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傢伙真的很不會說話。
我瞇起了眼睛,有些不善的看向林予安。或許是看到我的臉色瞬間垮下來的關係,林予安那顆遲鈍的腦袋瓜這才反應了過來,著急的抬起手胡亂的揮了揮。
「不是說壞話。」她連忙解釋:「就是……吃東西是很開心的事,你沒辦法感受到這件事,所以可憐。」
「這件事很重要嗎?」我冷冰冰的回了句,絲毫沒有原諒對方的意思。
「對我來說很重要呀。」她說,然後委屈的低下頭繼續吃著午餐,說話的聲音小了一點:「生活裡很多事情都很累的時候,如果吃到好吃的東西,就會覺得好一點。」
我看著她說這話時低著頭的樣子,沒有回答,但說的倒是有些道理,某方面來看,也算是換個角度看事情了。
吃完午餐,她把兩個便當盒疊起來,站起來準備拿走,然後突然說:「對了,今天下午節目組說要進行一個小活動,應該兩點左右開始,你知道嗎?」
「知道。」我應了一聲。
那個叫做秦秋雲的導演昨晚的時候事先提醒過了。
「那我們一起去好不好?」她問。
我瞥了她一眼,滿不在意道:「看情況。」
「嗯……」她停頓了一下,說:「如果你去的話,可不可以叫上我呀?我一個人進那種場合很容易緊張。」
這次,我認真的抬頭看她。
她手裡捧著那兩個便當盒,眼神朝旁邊飄著,臉上有一點淡淡的粉色,說完之後似乎覺得這個要求有點奇怪,連忙補了一句:「如果你不方便的話就算了——」
「好。」我直接打斷了她找理由的行為。
她愣了一下:「啊?」
「我說、我可以叫你一起。」我認真的解釋。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臉上的粉色加深了一點,迅速低下頭:「好,謝謝……那我先下去了。」
她端著便當盒走了,我看著她走出去的背影,轉回螢幕。
比起他的問題,我反而還在糾結她剛才說好不好吃的那個問題,在腦子裡轉了個圈又繞了回來。
生活裡很多事情都很累的時候,如果吃到好吃的東西,就會覺得好一點。
我嘗試理解這個邏輯,但還是覺得跟我自己的理解方式有點出入。
不過,倒不是完全沒辦法理解。
只是我的「覺得好一點」,靠的是音樂,不是食物。
「吃東西嗎……」我小聲的喃喃,心中想著的是下次可以試試看。
下午兩點,別墅院子裡。
活動是節目組安排的,說是「初次真正配對的第一次戶外小約會」,但實際上是把嘉賓分成幾個組合,然後在別墅院子和附近的小徑上進行幾個輕鬆的互動環節,有攝影機跟著,說是給第一集做素材。
我站在院子側邊的樹蔭下,按照說好的位置,在林予安左後方大約半步的位置,讓她那邊緊張的時候往旁邊看有個人。
她確實往旁邊看了幾次,每次看見我都會鬆一點,然後繼續面對鏡頭。
節目組給我們這個臨時組合安排了一個環節——沿著別墅旁邊的小徑走一段,邊走邊說說彼此的音樂喜好。
這個環節聽起來不算麻煩,但我一出發就感覺到,那架對著我們的攝影機,比我預期的更讓我不舒服。
不是怯場,而是那種「被人觀察而自己沒有主導權」的感覺,讓我的每個動作都多了一層我很不喜歡的被動感。
「我感覺你好像很不自在。」林予安走在我旁邊,壓著聲音說,聲音輕到只有我聽得見。
「嗯。」我忍著不適的點了點頭。
「是因為攝影機嗎?」
「差不多吧。」我苦著臉回答。
「我一開始也是這樣的。」她說,繼續往前走,眼神看著前方:「後來慢慢習慣就好了,方法是……不要想有人在看,就當成在跟旁邊的人說話。」
「說的容易。」我的眼皮跳了跳,無視了身旁的風涼話。
「真的可以的。」她說,轉過頭看了我一眼:「你現在只看著我就好,其他的不用管。」
我皺著眉將臉轉了過去,看向她,眼中有些不悅。
她說完就把視線轉回去,繼續往前走,說:「那你覺得你最喜歡的一首歌是什麼?」
問得很突然,語氣卻很自然,像是本來就是在聊天,不是在配合節目。
我下意識的想了一下,然後搖頭:「喜歡的太多了,沒有特別喜歡哪首。」
「那印象最深的呢?」
「自己寫的。」
她停了一下腳步,然後繼續走,說:「所以你最喜歡自己寫的?」
「不是最喜歡。」我說:「是印象最深。因為你寫一首歌的過程,往往比歌本身更難忘。」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認同的點了點頭:「我懂。」
說完之後,她輕輕地嗯了一聲,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想起剛才說「只看著我就好」那句話,試著把注意力放在跟她說話這件事上,把攝影機的存在往腦子邊角推。
有一點點效果。
活動進行到一半,我們在小徑的一個轉角處停下來,節目組說要在這裡拍幾個定格鏡頭。
停下來的時候,我右側的悶脹感突然變明顯了,大概是走了一段路,動作幅度比靜坐要大一些,加上之前在錄音室裡連坐了兩個多小時,身體積了一些疲勞。
我沒有說話,只是稍微調整了一下站姿,把右側的壓力分散到左邊。
「怎麼了?」林予安站在我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沒事。」我偏過頭去,直接裝死。
「又說沒事。」她說,說完往我右側看了一眼:「是傷口嗎?」
「沒有。」我將視線又換了個方向,總之就是不和她對上眼:「就是有點悶,不嚴重。」
她想了一下,說:「你先靠著那邊的欄杆,重量放左邊,應該會好一點。」
我照著做了,確實有一點緩解。
「你怎麼知道?」我問。
「我以前錄音錄到很晚,然後腰也是這樣。」她說:「後來我的老師說,傷的那一側不要一直施力,要給它時間放鬆。」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認真,不是在應付,是真的在想辦法。
我眨了眨眼,心裡有些抱歉、有些尷尬,但沒有說謝謝,只是點了個頭。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回去面對鏡頭,繼續配合拍攝。
我們的部分就在這樣的一來一往間結束了,這讓我大大的鬆了口氣。
還以為是要全部人都混在一起呢,看來是我誤會了。
活動結束之後,我上了四樓,繼續把那首歌的下半段整理出來。
大概到了傍晚五點,整首歌的骨架算是完整了——不是最終版本,還有很多細節沒有處理,但至少整個結構站起來了。
我把耳機摘下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今天說起來,做了不少事情。
晨間的錄音室工作,午餐,下午的拍攝活動,然後繼續回來做歌。
比我住在醫院的那幾個星期,要充實很多。
這個感覺有點奇怪。
我不確定「充實」這個詞是不是準確,但就是不像之前那樣,把每一天的時間感受成一片空白,現在每天都有幾個清晰的錨點,讓我知道這一天我確實在做什麼。
房間的門被敲了三下,力道很輕。
「進來。」我說。
門開了,是沈若晴。
她穿著今天換過的衣服,髮型也重新整理過,整個人的精緻感在別墅這個環境裡有點格格不入,但她自己似乎沒有意識到,就那麼站在門口,看著我。
「你怎麼躲在這裡。」她說,語氣很平,不是疑問:「我找了你一早上。」
「找我?」我狐疑的看向她,不懂這傢伙找我幹嘛。
「嗯。」她往裡走了幾步,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看著控制台的螢幕,然後說:「昨天你說,結論不等於事實,這句話我想了一晚上。」
我愣了一會,起初還沒反應過來,不過很快的就想到了她指的是什麼。
我看向她道:「所以你想到什麼了嗎?」
「想到我自己。」她說,語氣還是那種漫不經心,但說的話很直:「我一直覺得我做的事情已經夠好了,但觀眾不接受。我以為是觀眾的問題。」
我沒有打斷她。
「但昨晚我想,如果用你那個邏輯——觀眾不接受是他們的結論,不一定是事實,那我自己說自己夠好了,也只是我的結論,也不一定是事實。」她頓了頓:「這樣一來,就沒有人是對的。」
將她說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後,我便失去了對這人的興趣。
我們兩個說的根本就是兩碼子事,結果這女的曲解了我的意思,還為自己找起了理由。
「你說完了?」我問,實際上是在變相趕人了。
「嗯。」她高傲的點了下頭。
「那你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覺得……判斷一件事是不是事實,有沒有方法?」
我想了想,說:「看結果。但有的結果要很久才會出來。」
她鍥而不捨的追問:「那在結果出來之前呢?」
「在結果出來之前,你自己知道你做了什麼,那個也是事實的一部分。」我說:「別人說的,是評論。兩件事不一樣。」
沈若晴看著我,像是在咀嚼這句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真十八歲了?」
「正確來說,今年要十六了。」我義正嚴詞的指正。
「你說話的方式不像十六歲。」
「那又怎麼樣?」我有些不耐煩。
「你這人真不好溝通。」她抱怨了聲,然後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說:「好了,我知道了。謝謝你。」
說完,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說:「今晚晚餐,我去廚房弄了個甜點,你下來的時候可以試試。」
「你做的?」我問,忍不住想起自我介紹那晚,顧清霜說她有一點廚房底子。
「買的。」沈若晴說,語氣很自然:「但買之前有認真選。」
說完,她走了。
我看著關上的門,在心裡把她剛才說的內容過了一遍。
這個人,外面那層傲慢是真的,但傲慢後面裝著的東西,不是我以為的那種。
是另一種我還說不清楚的東西。
晚餐前,客廳裡的氣氛有點奇怪。
周景曜和顧清霜坐在同一個空間裡,兩個人之間沒有正面衝突,但那種無聲的張力更明顯了,像是兩塊磁鐵的相斥,把周圍的空氣都壓縮在附近,使人無法喘氣。
我坐在旁邊的角落看著,偶爾看一眼梁正武,他正在另一邊翻著手機,看起來是在假裝看不見這尷尬的場面。
周景曜試著說了幾句話,對著顧清霜,語氣不算刻意,但那種往她那邊靠的意圖,說不說出口都能感受到。
顧清霜的反應是,點頭,說嗯,或者說是,然後把話截斷,不給他繼續的機會。
做得很乾淨,但也做得很明確——我會回應你,但我不跟你多說,你得識相。
周景曜意識到了,臉上的笑淡了一點,換成另一種說不清楚的表情,有點沉,但又不是真的在生氣,更像是某種習慣了被這樣對待之後的、複雜的認命感。
我把這個細節記在腦子裡,覺得這兩個人之間的事情,比節目組呈現出來的要曲折得多。
不過那又如何,這不是我應該管的事。
姜妍熙在這個時候出現,她從走廊那邊過來,手裡端著一個杯子,看見客廳裡的氣氛,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往我這邊看了一眼,走過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那兩個……」她壓著聲音說,手指隱諱地指著,眼神往周景曜和顧清霜那邊瞥:「又開始了?」
聞言,我聽出了她的話外之意,有瞅了瞅兩個大咖之後,轉回來看向姜妍熙。
「你知道他們之間的事?」我小聲的試探道。
「大概知道一點。」她說:「好像是周影帝以前說了很難聽的話,清霜姐就再也不理他了,但他好像喜歡上清霜姐了,就一直在追,清霜姐的態度你也看到了,一直不理,就這樣。」
我意外的又看了看氣氛越顯尷尬的兩人後,好奇的追問:「周景曜說了什麼?」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搖搖頭:「我也是聽說的,不太確定,說出來怕得罪人。」
說完後,她訕訕的朝我露出了勉強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