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磨

接下來的兩個禮拜，陸沉每天去廟裡。 早上九點進門，在帝君面前坐到將近十一點，然後回租屋處吃飯、看書、盯著天花板，下午有時候再去一次。陳主委偶爾在，偶爾不在，在的時候會檢查他的坐姿，說他背駝了，或是說他呼吸太淺，然後遞給他新的功課——抄一段經文，或是把某句話默背下來。 陸沉照做，沒有問為什麼。 但兩個禮拜過去，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靈視，沒有奇怪的感覺，沒有香煙彎弧，也沒有那個白髮老人再出現。他每天坐在蒲團上，腦子裡從一開始的七嘴八舌，慢慢練到比較安靜，但也就僅此而已——安靜，不代表有什麼。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第十六天，他在蒲團上坐了不到二十分鐘就站起來，走到陳主委旁邊，把小冊子放在桌上。 「我想問你一件事。」 陳主委頭也不抬。「說。」 「靜坐到底要坐多久，才會有感覺？」 她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什麼樣的感覺？」 「就是……」陸沉一時說不清楚，「帝君說的那個靈台，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在往那個方向走，還是我根本走錯了。」 陳主委放下筆，靠回椅背，像是在考慮要不要回答這個問題。 「你學過游泳嗎？」她說。 「學過。」 「第一次下水，你是直接就會游，還是喝了幾口水？」 「喝了水。」 「靈台也是，」她說，「你喝水還沒喝夠。」 陸沉沉默了一下。「那要喝多久？」 「喝到不怕嗆為止，」她拿起筆，低回去，「回去坐。」 陸沉站在原地，看著她，沒有動。 「主委，」他說，「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有些人就是沒有這個天分？」 這次她沒有立刻回答。她把筆放下，轉過來看他，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不是同情，也不是嫌棄，比較像是一種他看不懂的確定。 「帝君選的人，」她說，「不會沒有天分。」 「帝君沒有選我，」陸沉說，「我只是剛好走進這間廟。」 陳主委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忍住了。「你覺得走進這間廟是剛好？」 陸沉沒有回答。 她又拿起筆。「回去坐。」 --- 第十九天，陸沉沒有去廟裡。 他躺在租屋處的床上，盯著天花板，手機放在胸口，裡面是媽媽這兩個禮拜累積的訊息，他一條一條往上滑： *你阿姨那個朋友的公司還有缺，要不要讓她問一下。* *你那個同學志豪不是在台北上班嗎，聽說薪水很不錯。* *陸沉你有沒有在找工作？* *媽媽只是擔心你。* *你一個人在台南，不要搞一些有的沒的，聽到嗎。* 最後一條是昨天晚上發的，他沒有回。 他把手機翻面，閉上眼睛。 兩個禮拜，他花了大半時間坐在廟裡，存款少了一截，工作沒有著落，媽媽的訊息越來越多，而他得到的，是一本磨毛邊的小冊子，和陳主委每天丟給他的一句話。 他想起大學同學上個月發的群組訊息，說要辦慶祝入職的聚餐，照片裡每個人都穿著正式的襯衫，笑得很開，背後是台北某間餐廳的裝潢。 他當時沒有回那則訊息。 他現在還是不知道要回什麼。 他就這樣躺著，從早上躺到中午，從中午躺到傍晚。租屋處的窗外是一條小巷，偶爾有機車聲，偶爾有鄰居說話的聲音，天色慢慢暗下去，他沒有開燈。 黑暗裡，他心裡有個聲音說：*算了。* *去找份工作，回去過正常的生活，這樣比較簡單。* *你又不是真的有什麼特別的，只是一個不知道自己要什麼的普通人。* 他閉著眼睛，讓那個聲音說完。 說完之後，廟裡的沉默又回來了——不是租屋處的安靜，是文武廟那種把外面聲音全擋住的靜，他閉著眼睛卻感覺得到，像是某個地方有一扇門，還沒關上。 他睜開眼，盯著黑暗裡的天花板。 第二十天早上，他還是穿上鞋出了門。 往文武廟的方向走。 --- 陳主委在廟埕澆花，看到他，沒有說「你昨天沒來」，只是點了個頭，繼續澆她的花。 陸沉走進廟裡，在帝君面前跪下，閉上眼睛。 今天他什麼都沒想，也沒有去數時間，只是坐著，讓那句話自己在心裡轉： *心如止水，水能映月。* 坐了多久他不知道，但等他睜開眼睛，廟外的光線已經從早上的白換成了午前的金黃。 他起身，對帝君鞠了一躬。 走到門口，陳主委已經澆完花，坐在廟埕的石椅上喝茶，看到他出來，開口說了一句： 「昨天沒來，今天繼續來，這樣才對。」 陸沉站在廟門口，看著她。「主委，你怎麼知道修行的路是什麼樣子？」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因為我也走過。」 陸沉想問更多，但她已經拿起茶杯，看向廟門裡的方向，表情收起來，像是那句話已經是她願意說的全部。 他點了個頭，走出廟埕。 手機震了一下，是媽媽的訊息：*今天吃飯了嗎？* 他停下來，看著那五個字，打了回去：*吃了，你不用擔心。* 傳送。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走，台南的陽光很烈，把影子壓得又短又實，踩在腳下，結結實實的。 ---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