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早上,我打開通訊軟體,看到我母親的訊息。她問我為什麼不回去看她。語氣不像憤怒,比較像吃醋——她聽說我前陣子去了大哥那裡,但沒回她那。
我看到那則訊息以後,整個早上都在自證。我在腦袋裡組答案:因為工作忙,因為最近在處理什麼什麼。每組一句就在心裡演一次她的反問:「忙什麼?工作怎麼了?」每演一次都更心煩。那則訊息像一根針扎在大腦裡,動一個地方就痛一下,想一個地方就撓一下。最後我回了她:「對不起,我不想。」
沒有解釋。沒有版本一沒有版本二。送出去以後我等著,可能她哭,可能她生氣,可能她追問。但這次我沒有要去接。
這是一根針,也不只是一根針。
我寫下這句話之後想了很久,想說清楚那根針底下接的是什麼。最後我找到一個詞:轉嫁。
我母親早已沒有伴侶愛她,父母親離世了,最親的人只剩下我跟我弟。她正在找那個缺失的人、那個缺失的愛。但找的方式是把問題拋出來變成是我的錯:為什麼不回去看她?言下之意:我虧欠她。
她並非惡意,也不是有意的。她下意識就是這樣去思考。她把對我父親的恨、把那些沒得到的愛意、把那些不滿足,倒到我身上來餵養。讓我深有愧疚,讓我覺得我該還她、該為她付出、該把自己當成她的所有物、她的棋子、她的工具。
她不是要害我。她只是在卸下她承接不住的東西,而她最善用的容器是我。
這不是新鮮事。米蘭·昆德拉早就寫過。
《生命中無法承受之輕》裡的特麗莎,她的母親年輕時在幾個男人之間選了一個那個最有男子氣概的人選,意外懷孕,生父死了,她又改嫁給一個繼父。她原本應該擁有的青春沒有了,她原本以為的人生也沒有了。
於是她把這一切都給了特麗莎。
她把對特麗莎生父的恨、把自己那些醜陋惡劣的東西、把自己沒能活成的樣子,全部轉嫁到特麗莎身上。讓特麗莎覺得她什麼也不是。她對特麗莎的恨意、控制、嘲諷,背後其實是:我必須把這些東西放在某個地方,不然我會被它們淹死。而特麗莎是她唯一抓得到的容器。
讀到這裡的時候我停了很久。因為那不是別人的故事。
這不只是母女之間會發生的事。
《心靈捕手》裡那個被父親打的孩子,我記得那個父親之所以酗酒、經常對主角施暴。一個男人承接不住自己的崩塌,於是把崩塌的力道往他能打到的人身上灑。那個人是他的兒子。
罪一樣會走男性的路徑。它不挑性別,只挑一件事:誰承接不住自己的東西,誰就會找一個更小、更弱、更近的人來放。
所以這不是關於母親,也不是關於父親。這是關於一個人活成了一個盛不住自己的容器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前陣子聽了武志紅在圓桌派的訪談,他講過一句話我記到現在:會主動找心理諮詢的人,通常他的心理發展水平還不錯。
我想這句話也適用在這裡。真正在轉嫁的人,不會覺得自己在轉嫁。他們覺得自己在愛你、在管教你、在為你好、在說事實。他們不會讀我這篇文章,就算讀了也只會覺得「現在的小孩怎麼這麼玻璃心」。
所以這篇文章不是寫給他們的。
如果你正在讀這篇,並且讀到這裡還沒關掉視窗,那我想我大概知道你是誰。你也有過那樣一根針。你也試過自證很多次。你也曾經懷疑過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是不是自己太計較、是不是只要自己更孝順更體貼一點就不會這麼痛。
我寫這封信,是寫給你的。
我本來想在這裡寫一句話來收尾:「這不是我們的錯。」
我寫下來、看了一眼、然後刪掉了。
不,它沒有錯,它確實不是我們的錯。但是我發現我寫下這句話的時候,有一種很安全的感覺。安全到可以一直停在這句話上面不動。我突然意識到:如果我把這句話當成結論,它就會變成一張免死金牌。我可以一直站在「受害者」的位置,永遠不必再做別的事情。
可是站在受害者的位置不動,也是一種卡住。它讓我永遠是上一代的延伸,永遠在跟那根針對話,永遠以為自己是故事的終點。
於是我重新寫了一句:
「這不是我們的錯,接下來我要怎麼走。」
差別在哪裡?前一句是領一張通行證。後一句是承認自己手上有一支筆。
那支筆能寫的事情是停下。
我母親是被某個人轉嫁過的。她的母親可能也是。罪的鏈條往上拉沒有源頭,往下走也沒有必然的終點,除非有人決定不再往下傳。
未來我可能有關係、有子女。但我知道,如果哪天我有了,而我又把我承接不住的東西餵給親近的人,那這封信就白寫了。
寫這封信,是為了讓自己有一天記得:當我手裡也握著一根針,而我面前是一個比我小、比我弱、比我近的人,我要停一下。
我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但這封信寄出去以後,會有一個和我在不同房間裡的人讀到。我們之間隔著螢幕、城市、年齡、性別,但我們曾經有過同一根針。
這封信存在。而你,可以開始寫下你的下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