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這兩個字,如同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瞬間勒住了魔羅德的心臟,讓他準備邁出的腳步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風穿過樹梢發出嗚咽,彷彿也在重複著這個詞。
回家。對於此刻的他而言,這是一個多麼遙遠、多麼奢侈,甚至多麼諷刺的詞彙。他想起了那個在戰火中崩塌的冥界,想起了倒在王座上的父親,想起了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魔羅德回過頭,目光落在那個倒在血泊中、意識模糊卻依然執著於歸途的獵人身上。在那一瞬間,他彷彿看見了曾經無助的自己,看見了無數個因為戰爭與死亡而支離破碎的家庭。
我不能……
魔羅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雙冷酷的血瞳中,掙扎的光芒逐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
我不能再讓另一個家庭,僅僅因為我的見死不救,而變得像我們一樣支離破碎。
既然命運讓他聽見了這聲呼喚,那便是無法逃避的選擇。
他不再猶豫,迅速轉身衝回岩壁下。他雙手抓住那個生鏽的、死死咬合著獵人小腿骨的巨大鋼鐵獸夾,深吸一口氣,手臂肌肉驟然隆起。
「喝!」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那足以夾斷野獸腿骨的彈簧機關,在他驚人的怪力下被硬生生地扳開。
「呃……」獵人在劇痛中發出一聲渾濁的低吟,隨即徹底暈了過去。
魔羅德動作飛快,毫不猶豫地撕下自己身上一塊還算乾淨的內襯獸皮,用力勒緊在獵人的傷口上方,為那駭人的傷口進行了初步的止血包紮。
做完這一切,他蹲下身,咬緊牙關,吃力地將這個身材高大、滿身是血的成年男人,背到了自己略顯單薄的背上。沉重的重量壓下來,那是生命的重量,也是風險的重量。
對不起,欣婷。
魔羅德在心中默唸著,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重,哥哥……可能要給妳惹麻煩了。
他背著這個素不相識的獵人,一步一步,艱難地穿過密林,朝著森林深處那個唯一的、也是他們守護了多年的秘密——那個名為「家」的小木屋走去。
小木屋外,夕陽的餘暉將森林染成了一片血紅。
欣婷·佩潔正站在屋前的空地上,熟練地整理著竹架上晾曬的草藥。那是她前幾天剛從懸崖邊採摘回來的止血草,淡淡的藥香在空氣中瀰漫,讓這裡顯得寧靜而祥和。
突然,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欣婷抬起頭,當她看清從樹林陰影中走出來的身影時,手中的草藥「啪嗒」一聲掉落在地,原本紅潤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是她的哥哥,但他背上卻背著一個渾身是血、生死不知的陌生人。鮮血順著那人的褲管滴落,在他們家門口的土地上留下一條觸目驚心的血路。
「哥哥!」
欣婷驚慌失措地跑上前,聲音都在顫抖,「你……你這是做什麼?!他是誰?!」
「呼……呼……」
魔羅德氣喘吁吁,額頭上滿是汗水與血污混合的痕跡。他沒有放下背上的人,只是艱難地抬起頭,「……他是在森林裡誤踩陷阱的獵人……傷得很重,快要死了。」
「可是……」
欣婷的第一反應不是救人,而是源自骨髓深處的恐懼。她後退了半步,驚恐地看著四周,「可是你把他帶回來……我們的行蹤……萬一被發現……」
「欣婷,我知道。」
魔羅德打斷了妹妹的話。他沒有責怪妹妹的恐懼,而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而又堅定的眼神注視著她,「我知道這很危險,甚至可能會毀了我們現在的生活。」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低沉而懇切,「但是,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在我們家門口死去。他也許是一個父親,也許是一個丈夫……就像曾經的父王一樣。」
這句話擊中了欣婷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妳懂草藥,也比我更懂得如何處理傷口。」魔羅德看著妹妹,像是在請求一位醫者,「現在,只有妳能救他了。幫幫我,好嗎?」
欣婷看著哥哥那雙充滿決心與善良的眼睛,又低頭看了看那個趴在哥哥背上、氣息奄奄的獵人。那張蒼白的臉龐讓她想起了受傷時的哥哥,想起了那些無助的夜晚。
心中的恐懼,在這一刻與皇室血脈中與生俱來的悲憫激烈交鋒。
最終,善良戰勝了恐懼。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嗯!」
她迅速轉身,推開了木屋的門,語氣變得急促而專業,「快!快把他背進屋裡來!放到床上,我去燒熱水!」
(第二季 第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