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京都的出町柳出發,經由中書島轉車前往宇治。列車上人不多,兩兩相對的座位上坐著一對年長的夫妻,零零散散幾位上班族,然後就是我和表姊。
宇治本不在行程之中。那天起得早,爬完鞍馬山,又在貴船神社附近吃了流水涼麵。時間尚早,興致未減,我們臨時起意,想去宇治嚐嚐抹茶。算了算車程不遠,便動身了。
列車平穩晃動,節奏一致的咔噠聲,在車廂裡緩緩流轉。除了我和表姊壓低的交談,幾乎沒有其他聲音。
安靜、整潔。那是我對京都最初的印象。
車行約莫十餘分鐘,列車在一站停下。車門開啟時,列車長走入車廂,神情嚴肅。隨後,兩名男子抬著一副簡易擔架,小心跨過車門縫隙。那副擔架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突兀,使原本平穩的空氣,多了一層隱約的緊繃。
但我很快發現,躁動不安的只有表姊和我。
擔架筆直朝左後方的那對年長夫妻而去。兩人輕輕扶起老先生,將他安放其上,穩穩抬起,轉身離開。過程中沒有多餘的交談,只有腳步聲在車廂地板低低迴響。
車廂內的其他乘客依舊各自做著原本的事。打瞌睡的人沒有醒來,翻書的人沒有停下,上班族的視線仍停留在筆電螢幕上,彷彿剛才的一幕只是日常的一部分。
印象最深的,是陪伴在旁的老太太。她的神情並不慌亂。老先生被抬上擔架後,她才從容起身,從手提包中取出一面小巧的鏡子,簡單整理妝容。隨後,她才輕輕合上鏡子,步伐不疾不徐,神情沉靜地跟在擔架後方。
起初,我和表姊仍為老先生擔心,不時張望,幾度想上前詢問是否需要幫忙,卻因語言的隔閡而作罷。然而,眼前的一切進行得安靜而迅速,沒有呼喊,也沒有慌亂,一切顯得再正常不過,就像日常的片段。
事情結束後,我和表姊對望了一眼,一時竟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滋味。
同樣的場景,卻不是我們熟悉的場面。沒有聚攏的人群,也少了議論紛紛的言語;想當然,那些自四周而來短暫停留的鏡頭,也沒有出現。
在這節車廂裡,一切卻收束得如此平靜。沒有多餘的動作和言語,只留下必要的應對,使整個過程顯得有些冷漠,這是我當下心裡浮現的想法。
多年後再想起那個不知名的小站,我竟有了不一樣的心情。也許不是冷漠,而是一種拿捏得宜的距離,沒有圍觀,沒有喧嘩,為彼此留出位置,使救援得以安靜而迅速地完成。
事情發生時,有些人會靠近,有些人則選擇不驚動。關心以不同的方式存在,在場,或不在場。
而將關心收藏於分寸之中,形成剛剛好的距離感,我猜,那便是京都人刻在骨子裡的優雅與從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