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朋友喝咖啡,聊到接下來的旅行計劃。
人到了一個年紀,旅行的地點好像會慢慢固定下來。知道自己喜歡什麼,知道哪裡舒服,知道哪個飯店早餐不會失手,知道哪些城市不用重新適應,就可以把身體放進去休息。旅行變得有效率,也變得比較安全。可是年輕的時候不是這樣。那時總覺得世界很大,而自己遲早會去很多地方。倫敦、紐約、東京、布拉格、巴黎,每個地名都像一扇門,只要哪天真的推開,人生就會換一種顏色。

我對巴黎存有憧憬,很大一部分是因為里歐卡霍的《新橋戀人》。
其中,我一直以為自己總有一天會去巴黎。可是多年來,這個計畫總是因為各種理由被往後放。時間不對,旅伴不對,預算不對,工作不對,心情不對,始終沒有真正去過那座城市。
巴黎於是變成一個很奇妙的地名,它不在行程裡,卻一直在想像裡。不是非去不可,卻又像某個年輕時的自己,還在那裡等著被赴約。
也就是在這樣的聊天裡,我想起了侯湘婷的「一起去巴黎」。那不是一首真的抵達巴黎的歌,它是一首還在準備去巴黎的歌。
曾經,台灣的流行歌曲,很喜歡去巴黎,糯米糰唱「巴黎草莓」,那個巴黎有一點怪,有一點甜,有一點年輕人故意不把話說清楚的荒謬。許茹芸唱同樣一首歌,就顯得慵懶性感。周興哲唱「巴黎的夜晚走走」,巴黎變成夜色裡的感情風景,像一個人走在異鄉街頭,終於可以把心事放慢。魏如萱唱「巴黎的憂鬱」,那個巴黎不再只是浪漫,它也有潮濕、孤單、無法解釋的陰影。A-Lin 的「午夜巴黎」,則讓巴黎成為一種華麗的午夜幻覺,像愛情最容易誤認自己的時刻。
各式各樣的巴黎想像,不一定描述真正的巴黎。那是一個用來逃離日常的地名。當我們還沒有那麼常出國,沒有隨手可以查機票,也沒有社群平台上滿滿的旅遊照片時,巴黎在華語流行歌裡常常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個想像力的出口。

多年來,我對巴黎想像的濾鏡,久到都很不現實了。(電影《午夜巴黎》)
海明威說:「如果你夠幸運,年輕時待過巴黎,那麼巴黎將永遠跟著你。」香榭大道的時尚,咖啡小館的悠閒,夜晚街燈的流瀉,新橋那邊有個戀人,所有一切都像電影裡的長鏡頭,有一種「只要去了那裡,我們就會變得不一樣」的錯覺。侯湘婷的「一起去巴黎」,可愛就在這裡。
這首歌收在侯湘婷 2001 年的《愛之旅》專輯,用「旅行計劃書」的概念開始,講一個女孩從期待到幻滅過程。「一起去巴黎」是一首還停在出發之前的歌,這首由陳綺貞作詞、李雨寰作曲的歌,帶著一種少女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已經長大的神情。侯湘婷唱「一起去巴黎」時,故事主角或許不知道巴黎在哪裡,而是她相信「一起」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好了。
這首歌用 Bossa Nova 的輕搖,吉他和節拍帶著人微微晃著走。像一個人坐在房間裡,一邊翻旅遊書,一邊算存款,一邊想像自己已經站在另一個城市的街角。這樣的編曲讓「一起去巴黎」這件事沒有變成壯遊,也沒有變成愛情誓言。它只是兩個人把明天講得很輕,好像只要開始補習,開始存錢,開始鍛鍊體力,生活就會慢慢往那個方向靠近。
這種天真不是幼稚,而是年輕時很珍貴的一種能力。後來陳綺貞在她的演唱會唱過這首歌,又是另外一種不一樣的氣質。陳綺貞寫這首歌,當然有她一貫的少女感與生活細節。她很會把宏大的浪漫縮小,縮到一句話、一件小事、一個還沒有完成的打算裡。陳綺貞唱「一起去巴黎」,比較像把抽屜裡,那張泛黃的,說要去巴黎的紙條拿出來讀。彷彿已經知道年輕時那些計畫大多不會照原樣發生,但仍願意保留它們的記憶。
原本聽習慣陳綺貞版,年紀漸長,反而常聽侯湘婷唱的版本,它沒有把巴黎唱成一個必須完成的夢。它唱的是夢還沒有破以前,兩個人如何分配希望。有人負責說走吧,有人負責說好啊。有人查地圖,有人學外語。有人可能只是跟著笑。真正讓人心動的,不是巴黎,而是那個願意跟你一起把不可能講得像可能的人。

2006年的《巴黎我愛你》,啟動22位導演,分別拍攝巴黎18區的故事。18部短片,呈現「愛」的不同模樣,帶出巴黎這座城市複雜而迷人的靈魂。
也許最後沒有出發,是機票太貴,是感情先散了,是人生路上,發生太多自己也沒預料的事情,也許長大以後才發現,所謂遠方並不一定會讓人變自由。可是歌裡那個想走的瞬間是真的。
很多人的青春,其實就是這樣組成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件,而是一些沒完成的小約定。巴黎還是巴黎,在那個華語流行歌還會把遠方唱得很近的年代,巴黎也是一種心情,一種語氣,一種「我們先說好了」的年輕。
至於最後呢?巴黎沒有去過,結果反而常常去八里。
這也很好。因為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城市的名字,而是身邊那個人還願不願意跟你一起出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