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煤炭焦糊味與鐵鏽的腥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著砂礫。
魔羅德·達克特與欣婷·佩潔並肩走進了這座名為「鑄鐵鎮」的鋼鐵叢林。腳下的街道由未經打磨的粗糙黑石板鋪就,坑窪不平。道路兩旁,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無數間打鐵鋪與工坊。巨大的風箱發出沉重的喘息,爐火將半個天空映得通紅。「叮——噹——!叮——噹——!」
此起彼落的敲擊聲如同一場永不停歇的暴雨,震耳欲聾,敲打著每一位外來者的耳膜。鎮上的居民大多是身材魁梧、皮膚被爐火燻得黝黑的工匠與礦工。他們赤裸著滿是肌肉的上身,揮汗如雨。當這對氣質高貴、樣貌出眾卻衣衫襤褸的兄妹走過時,無數雙好奇與打量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他們身上,充滿了野性的審視。
魔羅德下意識地擋在欣婷身前,手按在腰間那柄被布條層層包裹的鐮刀上。他們不敢多做停留,頂著這些刺人的視線,開始在鎮上四處搜尋目標。
穿過幾條嘈雜的巷弄,他們推開了一間看起來最為古老、門口掛著斑駁木牌的酒館大門。
喧囂的聲浪瞬間撲面而來。酒館內煙霧繚繞,幾個剛下工的鐵匠正圍坐在油膩的木桌旁,大口喝著廉價的麥酒,高聲吹噓著今天的成果。
魔羅德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領著欣婷走到吧台前。
「老闆。」
他對著正在用力擦拭一隻缺口木杯的酒館老闆開口,聲音盡可能保持平穩與謙遜,「請問一下,我們想向您打聽一個人。」
「哦?」老闆是一個長著絡腮鬍的壯漢,他漫不經心地抬起頭,掃了一眼魔羅德那雙異色的瞳孔,並沒有太在意,「外地來的吧?想找誰?鐵匠鋪的老王?還是欠債跑路的混混?」
魔羅德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字斟句酌地說道:
「一位……年紀很大,非常受人尊敬的老劍士。聽說,他曾經參與過幾年前那場討伐『邪魔』的戰爭。」
這兩個字——「邪魔」,彷彿是一道無形的禁咒。
原本喧鬧嘈雜的酒館,在這一瞬間,死一般地安靜了下來。
那些正在划拳、吹牛、大笑的鐵匠們,手中的動作同時停滯。幾十雙眼睛,帶著震驚、敬畏,甚至是一絲恐懼,齊刷刷地聚焦到了站在吧台前的這個年輕人身上。
吧台後,酒館老闆那漫不經心的表情消失了。他緩緩放下手中的杯子,站直了身體,臉上的神情變得異常肅穆,彷彿在談論一位神祇。
「年輕人。」
老闆的聲音低沉而莊重,「你說的,是我們『鑄鐵鎮』的榮耀,是那位手持幻劍、拯救了世界的……『老英雄』吧?」
欣婷聽到這個確認,心臟狂跳,眼中的希冀光芒瞬間點亮。她顧不得矜持,連忙上前一步,急切地問道
「對!對!就是他!請問,他現在住在哪裡?我們……我們是為了尋找……尋找那段歷史而來的,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想當面請教他!」
兄妹倆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個能指引他們找到二哥的地址。
然而,回應他們的,並不是具體的路標。
酒館老闆看著這兩個滿懷期待的年輕人,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來。周圍那些豎起耳朵的鐵匠們,臉上也露出了一種混合了驕傲與深深惋惜的複雜神情。
「唉……」
老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音像是鐵錘砸在棉花上,沈重而無力,「孩子,你們來晚了。」
「什麼……意思?」魔羅德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老英雄在封印了那個可怕的邪魔之後,確實回到了鎮上。那一天,全鎮的人都跪在街道兩旁迎接他,他受到了全人類最崇高的敬仰。」
老闆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無盡的哀傷,「但是……那場與神同行的聖戰,耗盡了他凡人之軀所有的生命力。他能撐著一口氣回到故鄉,看一眼這熟悉的煙囪,已經是個奇蹟了。」
他抬起頭,看著臉色瞬間慘白的兄妹倆,宣判了那個殘酷的事實:
「就在回來的第二年冬天,他就過世了。」
轟——!
「過世了」。
這三個字,如同晴天霹靂,狠狠地擊中了魔羅德與欣婷的天靈蓋。
欣婷的身體晃了晃,差點站立不穩。魔羅德一把扶住妹妹,但他自己的手指也在劇烈顫抖。
「……死……死了?」魔羅德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像是在摩擦砂紙,「怎麼會……他不是英雄嗎……」
這時,旁邊一位知情的鐵匠走了過來。他看著失魂落魄的魔羅德,以為這少年只是單純崇拜英雄的追隨者,便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啊,太可惜了。」鐵匠感嘆道,「聽說為了封印那個不死不滅的怪物,老英雄燃燒了自己的靈魂。他是為了我們大家才死的。」
周圍傳來了人們對英雄的讚頌與惋惜聲,每一句讚美,聽在魔羅德耳中,都像是對他家族命運的殘忍嘲弄。
千辛萬苦,歷經數載磨難,跨越了無數高山與河流,他們追尋的唯一線索,就這樣……在終點斷了。
巨大的失落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絕望。
他們站在熱鬧的酒館中央,周圍是溫暖的爐火與喧囂的人群,但兄妹倆卻感覺自己如墜冰窟。命運彷彿跟他們開了一個最惡劣的玩笑,在給予了一絲微光後,又無情地將大門重重關上。
他們,再一次被這個世界遺棄了。
(第二季 第二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