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獎賞與契約
裂縫任務結束後的第三天，證帝學院照常開課。南林被全面封鎖的消息，仍像餘燼般在學院裡悄悄蔓延。有人說，那只是一次低階裂縫失控；也有人說，導師們在裂縫深處發現了尚未完全成形的第二層空間痕跡；更有人壓低聲音，說那天那批新生本來不該活著回來。
但不論傳言如何流動，課還是要上。
清晨的公共講堂裡，階梯式座位幾乎坐滿，卻沒有往日的吵鬧。南林那場任務像一層薄薄的陰影，壓在許多人心頭。韓岳趴在桌上，臉色還帶著一點未退的蒼白，低聲嘀咕：「我現在只要聽到『任務』兩個字，手都會抖。」
旁邊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你那天不是挺猛的？」
韓岳猛地抬頭瞪過去：「你去被三隻魂魔追三條街試試。」
那人立刻閉嘴。
孤狼影坐在一旁，沒有參與。他的視線落在地面。窗外晨光斜斜照入講堂，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道影子安靜貼著地面，一動不動。自南林之後，那種異樣的感覺再度沉了下去，像某個東西重新閉上了眼。
就在這時，講堂門被推開。白袍導師走入，所有聲音瞬間收斂。
他沒有翻開講義，只是站在講台前，視線一一掃過眾人，開口道：「南林裂縫任務，學院已完成評估。」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講堂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導師抬手，魂力在半空凝成一面光幕。
【南林外圍裂縫】
【判定：低階裂縫提前成形】
【危險度：高於新生標準】
【參與者：予以額外獎賞】
低聲騷動立刻擴散。有人壓著聲音問：「真的有補償？」也有人眼睛亮了起來：「裂縫任務還會加碼？」
導師抬手，魂力微微一震，所有聲音被壓下。他看著眾人，語氣不重，卻讓每個人都不自覺坐直。
「在領取獎賞之前，先記住三件事。」
「魂魔。」
「裂縫。」
「還有——你們自己。」
光幕一轉，黑色裂口撕開空間，魂霧自裂縫中翻湧而出。原本正常的魂獸輪廓在魂霧中扭曲，魂核像被某種混亂力量刺穿，一道道黑色裂紋從中心蔓延，獸瞳由清亮轉為赤黑，最後只剩下毫無理性的殺意。
「魂魔，不是進化。」導師聲音微沉，「是崩壞。」
整個講堂像被壓上一層無形重量。
「魂獸吸收過量混亂魂能，魂核失衡，理智崩解，便成魂魔。它們沒有族群，沒有秩序，沒有恐懼，只剩本能。」
韓岳不自覺嚥了口口水。那一瞬，他腦中又浮現南林裡那些撲上來的黑影。魂魔的眼睛裡沒有痛覺，沒有猶豫，也沒有生命本該有的退縮，只有殺戮。
導師繼續道：「你們遇到的，只是低階魂魔。真正高階魂魔，能壓制魂盤，干擾魂力運轉，甚至讓你們連術式都無法展開。」
這一句，讓不少新生臉色微變。
光幕再次變化，裂縫結構完整展開。黑色裂口由細小裂紋擴張成破口，周圍魂能濃度不斷上升，附近魂獸輪廓開始躁動、異化，最外層更浮現幾道模糊的人影與防禦結界，像是在模擬城市遭遇裂縫時的景象。
「裂縫，是魂能失衡後形成的空間破口。不可預測，不可精準定位，只能觀測徵兆。魂能濃度異常、視野扭曲、魂獸躁動、魂識干擾，都是可能徵兆。」
他看著光幕上南林標記的位置，聲音低了一分。
「南林，就是提前成形。」
整個講堂安靜下來。
導師伸手一揮，光幕上浮現三種不同規模的裂縫。第一種只有細縫，零星魂魔爬出；第二種形成穩定裂口，魂魔群連續湧現；第三種則幾乎像一道張開的黑色傷口，周圍魂霧濃得如同潮水。
「裂縫災變，學院目前統稱為魂魔潮。魂魔潮的規模，會依裂縫穩定度、魂能濃度與外溢時間不同而改變。」
「小型裂縫，只會外洩少量魂魔，通常由導師或學生任務隊處理。中型裂縫，會形成連續魂魔群，需要學院、城防或公會共同鎮壓。」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所有人。
「至於大型裂縫——那就不是任務，而是災害。」
講堂裡的氣氛隨之壓低。
「真正高等級魂魔潮，會出現大量魂魔集結，甚至誕生具備統御能力的高階魂魔。那種存在能指揮魔群、穩定裂縫，甚至讓周圍魂獸持續異變。目前學院對這類現象，仍無完整解釋。」
這句話，比任何危險說明都更讓人不安。
導師收回目光，聲音沉穩而冷硬：「記住，裂縫看起來像機會，但本質永遠是災害。」
光幕忽然轉暗。
原本正常的魂獸影像再次扭曲，黑色魂力從體內外洩，逐漸化作魂魔。可就在眾人以為演示已經結束時，畫面又一次變化。
這一次，出現的是一名使徒。
那名使徒的魂盤浮現在背後，可魂環已經裂開，魂槽混亂閃爍，原本附魂時應該受控制的獸性特徵不再順著規則顯現，而是從手臂、肩背、臉側不規則蔓延。骨刺刺出皮膚，爪痕撕裂指節，獸瞳覆上眼白。最後，人的輪廓仍在，眼神卻已失去清明，只剩近乎野獸般的戰鬥本能。
「魂獸會崩壞，人也會。」導師低聲道。
全場瞬間死寂。
「這種存在，叫魂妖。」
有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導師繼續道：「魂魔，是魂獸失控後的崩壞體。魂妖，則是使徒自身魂盤崩壞後形成的變異。使徒若魂盤破裂、魂獸返靈失控，或長時間承受超出自身極限的魂力反噬，便有可能變成魂妖。」
韓岳臉色發白，忍不住問：「那……還救得回來嗎？」
導師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幾秒後，他才說：「初期，或許可以。若魂盤裂痕不深，返靈未完全反噬，還能以封魂術、鎮魂藥與高階導師強行壓制。」
他停了一瞬。
「但若魂盤核心碎裂，魂獸意志反吞宿主，或自身意識完全消失——那就不再是救治。」
講堂內更安靜了。
導師聲音沉下去。
「而是鎮殺。」
沒有人再出聲。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真正明白，所謂修行，不只是變強，也是一步步靠近危險。
導師收起光幕，重新展開魂盤影像。中央魂核、星環軌道、十個魂槽如固定星位般緩慢運轉。
「所以學徒階段最重要的，不是追求強大的魂獸，也不是急著施展高階術牌，而是穩定魂盤。」
他指向魂盤。
「魂盤穩，才能契約。魂盤穩，才能附魂。魂盤穩，才能召魄。魂盤不穩，再強的魂獸、再好的術牌，都只會變成壓垮你們自己的東西。」
光幕上，魂槽分作左右兩側。
「魂盤十槽，魂獸與術牌共用。契約分左右手，哪一手契約的牌，就必須由哪一手發動。」
他抬手演示。
「術牌發動時，需由該手吟咒，該手手背出現術式圖騰，隨後依術牌類型出現第二顯現。速攻型，第二顯現在背後；反制型，第二顯現在腳下；結界型，第二顯現在指定區域邊界。契印與資源類，多半只有第一顯現，沒有第二顯現。」
光幕再變，附魂演示出現。
「附魂，從契約手開始出現特徵，角、爪、骨化、鱗化、羽化，再依魂獸特性擴散至全身。」
接著是召魄。
「召魄，該手手背出現魂紋，魂獸能力由該手導出。」
導師收手，魂盤影像消散。
「這些，才是你們真正要學的基礎。」
側門在這時開啟。
幾名助教推著三架魂紋箱走入講堂。箱體上刻著穩定魂力的鎖紋，隨著導師一指點落，鎖紋逐一亮起。箱蓋開啟，柔和魂光溢散而出，一枚枚封存魂獸契印的魂牌整齊排列在其中。
原本壓抑的氣氛，終於被期待撕開一道縫。
有人忍不住站起：「魂獸牌？」
導師點頭：「南林任務超出原定危險標準。學院經評估後，給予參與任務並完成撤離協助的新生一次提前契約獎賞。」
他停了一下。
「獎賞內容——戰靈級魂獸契約資格。」
整個講堂瞬間炸開。
「戰靈級？！」
「我們才學徒！」
「不是凡靈級？直接給戰靈級？」
韓岳整個人都精神了，眼睛亮得像剛從死亡陰影裡被人硬拽出來：「真的假的？戰靈級魂獸？」
導師目光一沉：「安靜。」
騷動立刻壓下。
「學院提供的是契約機會，不是保證你們立刻變強。魂獸契約講求魂盤相性、精神穩定、意志承載。契約成功，不代表能立刻熟練附魂。若控制不住，戰靈級魂獸反而會拖垮你們的魂盤。」
他轉頭示意助教。
「韓岳。」
韓岳一愣，立刻站起：「我？」
「上來。」
韓岳嚥了口口水，走到講台前。導師從魂紋箱中取出一張魂獸牌。牌面上，一頭披著岩甲的巨角獸影低伏咆哮，厚重魂力幾乎透牌而出。
「岩鎧巨角王幼契印，戰靈級，防禦與衝撞型，適合正面壓場。」
韓岳眼睛都直了。
「這……給我？」
「只是幼契印。真正成長，要靠你自己。」
導師把魂牌放入他右手掌心。
「選右手？」
韓岳立刻點頭：「右手。」
「閉眼，放出魂盤，不要抗拒魂獸氣息。」
韓岳深吸一口氣，魂力自胸口升起。下一瞬，他的魂盤光影短暫浮現。那是一個普通卻穩定的魂盤，一環微亮，十槽清晰。
魂獸牌亮起。
岩鎧巨角王的幼獸影低吼一聲，土黃色魂光從魂牌中湧出，沿著韓岳右手沒入魂盤。右側一枚魂槽隨之亮起，像一顆沉睡的星被點燃。緊接著，韓岳右手背上浮現出粗重的角形魂紋，魂紋沿著腕骨一閃即收，沉入皮膚。
契約完成。
韓岳睜開眼，整個人還有點發愣。
「成功了？」
導師點頭：「岩鎧巨角王契約成功。之後附魂會先從右手開始，出現岩甲與角力特徵。未經導師允許，不准私自完整附魂。」
韓岳連忙點頭：「明白！」
可他臉上的興奮，怎麼壓都壓不住。
接著，其他參與任務的新生陸續上前。
有人契約了裂爪獵犬，右手背浮現三道利爪魂紋，契約完成的瞬間，指尖微微繃緊，像本能想要撕裂空氣；有人契約裂影斑貓，左手背浮現細碎斑影紋路，魂牌融入魂槽時，整個人的影子短暫晃了一下，引來一陣驚呼；還有人契約焰尾妖狐，魂光入槽時精神差點被火尾魂意牽動，導師一掌按在他肩上，強行穩住魂盤，才沒有當場出醜。
雷翼蒼鷹、鐵脊山猿、月牙靈鹿、霜齒白虎幼契印……一張張戰靈級魂獸牌在學生手中亮起，又一一化作魂光沒入魂盤。
有人快。有人慢。有人順利得讓人羨慕。也有人驚險得滿頭冷汗。
可最後，都成功了。
講堂裡的氣氛越來越熱。新生們低聲討論著自己的魂獸，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哪怕導師一再提醒不得私自附魂，也擋不住他們看向自己手背魂紋時的激動。
直到最後。
導師看向孤狼影。
「孤狼影。」
全場聲音，幾乎同時低了下去。
孤狼影站起身，走到講台前。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
很多人都知道，他的魂盤不正常。
甚至有人已經開始期待，這樣一個黑色魂盤的新生，究竟會契約什麼魂獸。
導師看著他，沉默了一瞬，從第二架魂紋箱中取出第一張魂獸牌。
「裂影斑貓，戰靈級，殘影欺敵，機動型。你的術牌偏向位移，若能契約此魂獸，可補足近身閃避與視覺干擾。」
孤狼影伸出左手。魂獸牌落入掌心。
他閉上眼。魂盤浮現。黑色。深不見底的黑。
中央魂核像一枚沉默的黑星，極細的魂環軌道環繞十個魂槽，光點黯淡，卻穩定得詭異。
裂影斑貓的魂獸牌亮起，一縷斑影貓形魂光試圖靠近左側魂槽。
然而，就在它靠近魂盤邊緣的一瞬，黑色魂盤微微一震。
沒有爆炸。沒有反噬。只有一種極冷、極安靜的排斥。
那道貓影像撞上無形牆壁，瞬間散開。
魂獸牌熄滅。講堂安靜了。
導師眉頭微皺。
「再來。」
第二張魂獸牌取出。
「裂爪獵犬，戰靈級，瞬殺型。」
孤狼影換右手。
魂獸牌入掌，魂盤再次顯現。裂爪獵犬的獸影比裂影斑貓更直接，利爪魂光幾乎已觸及右側魂槽。
可下一瞬，黑色魂盤深處像有一層更沉的影壓了出來。
獵犬獸影僵住。隨後潰散。第二次失敗。
這一次，連韓岳都不說話了。
導師的神色更沉。他取出第三張魂獸牌。
「月紋戰狼，戰靈級首領型，群體增幅，暗撲指揮。這張魂獸牌相性寬，意志強者通常能承載。」
孤狼影伸手接過。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閉眼。
因為他自己也感覺到了。不是不合。不是魂獸弱。也不是魂力不夠。是魂盤，不讓。
他閉上眼。
月紋戰狼魂影浮現。銀灰色狼影低聲咆哮，圍繞魂盤邊緣盤旋，像在尋找能進入的魂槽。講堂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導師也盯著那枚黑色魂盤。
片刻後，月紋戰狼終於靠近右側一枚空槽。
魂槽微微亮了一下。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黑色魂核深處像有什麼東西睜開了眼。
無聲。無形。卻讓整間講堂的魂力都凝了一瞬。
月紋戰狼魂影猛地低頭。不是被打退。而是本能畏懼。
它往後退了半步。隨後主動散開。魂獸牌，徹底暗下。
第三次失敗。
第三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