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九千五的警車》
她是在看到那個價格的時候。
停了一下。
—
9500。
—
不是手機。
不是顯卡。不是倒閉特價。
—
是車。
—
而且。
前面還多兩個字。
—
警用。
—
她沒有立刻往下滑。
只是看著那台白色的車。
停在巷子裡。
雨剛下過。
椅墊有水。
後照鏡上。
還掛著幾滴。
像有些事。
退役了。
也沒完全乾。
—
下面留言很熱鬧。
—
「賺到。」
「雙碟。」
「150。」
「這規格外面很貴。」
—
像一群人。
在拍賣場外。
隔著欄杆。
評估一匹。
已經跑過很多路的馬。
—
她往下滑。
看到另一句。
停了一下。
—
「我是離職警員，不建議買。」
—
沒有解釋。
沒有故事。
沒有勸世。
—
只有一句。
像有人。
從戰場回來。
把槍放下。
然後說。
—
別問。
—
下面立刻有人回。
—
「誰說不能買，我現職。」
「你同事有沒有亮燈還繼續騎？」
「裝檢前再換機油就好。」
—
她沒有笑。
只是忽然想到。
很多東西。
離開體制以後。
才開始有價格。
—
桌子。
椅子。
電腦。
工牌。
制服。
—
還有。
那些曾經。
每天發動。
卻沒人在意。
裡面到底磨掉多少東西的機器。
—
有人看見。
雙碟。
雙槍。
150cc。
—
有人看見。
只要九千五。
—
只有騎過的人。
看見的是。
凌晨三點。
雨。
紅燈。
待命。
怠速。
機油燈亮著。
耳機裡有人說。
—
「再撐一下。」
—
她停了一下。
把留言關掉。
—
忽然覺得。
有些二手貨。
便宜的。
從來不是價格。
—
是前一個人。
已經把命。
先幫你折舊了。
《以青｜新手村》
她是在看到那句話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不會DIY，就不要碰。」
—
沒有驚嘆號。
沒有表情。
沒有那種。
網路上很常見的。
笑死。
盤子。
不意外。
—
只有一句。
像路口。
立著一塊。
已經褪色的牌子。
—
前方施工。
自行判斷。
—
她原本以為。
下面又會開始。
互酸。
互嗆。
互貼戰績。
—
結果沒有。
—
有人在算。
電瓶。
離合器。
皮帶。
輪胎。
—
有人在講。
雙碟。
雙槍。
150。
ECU。
—
像一群人。
蹲在地上。
不是在聊天。
是在看。
骨頭。
—
她停了一下。
忽然覺得。
很像遊戲。
—
新人剛出生。
布衣。
木劍。
十滴血。
—
站在村口。
看到外面。
滿地裝備。
亮亮的。
還有標價。
—
9500。
—
便宜得。
像系統送的。
—
你會以為。
這一定是福利。
—
直到村口。
有個老玩家。
頭上名字很灰。
裝備很舊。
站在那裡。
連頭都沒抬。
只說一句。
—
「可以撿。」
—
停了一下。
—
「但裡面，不是新手村。」
—
她往下滑。
看到另一句。
—
「我是離職警員，不建議買。」
—
再下面。
有人回。
—
「誰說不能買，我現職。」
—
沒有吵。
沒有輸贏。
—
像兩個。
打過同一張副本的人。
只是對新手。
給了不同版本的攻略。
—
她忽然明白。
有些人。
看起來像酸。
—
其實不是。
—
只是他們。
比你早知道。
—
最貴的裝備。
從來不是買回來那天。
—
而是你開始修它。
的第一天。
《以青｜打包相送》
她是在看到那顆鏡頭的時候。
停了一下。
—
小小的。
黑色。
卡在龍頭旁邊。
外殼有點霧。
邊角。
還留著曬久了的白。
—
不像新東西。
—
更不像。
2026年。
廣告裡那種。
—
4K。夜視。AI辨識。Wi-Fi秒傳。
—
它比較像。
另一個年代。
—
那個時候。
只要錄得到。
就算交代。
—
下面有人留言。
—
「賺到，連行車紀錄器都送。」
—
另一個人回。
—
「不是送，是懶得拆。」
—
她停了一下。
沒有笑。
—
因為她忽然覺得。
第二句。
比較像真相。
—
公家體系。
有時候。
不是東西沒價值。
—
是拆下來。
要寫。
—
報廢。
點交。
財產異動。
附件拆除。
設備編號。
經手人。
覆核人。
—
最後。
還要找一個。
本來就很忙的人。
簽名。
—
她往下滑。
看到那台車。
還掛著支架。
還留著線組。
還有一個。
不知道接過什麼的USB孔。
—
像有人。
離開房間。
行李收了一半。
電話響了。
—
然後。
再也沒回來。
—
有人看見。
雙碟。
雙槍。
150。
—
有人看見。
9500。
—
只有少數人。
會先看。
那顆。
已經不是主流畫質的鏡頭。
—
她忽然想到。
有些裝備。
被留在原地。
不是因為珍貴。
—
也不是因為便宜。
—
而是。
曾經有人。
在凌晨三點。
靠它。
把一些事。
錄下來。
—
後來。
事情過去了。
人也調走了。
—
只有機器。
還留在那裡。
像在等。
下一個。
以為自己只是撿到便宜的人。
《以青｜外國的浪漫》
她是在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
停了一下。
—
木頭車庫。
黃燈。
工具牆。
—
牆上掛著。
尺寸整齊的板手。
下面是一台。
四十年前的警車。
—
白色烤漆。
亮得像剛下線。
鉻條。
反著燈。
像時間。
被人慢慢擦回來。
—
旁邊站著一個老人。
牛仔褲。
格子襯衫。
手裡拿著布。
沒有看鏡頭。
—
像他不是在拍照。
—
只是。
剛好有人。
看見。
—
下面寫著。
—
Preserving history.
—
保存歷史。
—
留言很溫柔。
—
「Beautiful machine.」
「Respect.」
「A piece of America.」
—
像一台車。
不是引擎。
不是排氣量。
—
是年代。
是青春。
是巡邏過的小鎮。
是某個。
現在已經不在的人。
—
她停了一下。
往回滑。
回到台灣。
—
同一種車。
同一個顏色。
—
停在巷口。
椅墊裂了。
後照鏡歪一點。
車牌還有。
拆到一半的痕。
—
下面留言。
—
「電瓶900。」
「離合器2500。」
「不會DIY別碰。」
「亮燈還騎很正常。」
—
沒有 history。
沒有 legacy。
沒有那種。
好像每一顆螺絲。
都值得敬禮的語氣。
—
只有。
報價。
耗材。
漏油。
工資。
—
她沒有笑。
—
只是忽然明白。
外國人浪漫。
不是因為。
他們比較懂車。
—
而是。
那台車。
已經離生活。
夠遠。
—
遠到。
不用擔心。
明天能不能發動。
不用想。
材料還買不買得到。
不用算。
修一次。
要不要吃泡麵一個月。
—
遠到。
它終於可以。
從工具。
變成故事。
—
她看著那台。
九千五。
還掛著舊鏡頭的警車。
停了一下。
—
有些東西。
不是我們不浪漫。
—
只是。
我們還在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