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後宮日常
守制三年,後宮裡的人都收著顏色過日子。衣飾素淨,言笑也淡,從前那些還帶著一點活氣的日常像忽然被人抽走了,只剩下規矩還照樣一絲不亂地往前走。
可她反而在這樣的日子裡安穩了下來。安穩不是因為快活,而是因為所有人都一樣低著頭,誰也不必盼著什麼。她本來就不是最被看見的那一個,守制這幾年,倒像給了她一塊喘息的地方。
可守制終究有期滿的時候。
等到後宮日常漸漸恢復,舊有的與新的秩序又一樣樣地立起來時,她才發現,有些事原來不是先帝在不在、喪期過不過的問題,而是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
每到黃昏前,妃嬪們照例要往燕喜堂去1。
那地方她初初去時還覺得陌生,後來卻熟得不能再熟。門檻、窗格、廊下哪塊磚略高一點,哪盞燈總比旁的亮,她都知道。妃嬪們進去後,依著位分站著或坐著,屋裡有時很靜,有時也有幾句輕聲細語,可人人其實都在等一件事——等公公進來,念出那個今晚能進去陪皇帝用膳的人的名字。
她起初也在等。
第一次去時,她甚至記得自己在進門前還悄悄抿了抿唇,生怕口脂淡了,或是衣領上哪一處不平整,叫人看出自己打扮得不夠妥帖。可一回又一回,從太監口裡吐出來的名字,總不是她。等到那一聲「諸位娘娘、小主散了吧」落下來,眾人又各自起身,像一群本來被暫時擱在這裡的人偶,忽然一齊被放回原處。她跟著眾人走出去,外頭天色往往已暗,宮燈一盞盞點起來,把路給照得明晃晃地,心卻是空的。

燕喜堂外。圖片作者:ChatGPT
一日兩日,十日八日,她也就漸漸明白了。
皇上不是故意冷落她,甚至也不是特別記得她。她更像是一個被安安靜靜地放在角落的擺設,就像她的封號—嫻。
她不是不明白,有些事原也不能全怪皇帝。剛出先皇的喪期不久,她的阿瑪與兄長就接連過世。於是她前頭的喪服還未真正脫淨,後頭又得繼續過守喪的日子2 。
宮裡其他妃嬪在她第一次為家人守喪時,偶然碰面時還會致意一二;等到她再次為家人守喪時,碰面只剩下尷尬的沉默。
於是,不只是皇帝不特別記得她,其他的妃嬪也漸漸不記得她了。
這種不被注意的日子,日久天長,反而磨得人沒了脾氣也失了盼望。後來,她連妝都不太肯多費了。只要該有的體面還在,便夠了。反正有沒有那一頓飯,她第二天還是照樣要起身、照樣要去請安、照樣要把日子過下去。
倒是皇太后那邊,慢慢把她看進眼裡了。
太后也不是一天兩天就喜歡她。起初是覺得她穩妥,不浮躁,做事有分寸;後來見她日日來得勤,晨昏不懈,便更添了幾分真心。宮裡的人都知道,嫻妃是太后跟前最不叫太后操心的一個:絕不多嘴,也從不懈怠。久而久之,連太后身邊那些最挑剔的老嬤嬤也都對她和氣起來。
有一回,皇帝來給太后請安,正趕上她在一旁奉茶。
她低頭把茶盞輕輕放下,悄無聲息地退到一側去。太后看了她一眼,像是隨口,又像是有心,淡淡道:「嫻妃這孩子,倒是個穩妥的。」
皇帝接過茶,只嗯了一聲。
太后又笑道:「你平日事忙,也該多知道些她的好處。」
她站在下首,眼睛只看著地磚上那一角花紋,連呼吸都收得很輕。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在盼。其實早已過了還能盼什麼的時機,可人總是怪,明知道不該,心裡還是會有一線極細極細的東西,像風裡吊著的一根絲,晃一下,又停住。
皇帝把茶盞放回案上,語氣平平:「皇額娘看得上的,自然是好的。」
這話很體面,體面得一絲兒錯都挑不出來。太后聽了也笑,像是滿意。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句「自然是好的」裡什麼都有,唯獨沒有她曾經有的那點盼望。
起初,太后當著皇帝面前提起她時,皇帝還肯這樣應兩句。後來慢慢地,連這樣的應付都淡了。太后再提,她若在旁邊,常常只聽見一句含糊的「皇額娘說的是」,或者乾脆被皇帝拿旁的事岔開。有時是前朝政務,有時是天氣農事,有時甚至只是御園裡頭哪種花開得遲了些。太后不見得聽不出來,只是不肯在她面前把皇帝逼得太過,於是話到這裡,也就收了。
她第一次把這一切真正看明白,是在一個極普通的傍晚。
那日她從燕喜堂出來時,天上剛落了幾滴薄雨,檐下風很涼。她照例先去給太后問安,進去時,太后正同身邊人說笑,看見她濕了半邊肩,便叫人替她換件乾衣裳。她謝了恩,聽太后順口問一句:「今兒又沒留你?」
這話說得太家常了,家常得像是在問她晚飯可曾用過。她也答得很家常:「沒有。」
太后沉默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終究只道:「往後總會有的。」
她低頭應「是」,心裡卻忽然像有什麼一下子沉到底了。不是委屈,也不是酸楚,只是霎時間明白了--原來連太后都開始用「往後總會有」這樣的話來安慰她了。這就表示,有些事大家心裡都知道,只是誰也不明說。
從那一天起,她便真的不等了。
燕喜堂還是去,規矩還是守,太后跟前還是照舊盡心。只是她心裡那根偶爾還會輕輕晃一下的絲,終於斷了。斷得無聲無息,像夜裡一滴水落進深井,除了她自己,誰都不知道。
她那時候並不覺得難過,甚至有一點說不出的輕鬆。人若一旦知道,有些門永遠不會為自己而開,便也不需再在門外站得筆直,假裝自己其實還在盼望。
她只是沒有想到,後來那扇沒有要為她開的門,卻會被另一個人親手推開,推著她走進去。
參考資料:
- 妃嬪侍寢,並不是像《後宮甄嬛傳》演的那樣脫光了衣服捲在棉被裡,像殺豬一般地抬到養心殿去的。根據朱家溍的《故宮退食錄》,妃嬪們會到燕喜堂集合,皇上在吃飯時翻綠頭牌,被翻牌子的妃嬪就進去跟皇帝一起吃飯、共同生活一晚。朱家溍。1998。故宮退食錄。ISBN 7-200-03573-4。p. 385
2.《大清高宗純皇帝實錄》,卷371,頁1096,乾隆15年8月丙戌條。檢自: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漢籍電子文獻資料庫」(檢索日期:2026年4月10日)。
皇后之父訥爾布。追封為一等公。遣官致祭。造墳立碑如例。妻封為公妻一品夫人。以其孫納蘇肯襲一等侯。
另依王冕森《清代后妃雜識》第十二章 第一節 二、繼皇后【家族背景】:根據譜牒信息,訥爾布在乾隆初年去世...一子名為訥禮,承襲世管佐領,亦在乾隆初年去世。
由上面的實錄記載可知,當繼后被立為皇后時,她的父親與哥哥都在乾隆初年去世,但時間先後不詳;小說撰寫上為了強調,我安排讓他們接連去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