顏聆和羅梁之間,家庭狀況和羅梁極為相似,所以我當然特別能理解他有多麼痛苦、驚恐,只是,羅梁自體客體從最早期的鏡映階段就沒有被滿足,而我應該是早期階段還算可接受、到比較晚期孿生階段才真正被完全忽視,後續導致人格發展問題和嚴重程度都會有差別。
此外,在我成長的過程裡面,我遇到過相對好的老師,幸運的我智商尚可、夠努力、稍有才氣,而老師對這類學業好、能代表班級去參與競賽的學生會自然有多一些的關注度,此外,在我青少年時期也擁有同齡能夠傾訴的小圈圈、小團體死黨,這恐怕是女孩在這種狀態下都會比較幸運的地方,男孩之間的友誼一般比較不會是這樣的型態,雖然沒有顏聆和簡蕾蕾那麼緊密,但整體來說,我在學校生活裡面找到活下去的寄託,她們在我最痛苦想要去死的時候拉我一把,靠著友誼活著雖然也是痛苦地活著,我還是特別能感受少女時代的簡蕾蕾曾經跳下水去把顏聆拉起來這段劇情的情緒,也理解顏聆為了讓簡蕾蕾之死還清真相,願意赴湯蹈火的理由。
身處其中,我其實很難說有誰更好或誰更壞。或者說,雖然做壞事不好,那是一回事,但人還是人。
所以,顏聆和羅梁之間為什麼會有心靈的共鳴?其實他們倆深層次中確實是在同一個光譜上的人,傷口真實存在。顏聆和老盧為什麼走不到一起?對顏聆來說老盧的好,太過陌生了,而人啊,天然對自己陌生的事物更戒備。
也因為我的早年經歷介於顏聆和羅梁之間,所以我比較希望從精細的心理層面剖析去理解、也更想平反這部影集的某些負面評價。其實我已看到有不少心理諮詢領域的工作者讚揚這部影集,編劇導演一定是諮詢過非常多的心理學專家、蒐集非常多真實案例才能寫出這套如此寫實的劇本,但是99%的觀眾似乎都把顏聆和羅梁的故事理解成善惡對立二元論,其實可惜了;我也發現很多人無法理解這麼嚴重的劇情,甚至會懷疑這真的寫實嗎?真的會有這樣的人嗎?我只是想說,那純粹是因為在多數人的生活經驗裏面沒有真正經歷過痛苦,有些人曾得到生命的祝福、而有些人則沒有,永遠會有事情超乎你我的想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