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空氣中,大賣場的頂樓上,被劃開頸動脈的小緣、以及腹部遭到刺穿的冰塊臉各自倒在被妖怪吞噬的琉天丸兩旁。殷紅鮮血染上衣服布料和頂樓地板,怵目驚心的傷勢令人堪憂。百合曾預言正月時分我身上會有災厄,說不定就是這時候。
為了爭取讓冰塊臉和小緣可以治療傷勢或是撤退的時間,我選擇站到璃音面前,正對著琉天丸準備應戰。
「璃音,他們兩個交給你了,這傢伙我來對付。」緊盯琉天丸緩慢舉起太刀的動作,我伏低身子穩住重心、調整起呼吸。眼角餘光感到璃音從我旁邊掠過,往冰塊臉他們那邊靠近的殘影。
要說我沒有計畫也是、逞強也對,我確實是在清楚自己什麼也做不到的情況下選擇出手的。幸好,正面面對我的琉天丸,沒注意到他腳邊的冰塊臉正從袖子裡摸出符咒,打算施術──雖然不知道他打算先治療誰,總之只要轉移走琉天丸的注意力就沒問題了吧?
正這樣想著,琉天丸朝我的方向衝了過來。其速度之快讓我只能憑著直覺做出反應──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老天有保佑,我毫髮無傷躲過琉天丸突如其來的刺擊。下一波攻擊很快襲來,毫無思考時間的我只得借重本能舉刀格擋。這種走一步算一步的打架方式竟出奇地奏效,我就這樣硬生生扛下琉天丸劃傷小緣的橫砍。
強硬抵住那把太刀,眼角餘光瞄到冰塊臉呢喃咒文替小緣止血,頸部停下流血的小緣正勉強起身往冰塊臉爬過去──琉天丸一凹手腕,卸掉我倆舉刀相抵的姿勢後往後移動,我趁機伸腳用力勾過去,成功絆倒琉天丸讓他失去平衡,太刀便被摔在地上的他壓在身下。
被掃倒的琉天丸以比想像還快的速度爬起身,我也馬上舉刀對準琉天丸,以應對下一波攻擊──
然而琉天丸撿起太刀就直接往小緣的方向捅過去。
目標明明是我,為什麼要對小緣下手──幹,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腹語男不哭死才怪!
璃音尖叫了小緣的名字。
為了阻止琉天丸,我三步併作兩步使勁朝琉天丸撲過去,金色拆信刀因此被甩落,但我管不了這麼多了──風壓與越靠近琉天丸越沈重的壓迫感讓心底發涼,可想而知佔據琉天丸的妖怪有多強。
「你這混蛋!」藉粗話提振士氣,我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制住琉天丸,順便踹遠他被壓制後掉地上的太刀。想集中精神抓住琉天丸,懷中那股彷彿人型果凍還矽膠的軟體觸感讓人瞬間不知道如何是好,這就是式神嗎?
「啊、啊──」
頸上還帶著鮮血的小緣試圖開口想對我說什麼,但現在分秒必爭,我沒把握能制住琉天丸多少時間。為了提醒她現狀,我使勁收緊壓制琉天丸的姿勢,朝小緣大喊出聲:「別管我,快把冰塊臉帶走!」
「冰塊臉……」小緣露出一臉無法理解的茫然。
幹,是我錯了!小緣怎麼會知道,我不該說綽號的!
短短一秒鐘的猶豫和分心之間,琉天丸一轉果凍般滑溜的身體便掙脫壓制。
還來不及爬起身子,琉天丸就四肢著地之姿,猛力撲往被踹走的太刀,順利撿起武器,轉身就朝小緣劈過去──
到底為什麼這麼執著攻擊小緣!
眼看已經來不及停下他的動作、也抓不住他,既然如此,能做的事情只剩下──
驅使身體用最快的速度站起來,一面祈禱要趕上、一面往小緣那裡撲騰過去──側身撞開半身染血的小緣,我感受到尖銳硬物直直侵入、冰冷地切進左腹。
像進行活體解剖,不打麻醉的方式。
低頭看往左腹,冰塊臉的太刀越嵌越深──或許是明白自己正在被剖開,腥鹹的黏膩感從胃開始往上猛衝,直到我忍不住這股強烈的反胃吐咳出來。
還沒結束。
見到攻擊成功後,琉天丸另一手也握上太刀,用打發鮮奶油的兇猛氣勢,狠狠轉一圈刀──這種製作蛋糕絕對超有效率的力道,是用在我的身上。
「咳啊!」充塞口腔和鼻腔的血,在他把刀抽離之際,隨著這聲咳一起吐出。
空氣裡全都是血味。原本讓人發冷的頂樓空氣,也完全感覺不到了。然而,失去力氣的身軀沒有倒下──是太過震驚所以雙腿失去活動能力、還是核心肌群太過穩定?
思緒像糊成一團的佛跳牆,沒有一點規矩。破碎思考以極快的速度奔騰著掠過腦海,令腦袋開始停滯,只能被迫意識眼前發生的一切──
琉天丸拔出刀後,從我身上噴出的鮮血。
潑賤地面、豬絞肉似殷紅但看起來並不美味的肉。好像還看見類似腸子般有許多皺摺的肉塊。
我還看見白色的骨頭碎片。是肋骨吧?
發白的腦在看見那些濺出的內臟、骨骼的碎片後,竟開始恢復知覺。充塞鼻腔和嘴裡的腥鹹鮮血味,造成呼吸困難。從腹部逐漸蔓延開的悶燒感與疼痛加劇其他感官的麻痺。就連現在還能站著,都是靠某種意志在支撐──
清楚知道得躲開下一擊,身體卻沒有辦法動。風聲逐漸渺遠、周遭像是被鍍上一層膜般開始模糊。再這樣下去,下一個攻擊,琉天丸就能確實地殺死我。
「去死吧。」琉天丸身上散出給我最後一擊的強烈意念,他舉起太刀的同時,臉上浮現雲豹的斑紋……難怪速度這麼快。
彷彿應和死前才明白進展的我,輪廓開始散出光芒的琉天丸將太刀高舉過頭,準備剖過來──清脆的彈指聲異常清晰。琉天丸身上的豹妖行動不及便在這聲彈指後停於原地。
是冰塊臉嗎?
「抓到你了。」做出宣告的聲音擊碎猜想。
不是冰塊臉。
那是此刻我最不想聽見的聲音。
循聲側過視線,一身藏青漢服讓人看得發暈。
噁心。
想吐。
無法順暢呼吸。
為什麼這人會在這時間點出現?為什麼會來這裡?還是在我身負重傷、身邊也沒有紅色瘋子護衛的時候──該死,會害紅色瘋子陷入惡性循環……
不行。
「協會、長。」
勉強出聲後才發現,想控制舌頭跟聲帶有多費勁。開口的同時,和現實連接的意識被消磨得更快、流沙似遠去。
不行。我不能死。不能讓意識消失。我得,做些什麼──
「這件事、和皇刃……沒有關係。」
吸不到空氣。
身體站不住,只能在協會長面前狼狽地腿軟跪倒。
該死,恨不得立刻揍暈自己。這種屈辱、這種不甘心跟疼痛相比更為嚴重地燃燒著心靈。
協會長沒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施術分開琉天丸和豹妖。
雖然妖怪的臉上有豹紋,長相卻異常熟悉。
是老姐的奇怪男友。
那個總是不說話的男友。那個安靜到奇怪的男友。那個不知道跟姐交往了多久的男友──她知道這件事嗎?她說有約是跟這妖怪嗎?她還好嗎?我得聯絡她……
眼前是璃音邊哭邊抱住與豹妖分開後倒下的琉天丸、以及協會長伸手乾脆地消滅豹妖的畫面。明明就只在我前方三公尺,體感卻比三個次元還要遠。
不過,對冰塊臉意義深遠的雙胞胎式神能夠重新團聚真是太好了。
愈發狹窄的視野能意識到協會長轉頭,上對下的眼神冷靜深沉,平穩無波的墨綠色眼珠讓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我自己會判斷。」
冰冷到讓人失望的寒意襲上──已經撐不下去了。
意識輸給失血和燒灼般的疼痛,我只能夠認份地在痛苦與悔恨中閉上眼──最後的印象,是身上染血的冰塊臉跟小緣一起彎腰向協會長那臭老頭道歉的模樣。
我又亂來了。
明明知道會給紅色瘋子和小緣添麻煩,但就是沒辦法撒手不管。對這些殺到我眼前的仇家們,說什麼我都得做點事替前世收拾這種爛債……結果害自己重傷不說,還連腹語男做的年夜飯也錯過。別人開開心心迎接過年,我只能在昏迷中度過……
「阿信,請睜開眼睛。」
似曾相識的女音從上方傳來。順從聲音的指示睜眼,發現四周是一片漆黑。在這種昏黑環境下,我看見身旁站著一名自帶光環、可以看清輪廓的人。
是雨女神。
這是幻覺嗎?
「雨女神?」為了確認試著喊一聲,雨女神也輕輕點頭回應這聲招呼。
「是的,您好。」
本想問雨女神會出現是不是代表我已經死了,但還沒發問,雨女神便先開了口:「現在是接近晚餐的時間,阿信在微笑女僕咖啡廳,店長室裡面的隔間。身體很安全地受到保護,至於這裡……是您的意識內部。」祂微微一笑,溫柔地解釋現況。「我是透過先前給您的油紙傘,連結到這裡的──在您收下後,便已經與我產生聯繫。我也是因為傘的緣分,得知您受到重傷。」
雖說雨女神是一口氣解釋清楚,卻意外地沒有負擔。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我跟雨女神不是第一次見面──今天確實是第二次見面,但體感上跟第二次見面的神明有點不一樣。
那種感覺,就像如果小紗是經常見到的鄰居女孩,雨女神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一樣。
看見雨女神、聽祂說話,有種被吸引的奇特感受──跟初見月芳時的感覺很相似。
總之,先把感受放一邊。
照雨女神的說法,我還活著,而且是在我自己的意識裡面。
「我沒把傘帶在身邊,這樣也行?」
或許這個問題很蠢吧,祂淡然地笑了一下才回答我:「嗯,跟帶不帶沒有關係……因為已經結緣,若是需要,隨時能聯繫。」
雨女神的意思很明確。即使沒隨身攜帶紙傘,祂依舊能在某處默默看著我,得知我現在的狀況。
那把傘果然不是定情物。
「要是阿信失去性命……痛恨您前世的妖怪怨魂們,或許能得到一定程度的慰藉,但是,重視您的人也會因此痛苦難過。」
像是看穿我的打算,雨女神的話語著實讓人五雷轟頂。
「無論面對誰,都請不要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請好好活下去,用您身上的力量幫助大家吧。」
「等等……」那把傘連我的心思都可以讀取嗎?我確實想過乾脆死掉,但有表現得那麼明顯嗎?
沒給我發問機會,雨女神又一次微笑,朝我輕輕頷首。
「請醒過來吧,阿信。」聽雨女神說這句話的同時,身體像被什麼往上拉起,這股力量支使我睜開眼──
是天花板。側頭看看四周,是個設備簡約、功能基本的房間。墊在腦袋下的枕頭躺起來很舒服。
嘗試活動有點痠痛的手摸上左腹──還在。
光滑的肌膚,摸起來沒有任何異狀,也不會痛。
確認四肢完整,也摸到金色拆信刀跟平安符,才有餘裕思考下一件事──我確實想解決前世留下的各種事情。一開始是沒這打算的,但現狀卻不斷逼迫我選擇去死。
尤其是跟紅色瘋子有關的事,我虧欠他的地方多如牛毛。
這條命只是拿來撫慰那些妖怪鬼魂的道具,這觀念早在遇上雨女神之前,就已經根深蒂固──前世業報今生還,而我就是那個尷尬的今生。
只是雨女神剛才的說法,在說事情並不是這樣。
雖然不知道會有誰重視我,但雨女神說了另一句話。無論是對誰,我都有選擇活下去的權力、甚至應該要學習使用身上的力量去幫助他人──這是何等讓人感動又難以直視的話語。
不要屈服於對抗前世留下的爛債、不要自暴自棄輕易丟掉性命,我卻自始至終沒能克服這點。
是啊。面對琉天丸的時候,我也是未經思考就衝出去……不知道姐怎麼樣了……
還在整理思緒之際 ,單薄牆壁另一端傳來巨乳店長的聲音。
語氣聽起來頗委屈不說,內容還非常驚人。
「冷冽……拜託你,小心一點……等等……再、再溫柔一點……」
開口就是這句害我差點沒從床上跳起來。
「這樣嗎?」回應巨乳店長的冰塊臉低語完,我就聽見巨乳店長的呻吟。
「討厭,毛都被你扯掉了啦──」
「不然我們重來一次?」冰塊臉的提議頗認真的,巨乳店長卻用擔心的口吻提醒冰塊臉「這樣阿信會不會被吵醒」,然後冰塊臉放輕了音量回答「少主會諒解我們的」……
真的是修但幾勒,你們兩個原來是這種關係?
是要重來一次什麼?諒解什麼東西?這裡可是微笑女僕咖啡廳喔?怎挑這裡做那種事──可惡,就在隔壁而已很尷尬啊!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
糾結一會後,我還是起身穿好鞋襪,站在門前敲了兩下。然後深吸一口氣──不管到底會看見什麼了。
開門後的景象跟想像的相去甚遠。
彷彿沒在賣場頂樓受過傷的冰塊臉,雙手抓著和服腰帶,正從背後替店長打結。腰帶縫隙卡著和服上的裝飾用羽毛。看來是冰塊臉打結的時候不小心把羽毛扯斷……
幹,一定要用那麼容易讓人誤會的說法嗎!
把蝴蝶結打完的冰塊臉一臉爽朗地轉過來朝我打招呼。
「少主,您醒了──請看,南晴身上的蝴蝶結,跟衣服的顏色很相襯!」他用直播主的語氣介紹起店長的打扮。「和服外還加上了羽毛邊外套,感覺很高雅對吧?」
「這是我為了今天特地穿來的喔,是不是很漂亮!」巨乳店長笑著原地轉一圈,展示身上粉藍色漸層的和服,確實跟淺色系的水藍外套非常相配,腰帶還是粉紅色的。為了跟和服搭配,店長還特地把頭髮斜盤起來,紮上梅花圖案的髮簪。
與其說端莊高雅,不如說很符合年輕女孩,俏麗得體。整體打扮足夠讓人忘記右腳是義肢、而且她還是個超級怪力女的事。要是把這功勞形容成人要衣裝、佛要金裝的話,八成下一秒我就會被巨乳店長打飛。
「很適合。」由巨乳店長來穿確實很好看。而且讓人意外的是,冰塊臉打的蝴蝶結也很工整漂亮,像是打過很多次一樣。還以為這傢伙都是靠式神在穿衣服的。
「謝謝!」巨乳店長笑著調整起外套跟紮進腰帶裡的衣長。「好了,大功告成──對了,阿信醒得正好,馬上就是年夜飯的時間了呢!」
她愉快地搭上我的手臂,問也沒問便往店長室的門口拖。
為什麼要拖著我走?太突然了吧?不管何時何地巨乳店長的超強勢作為都沒變欸?
冰塊臉很快上前來幫巨乳店長打開店長室的門。
「少主、南晴,請。」
彷彿被押解的理由,該不會是因為賣場頂樓的事吧?還是等等會有除了腹語男年夜飯以外的黑暗料理?
抱持些許忐忑,我跟著巨乳店長踏進睽違了一陣的店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