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籃車

我有一台菜籃車，停在進門一眼就能見到的客廳，客人看到這台菜籃車，對我立刻另眼相看，說話格外尊重。 我覺得有點可笑，菜籃車就只是出門買菜的工具。 出門前我會檢查菜籃車四個輪胎，市面上有些是二輪，但我絕對不買，這是個人的堅持，我不是歧視，只是不想跟他們一樣，終究四輪還是比較特別。很難想像二輪要如何在滿是坑洞的菜市場上奔馳，雖然二輪遇到台階比較靈活，但四輪在路面滾動的絲滑感，你要是用過就很難再回去二輪。倘若不比較，二輪不至於罪該萬死，但有比較還是有傷害啊！   此外，我有個毛寶貝元元，一隻平凡的瑪爾濟斯，身上特點就在下巴的鬍子是玫瑰紅。那天，我如往常將牠放在菜籃車帶牠去買菜，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出乎我意料之外。 ​推車走在公園小徑，每個路人都拋來羨慕的眼光。高調並非我的初衷，但車體塑膠殼上那層薄荷綠實在太吸睛，在陽光下透出一種低調簡約的精緻。對我來說，這只是平凡的日常，沒什麼好大驚小怪，我從不刻意強調。我不欣賞那些拿著 LV 包炫耀的人，暴發戶的品味與我是天然絕緣。那不是在過日子，是在用錢堆砌人設，而我不一樣。 至少在推菜籃車的品味上就有區別，分不清楚差異的人不懂得推菜籃車，他們以為推車只有前進後退，所以他們一會像螃蟹，一會兒像猩猩，菜籃車在他們手上那叫暴殄天物，我已見怪不怪，但每次見有人這樣推車，有股說不出口的違和感，還真荒謬！懂行的人是受過薰陶，長時間耳濡目染，不是報名幾堂線上課就能速成。 真正會推的人會像天鵝滑水，看似沒有用力，卻處處不著痕跡的發力，那需要刻意練習，才能達到無為的境界，否則，就不是人在推車，而是人被車輪推著走。 ​就在我穿過那片斑斕的綠色隧道時，另一台菜籃車突如其來地與我撞在一塊。元元受了驚嚇，汪汪叫個不停，我趕緊停車，蹲下來反覆檢查那四顆車輪與塑膠外殼，萬幸，沒有凹陷也沒掉漆。 ​「小姐，妳這樣衝出來很危險啊！還好車沒事。」我鬆了一口氣。我並不在乎那點錢，我心疼的是它與我生活那份密不可分的聯繫。 ​對方連忙道歉，蹲下身摸摸元元的頭：「抱歉嚇到你了，你還好嗎？」 元元吐著舌頭搖尾巴，牠當然沒事，如果菜籃車沒有避震，我哪敢放元元上車。 這時我才注意到她的菜籃車與我同款。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車友。」我蹲下來用手指感受塑膠殼冷冽的工業風，「沒有錯，我一摸就知道，這個觸感是真貨。」 「沒想到你懂菜籃車，我一直以為在台灣，這是冷門興趣。」 「說懂，我不敢當，但算是愛好者，有一點研究。至少，我不用二輪。」 小姐一聽，點頭如搗蒜：「我也不用二輪，貼個錢直上四輪，為什麼要委屈自己？我真不懂。」 「多的是用二輪還不懂裝懂的人，跟他們說他們還會不高興，我後來都不說，他們反過來說我看不起人。你說說，怎麼會有這種人？」 「他們只是不喜歡聽實話，玻璃心。會推二輪的人，呃……已經不是品味問題，是……腦子……。」說到最後她聲音降低到只有我能聽見。 我忍不住笑了，說：「沒那麼嚴重，不過，人與人還是有差異。有時候……不是後天努力就能改變。」 她不再回應，而是蹲下來端詳元元，仔細摸元元的紅鬍子。 看了一會兒，她建議：「鬍子應該是吃生肉時弄髒染到色，剪掉比較好，剪了之後長回來的就會是乾淨的白色。」 我立刻反駁：「什麼弄髒，這是玫瑰紅……是牠跟別的馬爾濟斯不一樣的地方，如果長回白色，元元就跟他們沒什麼不同。」說完，我推著元元離開，剛剛對她的好感化為烏有，我再也不想看見這自以為是的小姐。 「有時候……有時候不一樣，不見得是好事啊！」她在背後大喊，我加快腳步離開。什麼生肉？元元才不吃生肉，她吃神戶牛排。 「老闆，來一斤神戶牛排。」 「好耶！元元今天也很有精神啊！」 「她很聰明只有聽到神戶牛排，她尾巴才會搖。」 「什麼樣的人養什麼樣的狗嗎！」 「還是老闆會做生意，真會說話。」 「哪有！我是真心話，多送你一塊牛絞肉。」 「抱歉，牛絞肉就不用了。」我客氣地拒絕老闆的好意。 買了神戶牛排後，依序買履歷蛋、宜蘭蔥、有機高麗菜…… 走回家時，又經過公園的綠色隧道，在樹木的陰影中，我聽到一陣陣不協調的咀嚼聲。 「該不會……元元你……？」 我蹲下來，從菜籃中拿出神戶牛排，沒發現任何異狀，還以為是元元偷吃生肉。 既然不是偷吃生牛排，那是在吃什麼？我靠近元元的嘴巴。 「元元，你在吃什麼？」 元元吐出來，一個流血的舌頭。 忽然間，我說不出話來，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是誰的舌頭？先生可以解釋一下嗎?」警察從我背後猛力一拍。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