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1800公尺的山巔,霧氣在微弱的晨曦中逐漸轉為淡金。
南投仁愛鄉這片如波浪般起伏的茶壟上,空氣濕潤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每一片青心烏龍的葉尖都掛著一顆晶瑩的晨露。「小老闆,」
「別看這葉子小,」
「採的時候手勢要輕。」
「用指腹的巧勁捏住,」
「咔一聲,」
「一心二葉,」
「這才是真正春茶的靈魂。」
悅清禾站在闕恆遠身旁,她的空氣瀏海被露水打得微捲,白皙的臉龐透著淡淡的紅暈。
她輕巧地示範著動作,指尖像是在琴鍵上跳舞,精準且溫柔。
那股從她身上散發出的、淡淡的茶花香氣,混合著高山泥土的芬芳,讓闕恆遠一時間竟分不清,這沁人心脾的清香究竟是來自茶葉,還是來自眼前這位溫婉的少女。
闕恆遠學著她的動作,指尖卻顯得有些僵硬。

剛從台北都市叢林踏入這片綠色海洋,他手中的竹簍還空蕩蕩的,而一旁的伊凝雪早已在另一條茶壟間快速移動。
「清禾妳這樣太溫柔了,」
「他這樣採,」
「給他採到太陽下山,」
「我看都採不滿半簍。」
伊凝雪停下動作,轉過頭來,高馬尾在腦後帥氣地晃動。
她的眼神冷冽卻帶著某種專注,
「小老闆,」
「你看好了,」
「山上可是不養閒人。」
「盤商雖然是用嘴喝茶,」
「但如果你不親自用手採一次,」
「你永遠不會懂茶葉的,」
「你親自採過一次,」
「就會知道為什麼我們這區的茶,」
「值得開出那個價錢了。」
她大步走過來,直接握住闕恆遠的手。
那一瞬間,闕恆遠感受到伊凝雪掌心那種因常年勞作而帶著的微繭,以及那份屬於高山女孩特有的力量感。
這種近距離的接觸,讓兩人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交織成白霧。
「凝雪,」
「妳會嚇到他的。」
千慕羽倚靠在遠處的一棵老茶樹旁,黑色的大波浪捲髮隨風輕揚,顯得格外慵懶。
她手裡把玩著一枝剛折下的茶花,眼神裡閃爍著戲蔂的光芒,
「我看小老闆不是不會採,」
「是捨不得採完這滿山的春光吧?」
「恆遠,」
「妳要是累了,」
「我的茶簍可以借你靠一下喔。」
她銀鈴般的笑聲在山谷間盪開,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玥映嵐則站在更高處的邊坡,公主頭束得整整齊齊,手中依然握著那本記錄冊。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語氣平靜卻透著智慧:
「氣壓正在下降,」
「再過一小時霧會重新鎖山。」
「闕先生,」
「如果你想在春茶大賽前了解各家茶葉的個性,」
「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
「悅家的茶溫潤、伊家的則是清冽、千家的有著濃郁,」
「以及我家這塊試驗區的層次感,」
「全都藏在你的指尖裡了。」
闕恆遠看著圍繞在身邊的四位少女,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受。
他低下頭,開始專注於手中的茶青。
每採下一片葉子,他彷彿都能感受到這座大山的脈動,以及這四個家族背後承載的重量。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通往這片淨土的蜿蜒山路盡頭,
有一輛黑色的高級轎車正靜靜地停在濃霧的邊緣。
車內,一名面無表情的女人正坐在裡面。
她穿著一套剪裁極其精緻的黑色西裝裙,雙腿交疊,露出如象牙般卻毫無生氣的膚色。
她那張精緻冷豔的臉蛋,正透過沾滿露水的車窗,遙望著山上那些跳動的綠色剪影。
她的指尖,有一抹被人剛剛熄滅菸頭燙出的紅印。
那是昨晚在飯店,她的老闆對她未達預期表現的「微小懲罰」。
她感受不到痛,或者說,肉體的痛早已被靈魂的麻木所取代了。
「王怡倩,」
「山上冷,」
老闆那冰冷而戲謔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盪,
「妳得想辦法找個溫暖的身體來靠著,」
「不管是誰,」
「只要能幫我拿回那幾家茶園的股權,」
「妳想怎麼玩,」
「我都隨妳。」
王怡倩緩緩戴上黑色絲質手套,遮住了那道紅印。
她深吸一口氣,鼻腔裡卻全是車內那股昂貴皮革與老闆殘留下來的雪茄味。
她看著遠處那片被陽光照耀的翠綠茶園,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近乎自慚形穢的嫉妒。
那裡有她曾經渴望卻再也回不去的純粹。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冷如冰霜:
「我是司徒集團的王秘書。」
「去幫我查個資料,」
「他叫戎柏睿……」
掛掉電話後,王怡倩重新看向山巔。
今年的春茶,這抹新綠,終究是要被染上汙濁的顏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