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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際線情緣》第二話短篇小說
🎬白色的牢籠
慈愛精神療養院…
醫院長廊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稀釋漂白水味,混合著淡淡的廉價肥皂氣息。沈立穿著昨日那件已經洗得有些發皺、卻依然努力維持平整的襯衫,站在主治醫師辦公室內。
「沈先生,這是這個月的明細。」醫師將一份報表推過來,語氣裡沒有惡意,卻透著一種公式化的疲憊,「沈曉玥的狀況雖然穩定了,但那是因為我們使用了最新的自費穩定劑。一旦停藥,她那種自殘式的崩潰隨時會回來。」
沈立看著報表底端的總額,手心微微發汗。那串數字,對現在的他來說是個天文數字。
「我知道,我會想辦法。」沈立的聲音有些乾澀。
「還有一件事,」醫師扶了扶眼鏡,有些為難地開口,「院方最近在進行床位調整。如果您不能維持目前的特等照護合約,曉玥可能得搬到六人一間的普通病房。那裡的環境……吵雜、混亂,對精神症患者來說,那是地獄。」
沈立告辭後,走進曉玥的病房。
病房裡,曉玥正坐在窗邊,痴痴地看著窗外被鐵絲網分割的天空。她看見沈立,臉上露出了一個純真但眼神空洞得讓人心碎的笑容。
「哥哥,你上班的公司……是蓋大房子的嗎?你說過,等我有錢了,要蓋一間有大落地窗、看得到星星的房間給我住。」
沈立鼻頭一酸,他走上前,輕輕揉了揉妹妹的頭髮,強撐起一個溫柔的微笑:「快了,曉玥。哥哥現在負責一個很大的計畫,很快就能蓋好那間房間了。」
他走出醫院大門時,手心裡還捏著妹妹剛才抓過他的餘溫,但口袋裡的手機卻響起了催繳房租的簡訊。
🎬看不見的紅線
沈立走在繁華的東區街頭,身邊是無數趕著去聚餐、約會的男女。大螢幕上正播放著「肇氏國際開發」最新的形象廣告,肇冠廷那張不可一世的面孔縮小在畫面角落,俯瞰著這座城市。
沈立穿著依然整潔的西裝,手中抱著厚重的作品集,那是他累積了數年的心血。然而,每推開一扇門,迎接他的都是如出一轍的冰冷。
老牌建築事務所…
年邁的所長看著沈立的作品,眼中明明閃過一絲驚艷,卻在翻到最後一頁時,手邊的電話響起。接完電話,所長嘆了一口氣,將作品集推回給沈立。
「沈先生,你的才華沒話說。但……有人打過招呼了。我們這小廟,供不起你這尊大佛,請回吧。」
新銳設計工作室…
曾經在頒獎典禮上與沈立談笑風生的學弟,此刻連辦公室的大門都沒讓他進去。
「學長,算我求你,別讓我難做。肇氏國際剛抽走我們下半年的標案,我現在要是錄取你,我這間公司明天就得關門。這行…真的沒你的位置了。」
小型工程顧問公司…
沈立甚至願意降低身分去應徵初級繪圖員。
面試官冷笑著把他的簡歷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沈大設計師,收回扣的傳言鬧得沸沸揚揚,我們這種小地方,可不敢請你來『造事』。」
台北街頭傍晚暴雨…
沈立站在路邊的遮雨棚下,全身早已濕透。那本原本精美的作品集,邊角被雨水浸濕、泛黃,變得沉重無比。
他拿出手機,看著銀行傳來的通知:
「您的信用卡帳單:NT$ 47852…請準時繳納。」
這數字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打在他曾經高傲的臉上。就在這時,手機震動,螢幕顯示「慈愛精神療養院」。
他顫抖著接起電話,電話那頭是催款員公事公辦的聲音:「沈先生,沈小姐這個月的自費藥物和病房差額已經逾期三天了。如果明天下午前沒看到款項,我們只能按照合約,將病人轉往一般公立病房……那裡的環境您知道的,對沈小姐的病情穩定非常不利。」
「我知道,我明天一定補上。」沈立閉上眼,雨水順著鼻尖流下,分不清是雨還是絕望。
他收起電話,轉頭看向路口那間燈火通明、甚至顯得有些刺眼的24小時便利商店。
店門口貼著一張褪色的徵人啟事:「小夜班職員,時薪 190 元,供報廢餐點。」那張徵人啟事在風中抖動。
沈立看著那張啟事,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支曾經用來設計千萬標案的萬寶龍鋼筆。想起肇冠廷那天在辦公室的嘲諷:「你連買草稿紙的錢都不會有!」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大步走進雨中,將濕透的作品集塞進路邊的資源回收桶,只留下了那支筆。
「叮咚——」
自動門開啟。自動門的噴氣聲像是某種命運的裁斷。
沈立走到櫃檯,看著裡面那個正忙著微波便當、滿頭大汗的年輕店員。冷氣吹來,讓他濕透的身軀微微發抖;西裝受了潮,沉甸甸地壓在肩頭,就像他此刻的命運。即便如此,他依然把領帶打得極其精準,那是他這輩子最後一道不能崩塌的結構線!
「歡迎光臨!」店員無精打采地喊著。
沈立走到櫃檯前,看著那個年輕的店員,聲音沙啞卻平穩:
「你好,我來應徵小夜班。」沈立開口,語氣依然保持著建築師的沉穩,
年輕店員愣了一下,打量著沈立這一身格格不入的專業裝扮:「大叔,你穿西裝來應徵便利商店?我們這很累喔,要搬貨、要洗咖啡機,還要被奧客罵……你確定?」
沈立看著玻璃窗倒映出遠處肇氏集團的高聳大樓,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變得異常堅決。
「我確定。我現在很需要錢。」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沈立感覺到胸口那股傲氣被他親手壓碎。但他知道,唯有低頭,他才能在泥濘中重新握緊那支反擊的筆。
這一刻,那個曾經想改變城市天際線的天才建築師沈立「死」了。取而代之的,是編號 9527、負責刷條碼與補貨的便利商店職員沈立。
🎬藍築的深夜孤島
「藍築」的建築事務所位於一棟老舊大樓的頂層。這裡沒有昂貴的大理石,牆面是粗獷的清水模,天花板懸掛著結構感極強的黑鐵燈具。
這是一個專門為了「築夢」而存在的純粹空間。
肇芷函坐在那張寬大的白橡木圖桌前,周圍散落著無數揉皺的草圖,像是廢棄的夢想。
她穿著一件剪裁極其俐落的深藍色絲質襯衫,袖口隨意地捲起,露出一截纖細卻充滿力量感的手臂。她的長髮用一支鉛筆簡單地盤在腦後,幾縷髮絲垂落在她專注的臉龐側邊。
肇芷函的眼神裡有一種「解構世界」的深邃。
她手裡握著比例尺,正對著一份開發案的藍圖蹙眉。在她的筆下,建築不是為了填滿容積率,而是為了讓風穿過、讓光停留。
「肇姐,這是初步的競圖案,但結構工程師說,如果堅持要保留那個中庭,成本會超出預算…毛利會掉到只剩 20%。」助理小心翼翼地遞上文件,隨即退下。肇芷函連頭都沒抬,聲音清冷如冰:
「在我的事務所,『美感』和『安全』是第一優先順序,『毛利』是最後。如果肇氏集團追求的是利潤,那藍築追求的就是十年後依然能站在這裡的藝術。
晚上 …
9:45藍築建築事務所時鐘滴答走著。辦公室裡的員工早已下班,只剩肇芷函桌上的一盞孤燈。肇芷函看著圖紙上那個僵硬的結構,眉頭緊鎖。她感覺自己像是在一座迷宮裡打轉,抓不住那個能讓建築「呼吸」的關鍵點。她是這座城市的異類。在人人追求容積率與利潤的當下,她卻在跟一個樓梯間的採光死磕。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那是長期熬夜的痕跡,但那雙眼眸在燈光下卻冷冽得像是一把手術刀。她有些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晚上10:05。
「喀——喀——」
辦公室盡頭的影印機發出了一聲令人絕望的哀鳴,隨後陷入了死寂。
肇芷函看著那盞閃爍著紅光的「夾紙」圖示,手心滲出了冷汗。桌上那份明天早上就要送件的「天際線二號」競圖初稿,還有最後三張關鍵結構圖沒印出來。
她看著圖紙上那個始終讓她窒息的樓梯間採光結構,眉頭緊鎖。她感覺自己像是在一座迷宮裡打轉。
「偏偏是現在……」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晚上 10:05。
她抓起那個厚重的牛皮紙文件夾,裡面夾著那份沒印完的殘稿與隨身碟,隨手披上淺灰色大衣。她需要一點冷空氣保持清醒,需要影印機,還需要那瓶能讓她續命的無糖綠茶。她並不知道,這一個晚上的 10 點,在那間便利商店的燈塔裡,那個曾經的「建築天才」,正穿著一件極不合身的條紋制服,在貨架間卑微地清點著過期的報廢便當。
這兩條原本平行的天際線,即將在那間白色燈塔面前,產生劇烈的交集。
便利商店.晚上 10:20…
自動門「叮咚」一聲開啟,冷冽的空氣湧入這座深夜的白色燈塔。
肇芷函顯得很匆忙,她並沒有先去櫃檯,而是直奔角落那台多功能事務機。
「該死,這台怎麼操作……」
沈立正機械式地在貨架上盤點過期的報廢便當,他原本死寂的眼神,在看到那個穿著灰色大衣的女人焦慮地對著影印機低聲咒罵時,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五分鐘後,肇芷函終於拿著幾張發燙的影印紙走過來,順手在冷藏架抓了一瓶最深綠色的無糖綠茶。
她將綠茶與那一疊影印出來的圖紙一併按在櫃檯上。
「影印三張,加這瓶茶。」她聲音有些蒼白,手忙腳亂地從大衣口袋掏錢。
「一共42元。綠茶 30,影印三張12元。」沈立平靜地開口,聲音像是沒溫度的冷水。
就在肇芷函準備掏錢時,手機突然在口袋狂震,她一陣手忙腳亂,懷裡那疊文件夾沒夾穩,「嘩」地一聲,幾張設計圖直接散落在冰冷的櫃檯上。
沈立下意識地伸手去幫忙撿。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那張設計圖的瞬間,他那雙原本枯澀的瞳孔,像被閃電擊中般劇烈收縮了。
那是「天際線二號」的樑柱結構競圖初稿。
「這個結構……」沈立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與制服極不相稱久違的專業威嚴:「承重牆的位置錯了。如果照這張圖蓋,這棟樓的採光會被隔壁的棟距徹底殺死,變成一座華麗的監獄。」
肇芷函原本焦躁的眼神瞬間定住了。她抬起頭,第一次認真打量眼前這個穿著藍白條紋制服、名牌寫著「沈立」的店員。
他的氣質太違和了。那雙手雖然在刷條碼,但虎口處有長期握筆留下的繭;他的眼神不是服務業的唯唯諾諾,而有一種看穿鋼筋混凝土結構的銳利。
「你說什麼?」肇芷函皺起眉;語氣帶著高位者的審視與一絲被冒犯的驚愕!
「這裡。」沈立不自覺地拿起櫃檯旁的紅原子筆,在文件邊緣空白處,隨手劃了一道極其優雅、精準的弧線,「把樓梯間後移三米,讓出這個真空帶。這樣妳不僅能救回採光,還能多出 15% 的自然通風空間。」
肇芷函看著那道隨手劃下的弧線,心頭猛地一震。那是她熬了三個通宵都抓不到的靈感。
「你……是誰?」芷函問著…
沈立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迅速收回筆,低頭避開她的視線,重新恢復那副死氣沉沉的店員模樣。
「只是個路過的打工仔。一共42元,請問要刷載具嗎?」
芷函沒說話,她收起那張被劃過的圖紙,深深地看了沈立一眼,這男人雖然穿著便利商店制服,但剛才那一瞬間爆發出來的氣場,絕不是一個打工仔該有的。那是站在塔尖的人,才會有的眼神。芷函付了錢,轉身推門而出走入夜色。
🎬折返的獵人:有預謀的測試…
這就是你說的「解套」。肇芷函回到辦公室越看那道線越心驚,一個小時後,她再次折返。這次她不是來買飲料,她是來「面試」這個隱藏在便利商店裡的神祕天才。
十分鐘後便利商店門口外…
肇芷函站在路燈下,看著那道紅色的筆跡。在昏暗的街燈下,那道線條顯得格外張狂且精準。
她突然轉過身,重新推開了那扇自動門。
「叮咚——」
沈立正彎腰在補貨架上的飯糰,聽到聲音,他頭也不回地說:「歡迎光臨。」
「這張圖,是誰教你畫的?」芷函站在他身後,語氣中沒有了剛才的冷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狩獵者般的迫切。
沈立緩緩站起身,看著這個再次折返的神祕女人。
「沒人教。只是看著礙眼,順手改了。」沈立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冷淡,「如果造成妳的困擾,我道歉。」
「我叫肇芷函。」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燙金的名片,放在櫃檯上,「明天下午兩點,帶上你的作品集,來這個地址找我。」
沈立看著名片上「藍築設計」四個字,又看了看自己沾滿灰塵的雙手,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肇小姐,我沒有作品集。我的作品,都在這座城市的資源回收桶裡。」
芷函看著他,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就帶著你的那支紅原子筆過來。」她轉身,推門離開前留下一句話,「我不收留廢物,但我更討厭天才在這種地方浪費生命。」
自動門關上,留下「叮咚」一聲餘音。
沈立看著名片,再看向窗外肇氏國際開發那棟閃爍著金光的大樓;
沈立緩緩拿起那張名片。燙金的邊緣在日光燈下閃著刺眼的光,像是一道細長的傷口。他看著「藍築設計」與「肇」這個姓氏,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
他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這不是機會,而是一個早已停擺的命運指針,突然在他面前瘋狂轉動起來的顫音。
窗外,遠處的高樓燈火明滅,像是一雙雙俯瞰眾生的冷眼。沈立下意識地握緊了口袋裡那支幾塊錢的紅原子筆,手心滲出了冷汗。他知道,平靜的打工生活結束了,那個他以為已經死透的靈魂,正在這張名片的重量下,發出令人心慌的劇烈跳動…!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