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夕陽如血。
魔羅德·達克特與欣婷·佩潔離開了那個立著「英雄」雕像的中央廣場,那裡歡騰的氣氛如同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了他們的咽喉,讓他們感到窒息。他們像兩隻受傷的野獸,躲進了鑄鐵鎮邊緣一個堆滿廢棄礦渣的偏僻角落。冰冷的石階上積滿了黑色的煤灰,但他們毫不在意,就這樣並肩坐了下來,任由疲憊與寒意侵蝕著身體。
夕陽的餘暉傾灑而下,將這座鋼鐵之城的輪廓染成了一片慘烈的暗紅,彷彿整座城市都浸泡在凝固的血液之中。遠處打鐵的聲音依舊此起彼落,每一聲都像是在為那位死去的「英雄」敲響頌鐘,也像是在嘲笑著這對復仇者的無力。
兩人都沉默了許久。空氣中瀰漫著令人壓抑的死寂,他們都在艱難地消化著今日所帶來的一切衝擊——希望的破滅,身世的諷刺,以及那份油然而生、刻骨銘心的憎恨。
「哥哥……」
欣婷打破了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她抱著膝蓋,聲音中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與膽怯,「我們……我們離開這裡吧。」
魔羅德沒有立刻回答。他依然保持著原本的姿勢,那雙異色的瞳孔死死地盯著遠方那座雕像模糊的黑色剪影,彷彿要將其燒穿。
「……離開?」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去哪裡?」
「回我們森林裡的家。」欣婷轉過頭,急切地說道,「回到我們那間小木屋去。那裡雖然辛苦,沒有這裡繁華,但至少……至少那裡沒有這些人,沒有那座雕像。那裡是安全的。這裡……這裡的一切都讓我感到害怕。」
魔羅德明白妹妹在害怕什麼。
這座城鎮的每一塊磚石,每一張洋溢著自豪的臉孔,都在歌頌著那個殺死他們父王、封印他們二哥的兇手。留在這裡,無異於置身於敵人的心臟,無異於每時每刻都在接受精神上的凌遲。
回到森林,回到那個無人知曉的角落,繼續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是此刻最理智、也最安全的選擇。
如果是以前的魔羅德,他會毫不猶豫地答應。因為他曾發誓要讓妹妹活下去。
但是此刻,當他看著那座雕像的影子在夕陽下拉長,像一把利劍刺向他們時,他血紅色眼眸深處的那簇火焰,卻怎麼也無法熄滅。那火焰名為不甘,名為憤怒。
「不,欣婷。」
魔羅德緩緩開口,語氣雖輕,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我們不能走。」
「為什麼?!」欣婷不解地看著他,眼中寫滿了驚愕。
魔羅德轉過頭,直視著妹妹的眼睛。在那一瞬間,欣婷發現哥哥變了。那個總是溫柔地為她烤肉、編籃子的哥哥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銳利如刀的復仇者。
「因為,如果我們現在走了,就等於承認我們輸了。」
魔羅德的聲音逐漸冰冷,「我們將永遠找不到二哥的下落,永遠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也永遠無法為死去的家人報仇。我們將像兩隻老鼠一樣,在陰暗的角落裡苟延殘喘,直到老死。」
他深吸一口氣,思路在憤怒中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妳想,那個老劍士,是這個鎮上的傳奇,是他們的驕傲。那麼,關於他生前的一切——他的日記、他的遺物、他當年帶領軍隊的記錄,甚至……」
魔羅德瞇起眼睛,目光變得危險,「甚至是他那把只剩下劍柄的『幻劍』……這些與那場戰爭有關的關鍵線索,最有可能被保存在哪裡?」
欣婷愣住了,順著哥哥的視線看向這座龐大的城鎮,「……這裡?」
「沒錯。」
魔羅德點了點頭,語氣篤定,「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地方,能找到關於二哥被封印地點的一絲絲希望,那就只可能是在這裡——這個老劍士的故鄉,這個所謂的『英雄之城』。」
他伸出手,輕輕擦去妹妹臉頰上的一抹煤灰,動作溫柔,但語氣卻帶著一份與年齡不符的、沉重的覺悟。
「我知道,留下來很危險,每天面對那座雕像也很痛苦。但如果我們選擇逃避,回到森林裡過著以前那種日子,那我們就真的只剩下『活著』這個軀殼了。」
魔羅德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而我,不只是想苟活著。」
欣婷看著哥哥那充滿了憎恨與決心的眼神,她感到一陣心悸,卻也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力量注入了體內。她知道,自己的哥哥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父王庇護的皇子,也不再是那個只求溫飽的獵人。
他已經準備好,向這個殘酷的世界宣戰。
她心中的恐懼,漸漸被哥哥的決心所感染。她想起了母親臨終前的絕望,想起了父兄倒下的身影,想起了這幾年在森林中相依為命的日日夜夜。
片刻後,她深吸一口氣,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
欣婷擦乾了眼角的淚水,眼神也變得堅毅起來,「哥哥,我聽你的。我們留下來。」
(第二季 第二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