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集聊了NPD的9個臨床特徵之二個,「誇大自我」和「嫉妒」。
這一集來聊「沉迷幻想」,沉迷幻想與「誇大自體崩解退行」表現出脆弱型自戀的亞型態有關,又稱內隱性自戀,而多數的自戀者都會在誇大(外顯)和脆弱(內隱)之間來回擺盪。脆弱型自戀具體行為表現其實非常多樣化,遠遠不止「幻想」而已,所以這一集是藉著此特徵做展開,全面說說NPD在誇大自體崩解退行後的各種實際表現。
三、沉迷幻想
前面提到的誇大型自戀表現外顯,是很容易察覺、如同教科書式的自戀者範例。所有的自戀人格在潛意識中非常恐懼自己是個平庸的人,若他們外在的成就還算足以支撐其誇大膨脹的自體時,表現出來會比較傾向於誇大型、外顯型,若他們實際上成就與幻想中的完美自我不匹配的時候,則會比較傾向於表現為脆弱型、內隱型的隱性自戀。由於誇大自戀與脆弱自戀是完全相同的人格結構,自戀者會隨人生中不同的階段或是經歷隨之相應地表現為「較傾向於外顯」或「較傾向於內隱」,平時都各自混合一些比例的特質,不會100%偏向某一方,只是我們外人更容易注意到外顯的特徵。
一個自戀者深信自己是獨特天才且注定不凡,現實卻是低薪工作、人際邊緣、反覆被解雇或入獄等,巨大的落差會使他每天在「我是特別的」與「我被當作垃圾對待」之間反覆衝撞,為了容易理解我的舉例是真的落差很大,但現實中即使並不是落差這麼大的自戀者也會經常進入這種心理狀態。此時,他就自然傾向於脆弱型表現,最明顯的防禦表現就是一種持續的「全能幻想」(Grandiose Fantasy),既然無法透過實際成就獲得自戀供給,便只能退縮到內在的幻想世界,這個心理防禦功能是直接繞開現實的檢驗,幫助NPD維持自尊不直接崩塌。
而他們的幻想在旁人眼中,其實就是各種與現實嚴重脫節、光怪陸離的妄想,我生母一直在妄想有關其他家庭成員的事情、永遠有人對不起她,使她能持續地自我感覺良好,她虛構了很多我根本沒做過、沒想過的事情、並到處向每一個她認識的人散播謠言,滿足她的詭異妄想:『我是一個完美的媽媽,我是如此的用心良苦,但我大女兒卻是個賤人胚子、帶壞了妹妹,妹妹之所以會如何如何都是她的錯,就是她對不起我、不配當我的小孩』,在我前半生裡她的妄想一直如影隨形地跟著我,經常面臨她隨時隨地暴怒(自戀暴怒,narcissistic rage,自戀者的誇大自體崩塌退行後所出現的心理防禦行為),她總是衝進我所在的房間或任何地方,進行各種肢體攻擊和辱罵。
有一次她在我妹妹兩個人結伴出去的時候衝進浴室企圖把我跩出來揍,而我正在洗澡身上頭髮都還是濕的都沒有穿衣服,她也不管,就認定我肯定正在做某件壞事、讓兩個妹妹不見了,事實上,她們就只是出去逛逛而已,我始終也沒搞明白到底她認為我幹了什麼?因為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她腦中的妄想劇情。
由於我生母是偏向於內隱脆弱型的NPD,她的被迫害妄想症可說是極為嚴重,而且在她越年老、越沒有能力翻轉現實的時候,變得越來越嚴重,『被全世界虧待、所有人都對不起她』的長期精神體驗使她的行為變成像深宮怨婦一樣,退休後呈現社交退縮、沒有任何朋友、難以長期參與老年人的社交團體,只要是非工作日就待在家裡的電視機前面,滿臉的怨恨表情坐著,社交退化也是脆弱型自戀者為了抵禦誇大自體崩解帶來的痛苦所出現的行為。
此外,自戀型人格障礙經常伴隨物質濫用,這也是為了抵禦誇大自體崩解,NPD會借助酒精或尼古丁,來幫助他們麻痹落差感帶來的羞恥與空虛,並更深層地進入飄飄然的幻想(妄想)之中,除了我生母菸抽的非常大之外,我還觀察到當時的NPD前任下班後必須獨自喝酒、必須抽雪茄,除了滿足癮頭和幻想的呼召之外,之所以抽雪茄不抽菸,也是因為雪茄的形象更符合他「尊貴上流的身分」,這就像很多人去打高爾夫球的心態,其實並不是真心熱愛高爾夫球,而是因為那是一種屬於上層社會、上流階級的運動,從而獲得某種「我是高級的人上人」的虛幻自尊感。如果是社會底層的NPD,就非常有可能會是更嚴重的毒品濫用問題。
自戀者之所以會發展出上述這幾種表現:幻想、自戀暴怒伴隨肢體或言語攻擊、物質成癮、社交退縮,都是因為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夠做到每分每秒供養、去滿足他們極高的自戀供給需求。無論是在兩性情感關係中、或是家庭之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會有自己的獨立想法等,在關係成立的初期或許還有機會(譬如熱戀期,對方當然會給予很密集的關注、也會比較配合彼此的行程或時間),問題是,當時間拉長了就不可能,沒有人的荷爾蒙水平能永遠維持在熱戀期狀態那應該都活不了!可是,他們的誇大自體就會非常容易崩塌,然後進入到脆弱型自戀的狀態表現。
上述行為都非常隱蔽,通常只有家人、親人、戀人能看見,因此,成人和NPD之間的戀愛關係只會開高走低,最後只有可能會以NPD出軌或你被逼到逃離收場,總之不是你先逼瘋他、就是他先逼瘋你,只會有這兩種可能;至於若是家庭內家長任一方是NPD,小孩子因為無法脫離父母而存活,所以只能默默長期忍受這些情況。
值得注意的是,家庭中NPD的伴侶通常都是無能者,因為早在孩子出生以前NPD的伴侶就已經處於必須繞著他轉的狀態、伴侶自己早就已經是受害者了呀!在孩子出生之後,是不可能重新去形成正常的「父母-孩子的教養階層」家庭關係,而是繼續維持著「以NPD為核心,其他人都繞著他轉」的權力結構,NPD的伴侶要嘛逃離、或者也成為長期的被虐者,在NPD構築的控制網下,伴侶完全喪失保護孩子的功能,即使在NPD不斷虐待孩子的情況下他們也會選擇自保,完全視而不見,更不可能挺身而出。在我成長經驗中,我生父幾乎完全缺席,他為了躲避生母而長期長時間滯留在外,天天晚歸,對於家中事務多數時間不聞不問,除了在離婚的時間以外,每天只負責「把飯帶回家」。
[危險關係]中醫師羅梁的父親,是典型內隱性脆弱型自戀人格障礙,他是男版的我生母,劇本巧妙借用了文革後期知青下鄉的歷史背景,描述一名受過教育、有才華的青年,因工殘疾,在鄉村中一輩子出不去的悲慘故事。老頭把所有錯誤外歸因於妻子、兒子、女兒,明明是自己娶的妻他說成是妻子風騷勾引他、明明是自己生出來的孩子說成是都在拖累他,總之都是妻兒對不起他、毀了他一輩子、讓他再也無法返城,因此他的妻兒都必須活在和他一樣的痛苦之中,家暴虐待羞辱一天沒少過。這個老頭基本上具備這一章節講解的脆弱型自戀的所有特點,而羅梁母親則和我的生父的情況完全一樣,處於失能狀態,保護不了小孩,他們最多只能以NPD伴侶為核心,去做滿足伴侶需求的事情,譬如打掃、煮飯。
很多沒有成長在這種家庭的觀眾,看到這些情節會覺得奇怪,為何母親完全沒有作用呢?為何母親不去保護孩子呢?這實在難以用三言兩語解釋,在孩子出生以前就已經形成的權力結構是不可能因為孩子出生而改變的,而且孩子即使長大到青少年,物理上早已能打敗父親了,也會因為前一篇所談到成長過程中的習得性無助而無法真正反抗。
脆弱型自戀的人在家庭中的危害更大,因為無法在主流社會獲得他們心中「應得的成功與地位」,他們會更傾向在小圈子裡建立扭曲的權力位階,在家庭中扮演暴君,對伴侶或子女極度控制、貶低,所有人都該圍著他、伺候著他。貶低攻擊也是從脆弱自戀性中演化出來的防禦攻擊機制,NPD會把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所取得的任何成就,一律斥為「走運、作弊或道德敗壞」等,譬如廣受喜愛的明星、常出現在電視的成功人士等,通通都恨上了,更別說處於權力弱勢方的家庭成員,必須隨時打壓、貶低孩子才能獲得自己的價值感。譬如,我只有國小、國中的年紀的時候,正常人在那個年紀不可能什麼都會,我生母會故意問我一個我還不會、更高年級才會學到的知識點,她也沒教過我,我的回答是錯的時候,她就會嚴厲地繼續反覆逼問,為什麼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接著上綱到人身攻擊,並開始抄傢伙打人,一邊打一邊逼,經常是把我打到牆角、哭到撕心裂肺都還不會善罷甘休。這是在我小時候很常經歷的一種比較典型的狀態。
最後,來談談NPD的出軌行為,背後的心理因素其實十分單純,當日常生活歸於平淡,導致他們誇大自體崩解,他們會開始很痛苦、很空虛,所以需要趕緊去找下一個人(俗稱:血包),再度快速進入愉悅的、吸引強烈關注與愛慕之情的戀愛狀態,這會讓他們有種「重新活過來」的感覺。至於「出軌的對象是誰」對NPD而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該「對象是否對NPD有強烈的戀愛慾望」、「能及時餵養他所需要的自戀供給」。
有趣的是,NPD前任的出軌對象是一個他認識了蠻久的同校女生,比認識我還要早得多,女方本來已經喜歡他很久了,但是NPD前任不喜歡她的某些性格所以當初並沒有在一起,而是在認識我之後和我交往。時間快進到交往一年後的某一天,這時NPD前任已經誇大自體崩塌了,他基本上早已經開啟搜尋模式--得找個血包來吸,剛好某日他倆都在上海出差,私底下聯繫了一下,理所當然就搞到一起去了。女方是在知道他有女友、也知道女友具體是誰的狀況下跟他發生關係(當時有加社群好友),說明女方是真的非常渴望他、甚至到了能拋開普世道德價值的程度,應該可以想像,對於NPD前任來說這是多麼大包的大血包!只是,她當然不知道自己是血包,關係維持了兩週以後被NPD前任甩了,雖然她非常生氣,不過,只經歷這麼短時間的她,其實是很幸運的。這個案例是為了說明,NPD的出軌有隨機性,並不是說他不會慎重挑選伴侶,而是說在他很空虛的時候其實完全管不了那麼多,他只看血包有多大包,反正當他得到供養以後就可以隨時翻臉不認人。所以,如果你不幸碰到一個NPD而且還被他劈腿,說實話,當你知道原來NPD的心理狀態是這個樣子,應該就能立刻釋懷、哈哈大笑地果斷離開了吧?
更有趣的是,我當時也找到了NPD前任的前任女友(在我之前的上一任女友),這位女生儘管非常優秀,無論學歷和職業都在文科頂尖之列,但是她的話語讓我感受到她在交往的過程中最關注的問題居然是「如何滿足NPD的心理需求」,譬如她可能要做到哪些事情,才能讓NPD覺得舒服滿意、才不會劈腿跟她分手。當時,我在當偵探「辦案」,才剛開始察覺NPD這種人格障礙很有可能不僅和NPD前任有關、還和我生母有關,也許這就是影響我一生的那個答案,她所描述的隻言片語,對我而言成為很重要的證據,她花了好多年面對一個自戀無底洞不斷討好,使他們的戀情得以維持較長的時間,卻仍然以失敗告終,這已經足以說明無論你如何努力,NPD自戀誇大自體需求都不可能被完全滿足,早晚有一天會開始作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