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人界最無情的磨刀石。
又過了幾度春秋,魔羅德·達克特與欣婷·佩潔已從昔日的少年少女,蛻變為一對外表與凡人無異的青年男女。歲月在魔羅德的眉宇間刻下了沉穩,在欣婷的眼角增添了柔韌。他們與這個小小的村莊血脈相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彷彿那座陰森的冥界皇宮只是一場遙遠的舊夢。然而,在他們看似平靜的日常之下,一個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秘密,始終如巨石般壓在兩人的心口。
那是關於「死亡」的真相。
【春·病榻前的嘆息】
春雨綿綿,村裡一位染上重病的婦人,在與病魔搏鬥了數月後,終於在一個濕冷的清晨撒手人寰。哭聲穿透了雨幕,村民們沉浸在失去親人的悲傷中。
而在遠處的樹林陰影裡,魔羅德與欣婷披著蓑衣,像兩尊沉默的石像,靜靜地注視著那間飄出白布的屋子。
他們開啟了靈視。
他們看到婦人的靈魂茫然地飄出軀體。緊接著,空氣扭曲。一位面容姣好、神情悲憫的天使降臨,身旁緊跟著一位滿臉不耐煩、甚至在摳著指甲的惡魔。
沒有身穿黑袍的死神。沒有那把象徵公正的鐮刀。只有天使與惡魔為了靈魂歸屬而進行的、充滿了銅臭味的談判。
【夏·篝火旁的交易】
烈日炎炎的盛夏,村裡兩位年輕力壯的獵人,在一次深入深山的狩獵中遭遇了猛獸,雙雙遇難。
葬禮在夜晚舉行,熊熊燃燒的篝火映照著村民們悲痛的臉龐,古老的歌謠在夜空中迴盪。而在無人察覺的黑暗角落,魔羅德握緊了拳頭,再一次見證了靈魂的離去。
又是兩組不同的天使與惡魔。
他們像是在菜市場挑選貨物一般,指點著年輕獵人的靈魂。天使讚頌勇氣,惡魔嘲笑魯莽。最終,他們一人帶走了一個,像是平分了戰利品。
依舊,沒有死神。
【秋·洪流中的嘲弄】
深秋,一場突如其來的山洪沖垮了村莊邊緣的幾間房屋。一位來不及逃生的老人被渾濁的洪流捲走,生命在泥水中消逝。
在混亂不堪的救援現場,欣婷緊緊抓著哥哥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肉裡。他們在奔騰的洪水上方,看到了一位冷漠的天使,和一位對著溺亡者幸災樂禍的惡魔。
依然,沒有任何一位來自冥界的同胞現身維護亡者的尊嚴。
一次又一次的觀察,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那份深埋在他們心中、關於「冥界可能只是暫時混亂」、「死神只是遲到」的最後一絲幻想,在這幾年來親眼所見的殘酷現實面前,被徹底擊碎成了粉末。
冬夜,小木屋內。
寒風在窗外呼嘯,屋內的爐火已近熄滅,只剩下幾點暗紅的餘燼。兄妹兩人相對而坐,氣氛沉默而壓抑,彷彿空氣中充滿了鉛塊。
「哥哥……」
欣婷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壓抑已久的恐懼,「這幾年……我們一次都沒有見到過……我們的人。」
「嗯。」
魔羅德點了點頭,那一藍一紅的異色瞳孔深沉得可怕,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一次都沒有。」
他緩緩抬起頭,語氣冰冷而篤定「這已經不是意外了。這證明,冥界的例行公事已經徹底停擺。審判靈魂、引渡亡者的至高權柄,已經完全落入了天堂和地獄的手中。他們瓜分了我們的職責。」
「那……那母后呢?」欣婷的眼中泛起淚光,聲音哽咽,「還有……還有冥界……到底變成什麼樣子了?是不是已經……」
她不敢說出那個詞。
魔羅德站起身,走到窗邊。他望著窗外那片漆黑如墨的森林,彷彿要穿透無盡的黑暗,看到那遙遠的彼岸。
「我不知道。」
他低聲說道,隨即猛地轉過身,看著妹妹。在那一刻,他眼中屬於流亡者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身為暗夜族最後繼承人的、破釜沉舟般的決心。
「但我知道,我們不能再這樣坐以待斃了。與其在這裡無止盡地猜測家裡發生了什麼,不如……去尋找另一個答案。」
欣婷愣住了,淚水掛在睫毛上,「另一個……答案?」
「嗯。」
魔羅德握緊了腰間那把陪伴他多年的鐮刀,一字一頓地說道:
「去尋找……大哥的下落。」
提到這個稱呼,他的眼神變得異常複雜——既有敬畏,也有渴望。
「他雖然被眾神封印在天堂,但當年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一定在人界留下了蛛絲馬跡。只要能找到他,只要能喚醒那位曾經讓三界戰慄的『死亡之神』……」
魔羅德的聲音在小木屋中迴盪,帶著燎原的火種。
「或許,我們就能知道一切的真相。或許,我們就能奪回屬於冥界的一切。」
(第二季 第二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