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個不知名的海岸邊,偶爾會漂來一種很特別的瓶子,有點類似「漂流瓶」,但裡頭並不是信件,而是更真實的東西 ── 不過人們很少注意到它們,因為那些瓶子只在特定的時間出現,而那個時間從來不固定。
少年阿湸在某個「星期二」看見了其中一個瓶子,那天的天氣沒有任何特徵,不冷不熱,海面也平靜得有些過頭。阿湸本來只是沿著海岸走,踢著腳邊的石頭,心裡盤算著晚餐要不要多吃一碗飯。然後,他看到那個瓶子。瓶子不大,大約兩個手掌長,透明,但裡面卻裝著一整座城市。不是模型,是真的城市。有街道、有建築、有細小到幾乎不可思議的移動 ── 像人群、車輛,甚至還有一點一點的燈光在閃爍。
阿湸蹲下來,靠近看,眼睛都快貼到瓶子上,他看到瓶子裡的城市正好是白天,陽光照在建築物上,反射出細微的亮點。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點頭暈,不是因為畫面太小,而是因為 ── 那城市似乎正在「變大」。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一次,城市真的變大了一點點,建築物更清楚,街道更寬,人影也更明顯。
阿湸伸手拿起瓶子,出乎意料地,瓶子幾乎沒有重量,像拿著一個空殼。
他把瓶子舉到眼前,就在那一瞬間,整個視野忽然被拉進去。
沒有聲音、沒有過程,他就突然站在一條街道上,街道兩旁是整齊排列的建築,牆面潔白,沒有任何標誌或文字。天空是均勻的藍色,沒有雲。
阿湸愣住,他回頭看,海岸不見了。
他低頭看手,瓶子也不見了。
「這是哪裡?」他說出口的聲音,在空氣中顯得過於孤寂,沒有人回答。
但不遠處,有一個人影走過來,那是一個穿著便服的少年,年紀看起來和阿湸差不多。
他停在阿湸面前,目光直視阿湸:「你是第幾次?」
阿湸一臉疑惑:「什麼第幾次?」
少年看了他一眼,問道:「你還沒開始記數?」
「記什麼?」
少年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往前走:「跟我來。」
阿湸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街道十分安靜,沒有車聲,也沒有其他人的對話聲,只有腳步聲。
走了一段路,他們來到一個開闊的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個奇怪的裝置,像是一根直立的柱子,上面排列著無數小小的刻痕,每一道刻痕旁邊,都有一個數字。
阿湸走近看,那些數字是連續的,從一開始,一直到……看不到盡頭。
「這是什麼?」阿湸問。
少年說:「次數。」
「什麼的次數?」
少年轉頭看他:「星期二。」
阿湸愣住,不知該問什麼。
「這裡每過一次星期二,就會留下記錄。」少年補充說明。
「那其他日子呢?」
少年淡淡地說:「沒有其他日子。」
這句話讓阿湸覺得有點荒謬:「怎麼可能?時間不會只停在同一天吧?」
少年沒有反駁,只是指了指那些刻痕:「你自己看。」
阿湸仔細看,每一道刻痕都不完全一樣,有些深、有些淺,有些甚至重疊在一起,像是被不同的人刻上去。
「現在是第幾次?」他問。
少年說:「一千零一次。」
阿湸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在開玩笑吧?」
少年沒有笑:「你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就在這時,天空忽然變得暗了一點,不是雲,而是整體亮度降低。
阿湸抬頭,他感覺到一種奇怪的壓力,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了下來,又像是電梯裡面,降到最底層時,那種突然而來的失重感。
阿湸下意識的往下蹲了蹲,像是要卸去那種無形壓力。
緊接著,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 所有東西同時回到原位。
光線恢復。
空氣恢復。
聲音恢復。
但某些細節不一樣了。
廣場的角落多了一張椅子。
街道遠處多了一棟建築。
阿湸的心跳加快:「剛剛那是什麼?」
少年說:「重啟。」
「什麼重啟?」
「上個星期二結束,新的星期二重新開啟。」
阿湸愣住,他轉頭看那根柱子,上面多了一道新的刻痕。
「這是……一千零二。」他的喉嚨有點乾澀。
少年點點頭,沒說話。
「那……我們剛剛做的事情?」阿湸又問。
少年說:「都還在,也都不在。」
這句話讓阿湸有點煩躁:「麻煩你說清楚一點。」
少年看著他,語氣平靜:「你會記得,但這裡不會完全照著你的記憶走。」
阿湸深吸一口氣,他試著理解,但腦子一片混沌。
「那我可以離開嗎?」
少年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可以。」
「怎麼做?」
少年指向遠處:「找到瓶子。」
阿湸看過去,那裡什麼都沒有:「瓶子在哪裡?」
「每一次都不一樣。」
阿湸嘆了一口氣:「那你呢?你為什麼不離開?」
少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試過很多次。」
「結果呢?」
「我還在這裡。」
阿湸沒有再問,他轉身離開廣場,開始在城市裡走,每一條街都很像,建築整齊,沒有標誌,沒有名字。
他試著記住道路名稱,但很快就發現,每一次「重來」之後,路都會有輕微變化。轉角可能多出一條巷子,某棟建築會消失。
他開始在地上做記號,用石頭排成小小的形狀。
但下一次重來,那些記號有的還在,有的消失,有的被移動。
而且時間變得很奇怪,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星期二一次又一次地結束,又不斷的再次開始。刻痕不斷增加,從一千零二,很快就到一千零八。
他開始習慣那種重來的感覺,甚至在某些瞬間,會提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像一種錯位的熟悉。
有一次,他在某條街的盡頭,看見了一個瓶子,和他最初看到的一樣,透明,安靜地放在地上。
他跑過去,伸手去拿。就在手指碰到瓶子的瞬間 ── 世界再次重啟。
瓶子消失,他站在另一條街上。
阿湸忍不住破口大罵,好不容易撿到個瓶子,你給我重啟!成心玩我是吧?
他開始變得急躁,不再只是走,而是跑,跑跑停停、偶爾撞牆。
在每一次星期二裡,他試著用不同的方法找瓶子。爬上屋頂、鑽進狹窄的巷子、甚至跳進看起來像水池的地方。
有時候他會看到瓶子,但總在接觸前消失。
有時候他連影子都看不到。
刻痕數字越來越大,一千一百、一千兩百……
他開始懷疑,這是一個根本沒有出口的地方。
某一次重來之後,他回到廣場,那個少年還在,姿勢幾乎沒有改變。
「你還在找?」少年問。
阿湸點頭:「你呢?」
少年說:「我有時候會停一下。」
「停?」
「就是不動。」
阿湸皺眉:「那樣會有用嗎?」
少年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根柱子。
阿湸也看過去,刻痕密密麻麻。
他忽然覺得有點疲倦,不是身體,而是某種更深的疲倦。
「如果我不找了呢?」他問。
少年說:「那就不找。」
「然後呢?」
「星期二還是會來。」
阿湸笑了一下,有點苦澀:「聽起來像是擺爛。」
少年說:「差不多是這意思。」
阿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離開廣場。
這一次,他沒有跑,也沒有刻記號。
只是走,慢慢地走。
看著那些建築,街道,還有偶爾出現的人影,他不再急著找瓶子,只是走。
某一次重來之前,他在一條很普通的街上停下來,那裡沒有任何特別的東西。
但他忽然覺得 ── 就是這裡。
這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但他很確定,就是這裡。
他蹲下來,把手放在地上,沒有瓶子,但他沒有移開手。
光線逐漸變暗,重啟即將發生。
就在那一瞬間,他的手下忽然出現了一點硬度,像玻璃。
他沒有猶豫,直接抓住。
手指在一瞬間握到了某種實質上的東西,還來不及察看,世界瞬間翻轉!
他回到了海岸,手裡拿著那個瓶子。
裡面的城市還在,依然安靜地運作,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阿湸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瓶子緩緩放回沙地上,輕輕的、謹慎的,就像把一顆地雷放回到地面上。
瓶子一脫手,他就轉身離開,沒有再看它第二眼。
他沒有跑,但腳步有點急促,只想盡快離開那瓶子。
又走了好幾步,他忽然停下。
好奇心迫使他最後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海岸上什麼都沒有,只有普通的沙灘與海水。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掌,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但他知道,那一千多次的星期二,並沒有消失,或許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不斷的重啟著。
而那個不知名的少年,或許仍在原來的地方,只是阿湸永遠再也不想見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