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8日,週六傍晚。
雨剛過後,台北市中山區的一間老字號高檔餐廳外,霓虹燈正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倒映出那迷幻的碎影。這間名為「翠園」的餐廳,以精緻的包廂隱私與道地的阿舍菜聞名,也是這五個世交家庭多年來聚餐的首選。
闕恆遠站在餐廳門口的長廊下,低頭整了整身上那件淺灰色的棉質襯衫。
這衣服是母親林亞芳特地交待要穿的,說是「跟長輩吃飯要有點人樣」。
他雖然不太習慣這束縛感,但想到今晚的計劃,這點偽裝顯然還是必要的。
「別拉了,領口夠整齊了。」
悅清禾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細褶長裙,原本隨性的空氣瀏海也被細心地整理過,搭配那頭柔順的中長髮,顯得格外端莊大方。
她是五家長輩公認的「媳婦模範」,只要她開口,氣氛通常不會太糟。
緊接著,伊凝雪、千慕羽與玥映嵐也陸續抵達。
伊凝雪難得放下了那標誌性的高馬尾,黑直長髮垂在肩上,穿著淡藍色的連身裙,雖然依舊英氣勃勃,卻多了一份溫婉的假象。
千慕羽的大波浪捲髮在燈光下閃爍著光澤,她選擇了一件暗紅色的碎花洋裝,優雅中透著她特有的靈動。
而玥映嵐依舊是那副溫柔的模樣,公主頭紮得一絲不苟,她走到闕恆遠身邊,悄悄遞給他一顆薄荷糖。

「等一下進去,」
「除了關於『教育實驗計畫』的事,」
「其他的我們盡量少開口。」
闕恆遠低聲叮囑,眾人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隨即推開了包廂的大門。
包廂內,巨大的圓形轉盤桌旁已經坐滿了人。
五位父親與五位母親正聊得熱火朝天,笑聲在厚重的地毯與暗紅色的牆面間迴盪。

「喔!帥哥美女們來了!」
闕恆遠的父親闕振德率先站了起來,紅光滿面的他顯然已經先喝了幾杯熱茶。
「快坐快坐,」
「清禾啊,來坐叔叔旁邊。」
「慕羽、映嵐、凝雪,」
「你們也快過來。」
「恆遠,」
「你這臭小子,」
「帶隊帶得挺準時的嘛。」
隨著五人入座,這場表面和樂、實則暗流湧動的晚宴正式拉開序幕。
「話說回來,」
「你們這屆畢業生還真的不簡單。」
千慕羽的父親千廣維夾了一塊紅燒肉,意有所指地看向闕恆遠,
「恆遠,」
「我聽你爸爸上次說,」
「有好幾間上市櫃的公司HR在打聽你?」
「要我說,」
「你這種腦袋去科技業當專案管理最合適了。」
「至於清禾她們,」
「之後留在台北考個教職,」
「以後離家又近,」
「大家也有個照應什麼的。」
悅清禾的母親常慧貞也跟著點頭:
「是啊,」「我跟采秀前幾天才在聊,」
「想說在天母那邊幫你們看幾間預售屋。」
「你們五個從小感情好,」
「要是以後大家結婚了,」
「住得近,」
「互相又能有個照應,」
「我們當爸媽的也放心。」
這話一出,桌上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闕恆遠感覺到桌子底下的腳被輕輕踢了一下,那是坐在他旁邊的伊凝雪在提醒他:該上場了。
「爸、媽,」
「各位叔叔阿姨,」
「其實這就是我們今晚想跟大家報告的事。」
闕恆遠放下筷子,神情嚴肅而誠懇,
「關於畢業後的去向,」
「我們五個都已經決定好,」
「要集體參加教育部的一個『偏鄉教育深根實驗計畫』。」
「啥實驗計畫?」
伊凝雪的父親伊正德皺起眉頭,他是這群家長中最注重實務的人,
「那種計畫通常沒什麼前途吧?」
「要去哪裡?」
「去多久?」
「計畫為期三年,」
「地點是在南投的一個示範學校。」
悅清禾適時接話,聲音清脆且充滿說服力,
「這個計畫最吸引人的地方在於,」
「三年合約期滿後,」
「我們可以直接取得該校的正式教師資格,」
「而且這期間的加給很高。」
「最重要的是,」
「我們五個都被分配在同一個教學團隊,」
「這在教育圈是非常罕見的機會。」
千家的母親巫雅筑有些不捨地看著千慕羽:
「南投啊……」
「那會不會很偏僻?」
「妳這大波浪捲髮,」
「要是在那邊吹風淋雨的,」
「媽會心疼啊。」
「媽,沒事的,」
「現在交通很方便。」
千慕羽挽著母親的手,撒嬌地搖了搖,
「而且那邊空氣好,」
「對身體也很好。」
「而且我們五個都在一起,」
「你們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玥映嵐也溫柔地補充道:
「對呀,」
「我們會互相煮飯照顧對方,」
「恆遠也會負責我們宿舍的修繕。」
「這真的是一個很難得的歷練機會。」
就在家長們漸漸被說服,氣氛稍稍緩和之際,包廂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哎呀!」
「我就想說這聲音很熟悉,」
「這不是闕大哥跟悅大哥嗎?」
一個驚喜的聲音傳來。
來人是上官婉的父親上官翊。
他正帶著家人在隔壁聚餐,路過見到熟人便進來打招呼。

身後的上官婉穿著一身精緻的套裝,看見五位,驚訝地瞪大了眼:
「恆遠?」
「清禾?」
「你們怎麼在這裡?」
「我之前聽系主任說,」
「你們那天在圖書館查什麼『括清國中小』的職缺?」
「那地方不是在海拔一千公尺的深山嗎?」
「你們該不會真的打算去那種沒網路的地方吧?」
這番話如同巨石入水,瞬間驚起千層浪。
林亞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轉頭看向闕恆遠:
「海拔一千公尺?」
「沒網路?」
「恆遠,」
「你剛剛說的那個『實驗計畫』,」
「是跟這個什麼括清國中小的,」
「是同一件事嗎?」
包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闕恆遠感覺到後背滲出了一層薄汗。
他看著父母疑惑且漸轉憤怒的眼神,又看了看旁邊的四位女孩僵住的身影。
這是他們自出生以來,面對家人最嚴重的一次信用危機。
「婉婉,你們聽錯了吧。」
悅清禾率先打破沈默,她臉上掛著完美且無懈可擊的微笑,
「括清國中小只是我們田野調查的參考樣本之一。」
「我們參加的計畫是全縣性的,」
「總部設在埔里鎮那邊,」
「環境很好的。」
伊凝雪也趕緊接話,聲音帶著一絲教職人員的威嚴:
「對呀,婉婉,」
「妳一定是聽錯了。」
「系主任那天是跟我們討論研究報告的事。」
上官婉被她們兩人那種強大的氣壓逼得縮了縮脖子,有些不確定地說:
「喔……」
「是嗎?」
「那可能是我聽錯了吧。」
「爸,我們走吧,」
「別吵叔叔阿姨吃飯了。」
等到上官一家離開,包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闕振德緩緩放下酒杯,目光如炬地盯著自己的兒子。

「恆遠,」
「你老實告訴我。」
他的聲音低沈而有力,
「那個什麼括清,」
「到底是什麼地方?」
闕恆遠感覺到桌子底下,一隻柔軟的手悄悄握住了他的。
那是玥映嵐。
他在這股溫度的支持下,挺直了背脊。
這場瞞天過海的戲,他必須演下去,為了那片雲霧後的自由,也為了身邊這四個願意將一生交付給他的女孩。
「爸,這就是為什麼我說它是『實驗計畫』的原因。」
闕恆遠深吸一口氣,語氣平穩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他抬起頭,直視著父親那雙銳利的眼睛,
「括清國中小確實是該計畫的試辦點之一,」
「但上官婉她聽到的只是一部份。」
「教育部現在正針對海拔一千公尺以上的極偏小校進行『數位轉型與山林教育整合計畫』,」
「我們就是第一批受訓的種子教師。」
「數位轉型?」
林亞芳狐疑地挑起眉毛,
「剛剛上官婉不是才說那裡沒網路嗎?」
「這就是計畫的核心,媽。」
悅清禾冷靜地接過話頭,她優雅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喉嚨,
「正是因為通訊基盤薄弱,」
「所以政府才會投入大量加給與預算,」
「讓我們去建立像是星鏈通訊或是微波網路這種。」
「能夠在那樣的地方成功了,」
「才是真正的實驗成功。」
「我們不僅是老師,」
「更是國家的研究專員。」
「加給真的有那麼多?」
伊正德最在意的點顯然被觸動了。
「除了基本底薪,」
「還有偏遠加給、高山加給,」
「加上這個計畫的專屬津貼,」
「我們每個月到手的薪資會是台北一般教職員的兩倍以上。」
伊凝雪臉不紅氣不喘地編造著數字,聲音鏗鏘有力,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決定畢業後不留在台北。」
「打算趁年輕存第一桶金,」
「這樣對我們五個未來的發展都好。」
圓桌上的氣氛漸漸鬆動了,千廣維與千家母親巫雅筑對視一眼,雖然眼中仍有不捨,但也漸漸被這番看似專業的論述說服。
「好,」
「既然你們都有這份心,」
「又是五個人互相照顧,」
「我們再反對就顯得食古不化了。」
闕振德終於舒緩了臉上的線條,重新舉起酒杯,
「但你們要記住,」
「在山裡面凡事都要低調。」
「恆遠,」
「你是男孩子,」
「要負責好她們的安全。」
「要是讓我知道哪個女孩受了委屈,」
「我第一個拿你是問!」
「我可是把她們都當作自己女兒看待的。」
「放心吧,爸。」
闕恆遠微笑著舉杯,那層薄汗在冷氣房裡漸漸轉涼。
晚宴在表面圓滿的敬酒聲中結束。
五位陸續走出「翠園」時,中山區的夜空又開始飄起細細的雨絲。
他們站在門口,看著家長們分別搭車離去,直到最後一台車的尾燈消失在街角,緊繃的肩膀才終於垮了下來。

「我的天……」
「我覺得我剛剛老了十歲。」
千慕羽誇張地拍著胸口,大波浪捲髮有些凌亂地散在肩上。
「清禾,」
「妳反應還真的很快。」
「那個什麼『星鏈通訊』是哪來的靈感?」
伊凝雪長舒一口氣,看著悅清禾。
「看新聞學來的。」
「最近新聞不是常講這些?」
悅清禾整理了一下米白長裙,神情恢復了那股冷冽,
「但這招只能瞞得了一時。」
「等到七月底我們要搬家時,」
「動作要快,」
「不能讓他們有機會提議送我們上山去。」
玥映嵐走到闕恆遠身邊,輕輕幫他整理了一下在席間被扯皺的襯衫領口。
「恆遠,」
「我們是真的要出發了。」
「這是一條沒辦法回頭的路。」
「我知道。」
闕恆遠看著眼前這四位在霓虹燈倒影下顯得神祕而動人的女孩,
「這是我給妳們的承諾。」
「只要有我們的地方,」
「我會守護好一切的。」
五人在雨後的台北街頭相視一笑,那笑容裡有著對現實的叛逆,更有著對未知生活的孤注一擲。
接下來,他們將面對的是長達三個月的漫長籌備,以及那個隱沒在南投深山、海拔一千一百公尺之巔的夢想之地——括清分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