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得收洗衣機裡的衣服。」
「妹妹的學費該繳了。」
「哥哥今天補習六點下課,你記得去接。」
訊息一則一則跳出來。
他坐在餐廳的椅子上,看著手機螢幕,拇指往上一撥,把通知劃掉。才剛劃掉,又跳出下一則。
「還有,妹妹的英文作業晚上幫她看一下,老師說明天要交。」
他盯著那行字,沒有回。
他才剛剛送小孩去上學回來,打算吃完剩一半的早餐。
客廳很安靜。
安靜到空調送風的聲音都聽得見。落地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灰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那面電視牆用的是他們工廠自己的板材,當年樣品才剛做出來,他就叫師傅先鋪在自己家裡。地板、牆面、櫃體、燈帶,全是設計師一項一項挑過的。這個家看起來,像極了一本裝潢雜誌攤開後的跨頁。
乾淨,明亮,昂貴。
妻子的訊息卻輕而易舉地刺破了這一頁。
它們很碎,很急,很沒有美感。像有人站在這個漂亮的客廳中央,拿著一支原子筆,一筆一筆在他的額頭上寫下今天該做的事。
洗衣機哪個模式洗制服,學費要轉去哪個帳號,哥哥補習班門口哪裡好停車,妹妹的英文老師喜歡用哪個群組交代作業,其實他都非常清楚。
就是太清楚了,這才是最讓他不舒服的地方。
他有時候會懷疑,自己到底是這個家的主人,還是這個家的總務。
手機又震了一下。
「晚上我們組要去俊廷家聚餐。」
他看著那行字,眼睛停住。
俊廷家。
不是餐廳。
是家。
他把手機放到大腿上,偏著頭,慢慢吐了一口氣。
俊廷是他妻子那一組的主管。妻子提過幾次,說他人很好,工作能力強,也很照顧組員。
她講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是在講一個理所當然存在於她生活裡的人。
他每次聽見這個名字,心裡都會有一點不舒服。
不是因為有證據。
他沒有證據。
這次聚餐也不是只有兩個人。妻子說過,是整組都會去。有男有女,大家一起吃飯,慶祝專案結束。聽起來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問題就是太正常了。
正常到他連不高興都顯得小氣。
他重新拿起手機,打開對話框,想回幾個字。
「一定要去他家嗎?」
打到一半,他停下來。
這句話太難看,像吃醋,像盤問。
像一個坐在家裡等老婆回來的男人。
他把字刪掉,又打:
「妳幾點回來?」
他看了兩秒,也刪掉。
更難看。
「俊廷家。」他在心裡又念了一次。
那個名字像一小片菜渣,卡在牙縫裡,怎麼舔都在。
他索性關掉通訊軟體,手機螢幕回到桌面。桌布是幾年前全家去日本玩時拍的照片。妻子站在左邊,兩個孩子站中間,他站在最右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笑得很淡。
那時候哥哥還沒長高,妹妹也還需要人牽著走。
照片裡的他看起來還不錯。
至少不像現在這樣,坐在自己家客廳裡,被幾則訊息弄得胸口發悶。
他一直不懂妻子為什麼那麼堅持那份工作。
薪水不高,升遷也慢。她自己也說過,沒想當主管,只想好好把現在的工作做好。每天早上七點半出門,打卡、開會、回信、處理那些他根本聽不懂也不想聽的辦公室瑣事。下班後偶爾還要跟同事聚餐,生日要吃飯,專案結束要吃飯,有人離職也要吃飯。
她好像很需要那個世界。
可是家裡不缺錢。
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說出口就難聽了,他心裡一直是這樣想的。
他扛著工廠,扛著房子,扛著兩個孩子的學費,扛著這個家的車子、保險、稅金、管理費,扛著所有真正花錢的東西。工廠雖然是父親留下來的,但這些年市場不好,原料漲,工人難請,客戶付款也拖。他每天不一定要打卡,但不代表他沒有事。
只是他不像妻子那樣,需要坐在一張辦公桌前,讓一台打卡機證明自己正在工作。
他是老闆。
老闆的時間看起來總是比較自由。
於是自由就變成了空檔,空檔就變成了理所當然的責任。
誰早上可以送小孩?
他。
誰下午可以去繳費?
他。
誰臨時可以去接?
他。
誰比較方便?
都是他。
方便。
他討厭這兩個字。
手機又亮了一下,妻子補了一句:
「我今天會晚一點,你們先睡不用等我。」
他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一聲。
很輕。
沒有真的笑意。
他將手機摔到茶几上,身體往後靠進沙發裡。這張沙發很大,坐三四個人都還算寬。當初設計師說這張沙發適合客廳尺度,能壓得住整個空間。他買了。現在他一個人坐在上面,空空蕩蕩。
他想像妻子晚上在俊廷家。
妻子那一組同事有男有女,擠在那個小小的客廳裡,客廳大概還放了一張不太適合空間尺寸的 L 型沙發,餐桌靠牆,四個人坐剛好,六個人就顯得憋屈。桌上放著外送披薩、炸雞、超商買來的啤酒,還有幾盒看起來很精緻但其實沒什麼了不起的甜點。大家脫了鞋,襪子踩在便宜的木紋地板上,講著公司裡那些只有他們自己才覺得好笑的笑話。
他幾乎可以看見俊廷站在流理台旁邊,替大家倒從好市多買來的平價紅酒。主管嘛,總是要表現得體貼一點。
三十八歲,未婚,住在市區一間貸款還沒繳完的小房子裡。
這樣的人,有什麼好講的?可是妻子偏偏常常提起他。
俊廷說這個案子要這樣處理。
俊廷幫她擋了一次客戶。
俊廷說她簡報做得不錯。
俊廷人很好,很照顧大家。
每一句都不曖昧,也正因為不曖昧,才更讓他不舒服。
因為這會讓他連生氣都像在小題大作。
也許他會很自然地坐在妻子旁邊,問她最近累不累。也許妻子會笑著說還好。
他知道這些都不代表什麼,但正因為不代表什麼,才更讓他煩。
因為那是他進不去的世界。
妻子在那個世界裡不是母親,不是太太,不是傳訊息叫他收衣服的人。她是某個組裡的成員,是被主管照顧的下屬,是會被人問「最近還好嗎」的女人。
而他呢?每天與妻子互動,如果運氣好,能在他送孩子上學返家後、玄關擦身而過時有一句「bye」,而今天一如往常的妻子早就出門了,整剩他面對這個家。
在這個他付錢買下、出錢裝潢、固若金湯的城堡裡,他本來應該是王。
唯一的王。
可是現在,他卻被幾則簡訊遠端遙控。收衣服、繳學費、接小孩、看作業。螢幕每亮一次,他就從王座上跌下來一點。
還有,俊廷家。
他盯著暗掉的手機螢幕,胸口那口氣越壓越硬。
他不能問,問了就等於承認自己在意,而他不想把這點交到妻子手上。
她只要一句「你想太多了」,就能把他所有的不舒服變成小氣。
他討厭那種位置。
所以那口氣沒有出口,只能往別的地方去。
他拿起手機,解鎖。
沒有再打開妻子的對話框,他打開瀏覽器,在網址列輸入一串再熟悉不過的代號。
不用書籤,那樣太不謹慎,新的頁面很快跳出來。
一張一張年輕女人的照片佔滿螢幕。修過的臉,拉長的腿,刻意擺出的笑。每張照片下面都有簡短資料:年齡、身高、體重、罩杯、價碼,還有幾個被用爛的形容詞。
甜美清純、限時櫃姐、滿滿女友感、配合度高。
他過濾的手指滑得很快,年輕氣盛的小伙子看照片,而他這種優雅獵人看細節。
照片太漂亮的,他不碰,肯定都是修圖。文案太熱情的,他也不碰,這種文章讓 AI 來寫,要多少有多少,大片刺青的更是禁忌,
他看照片裡的門框有沒有歪,看手臂和臉是不是同一個色階,同一個人在不同店面會有不同照片,需要仔細比對不同角度。
他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養成這個習慣的。
回過頭時,門口的三七仔已經會喊他「哥」了。
他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這叫效率,各取所需,就像他那些朋友說的,拯救失學少女,大善人啊我。
有些男人用謊話騙女人,他比較誠實。
他用錢。
手機螢幕往下滑,一個名字停在畫面中間。
Mina。
23。
156/45/D。
照片裡的女人穿著白色細肩帶上衣,普通的牛仔褲,頭髮披在肩上,皮膚很白。她上傳的是自己在電梯中鏡子裡的倒影,沒有擺出太誇張的姿勢,只是站在鏡前,身體微微側著,看向鏡頭。那張臉不算艷,但是很乾淨,十足的大學生樣。眼睛圓滾滾的,舌頭吐出一點點,像不二家糖果包裝上那個永遠不會長大的女孩。
底下寫著:
「中文可,配合度高,滿足你所有的 AV 想像。」
他看著「滿足你所有的 AV 想像」幾個字,笑了一下,這有創意。
他本來要滑過去,可是手指停住。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幾秒,又縮回來,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在一堆譁眾取寵的照片裡,他的視線就是死死停在這一張。
手機又震了一下,妻子的訊息從上方跳出來。
「記得先把衣服晾起來,不然會臭掉。」
他看著那則通知,臉上原本的笑意慢慢冷下來。
幾秒後,他把通知劃掉,向一個標註為「未知」的聯絡人發去了一則訊息。
「Mina,下午三點?」
沒多久,對方傳回「OK」,後面跟著一個饅頭人比讚的貼圖。
客廳很亮,太陽已經照到沙發扶手上。那片光白得刺眼。樓上的洗衣機可能已經洗好了,只是他坐得太遠,聽不見提示音。
他低頭看著手機裡的女人。
下午三點。
那時候孩子還沒下課,妻子還在公司,他手邊的工作應該也早已處理完。
完美。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他把車停在大樓後面的巷子裡。
那棟大樓從外面看起來很普通。樓下有一間已經褪色的按摩店招牌,旁邊是賣便當的,騎樓柱子上貼著租屋廣告和幾張被雨水泡爛的名片。門口沒有什麼特別的標示,只有一個窄窄的入口,裡面通往一台老電梯。
這種地方他很熟。
越普通越好。
太高級的地方麻煩,太漂亮的地方反而容易留下印象。這種混在城市縫隙裡的老大樓,便宜、安靜、誰也不想多看一眼。男人走進去,女人走出來,外送員上下樓,住戶牽狗經過,每個人都假裝沒有看見每個人。
他像個特務,戴著墨鏡與口罩,踏進大樓的門口,毫不猶豫地按了通往雙數樓層的電梯。
電梯門打開時,一股悶住的味道飄出來。煙味,還有濃厚的香水味,那種東南亞常見的,偏甜的熱帶水果香氣。電梯裡的鏡子被擦得很花,角落貼著禁止吸菸的貼紙,貼紙上卻有一圈被菸頭燙過的黃痕。
他走進去,身後突然一條人影閃了進來,對著手裡聒噪著:
「我到了,我剛打電話沒人接啊,8樓嗎?好好好,我現在送上去」
這外送員讓他緊張了一下,但他還是若無其事按了他要的樓層。
上升得很慢,電梯裡的燈光閃爍著。
身旁穿著洗到破爛的T恤、體型憨胖的外送員冷不防來了一句:「這裡很好玩厚?」
他只能鼻子悶笑一聲,本想回「不如你也試試?」,想想算了。
門打開時,走廊盡頭站著一個年輕男人,瘦瘦的,穿拖鞋,手裡拿著手機,看到他精神抖擻,幾乎像軍人般敬禮那樣立正、踢了一下腳跟喊到:
「哥,你來了!」
哥。
對我這VIP來說勉強可以的稱謂,他想著。
走廊的燈有一盞壞了,牆面靠近地板的地方有水痕。某間房裡傳出電視聲,女人的聲音被壓得很低,他跟著對方穿過一道活動牆,三七仔在一扇門前停下,拿鑰匙打開。
「先在裡面等一下,她快到了。」
他點頭,走進去,關上門。
房間裡,一張床,一張小桌,一台掛在牆上的電視。電視聲音開得不大,畫面卻很忙,幾個赤裸的人在螢幕裡不斷重複同一種動作。遙控器放在床頭,按鍵上的圖示都磨掉了。
冷氣開著,但不太冷,只是勉強把空氣攪動起來。牆角有一片受潮的痕跡,像某種慢慢擴大的皮膚病。浴室拉門半開,裡面的鏡子邊緣有黑點,水龍頭附近一圈鏽,排水孔上卡著幾根不知道誰留下的頭髮。
床單是灰白格子,被洗得發毛。床的中間陷下去一塊。
他坐到床旁邊那張舊沙發上,翹起腳,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像自己家一樣的自在,畢竟這間房間他上週剛來過。
這地方不符合他的身分。
他的車不該停在樓下那條髒巷子,他的鞋不該踩進那台滿是煙味的電梯,他的手錶也不該出現在這張油膩的小桌旁邊。
這房間很廉價,卻廉價得誠實。牆角的水痕、浴室的鏽、吹不冷的冷氣、電視裡重複播放的成人片,沒有一樣想假裝高級。
但他來這裡,本來就不是為了高級。
四十五歲,對他來說還不是老。至少他不承認。他固定健身,身體還撐得起襯衫。劍道練了這些年,腰腿也還穩。他照鏡子的時候,知道自己還沒有垮。
更何況他有錢,有公司,有房子,有車,有時間。
他是老闆,不用打卡,不用看主管臉色。多數時候,是別人等他點頭。
他習慣了那個位置。
可是在家裡,他不是王。他被簡訊叫去收衣服、繳學費、接小孩、看作業。妻子一句「你比較方便」,就把他按回家務裡。
這讓他火大。
所以他來這裡。
在這裡,位置很清楚。
他付錢、她進門。他坐著、她站著。他打量、她被打量。
他決定滿不滿意,這,就是他要的。
年輕女人,在外面世界不會屬於他的年輕女人。她們在街上不會看他,在咖啡店不會理他,在捷運上只會把他當成一個中年男人。
但在這裡不一樣。
門關上,錢付了,立場、位置就都正確了。
他喜歡這種感覺。
喜歡她們因為他的目光而不自在。
喜歡她們明明不認識他,卻必須對他笑。 喜歡她們旺盛的生命力,在這一段時間裡,短暫地變成他的東西。
不是愛,不是理解, 不是陪伴。
是占有。
赤裸裸的占有。
什麼戰利品能比得上滿溢青春氣息的少女軀體?只有這才能讓他覺得自己像王。不是家裡那種被簡訊遙控的王。而是一個真正有人在他面前低頭的王。
他也清楚那些溫柔、順從是假的。
進門的笑,床上的聲音,貼著耳朵叫他老公,事後說今天很舒服,都是假的。
可是假的有什麼關係?
這世界上真的東西本來就沒有幾樣。公司的「辛苦了」是真的嗎?朋友之間說「有空來坐」是真的嗎?夫妻之間每天傳來傳去的「知道了」「好」「嗯」又是真的嗎?
人活到他這個年紀,早就不該再拿真假來為難自己。
假的只要做得夠像,就可以用了。
就像建材。天然石很貴,也麻煩,不一定適合每個地方。現在的人工石材做得好,紋路漂亮,耐磨,好清理,客人看了也滿意。誰真的在乎它是不是山裡挖出來的?
他賣了半輩子這種東西,他太懂了,人要的是效果,不是本質。
手機上的時間跳到三點整,門外傳來腳步聲,他仍然安坐在沙發上,只是把手機拿在手裡,抬眼看向門口。
門被打開,三七仔探頭進來。
「哥,人到了。」
他點了一下頭。下一秒,那個女人從三七仔身後走進來。
Mina。
她低著聲音,臉上淺淺笑著,細細地說了一聲:
「你好。」
他原本已經準備好失望了。
通常本人能有照片七成就不錯了。照片裡標註二十歲,進門後通常得再加個十歲;照片裡像學生,進門後像兩個孩子的媽。可她不是。
她本人比照片更漂亮。
這讓他有點意外。
通常本人能有照片七成就中大獎了,可 Mina 是特獎。臉很小,皮膚白,眼睛圓,鼻子和嘴都不是侵略性很強的那種漂亮。她的漂亮有一種很容易讓男人放下戒心的甜,像剛下課的大學生,像便利商店貨架上那些包裝乾淨的牛奶糖。
可她身體不是小女孩。
這點才要命。
156的申高,骨架細,肩膀窄,手腕和腳踝都白白細細的,人見人愛的小隻馬,輕輕一拎就能把她整個人藏進懷裡。可是修身的短版白色上衣貼著她的身體,把那副小骨架底下不該被忽略的成熟曲線全都勾了出來。
那種反差很壞。
臉是乾淨的,眼神是怯的,聲音也是輕的。可胸前的弧度、腰身收進去的線條、牛仔褲包住的臀,都在提醒他:她不是照片裡那個平面的女孩。她是有溫度、有重量、有肉的。
精緻的剛剛好。
她低頭放包的時候,金黃色的頭髮從肩上滑下來,露出一截細白的脖子。短版上衣往上縮了一點,腰側露出一小塊皮膚。很白,很軟,很年輕。牛仔褲貼著她的臀,線條不誇張,卻有那種被衣料壓住的柔軟。
她像一件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越不該,越讓人想要。
他就那樣坐在沙發上,翹著腳看她。
不避開,也不急著碰。
這是他喜歡的一個瞬間。
客人還沒有被服務,女人也還沒有完全進入角色。她站在那裡,還帶著一點房間外面的氣味,一點街上的陽光,一點年輕女孩才有的乾淨。然後,她會在他的目光裡,慢慢變成他花錢買下的,玩具。
在外面的世界,這樣的女孩不會屬於他。
她們會出現在便利商店、捷運車廂、大學附近的咖啡店,背著帆布包,拿著手機,從他身邊走過,不會看他這中年男子一眼。她們屬於陽光、課堂、男朋友、夜店,屬於那些他已經離開很久的地方。
可是在這裡不一樣。
他一直覺得,男人活到這個年紀,如果有錢、有房、有公司、有車,卻連一個年輕女人的身體都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思擺佈,那這輩子圖個什麼?
她像是終於受不了他的目光,被他看得無處可躲,怯生生地問:
「為什麼一直看我?」
「因為妳實在太漂亮了。」
他仍然坐在沙發上,緩緩張開雙臂,Mina 看著他,眨了眨眼,順從的跨坐在他的身上。
像是突襲一般,他用越南語輕輕說道:
「Em bao nhiêu tuổi?」
妳幾歲?
Mina 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又問:
「Em là người Hà Nội hay Sài Gòn?」
妳是河內人,還是胡志明的人?
他的發音不標準。聲調歪掉,尾音也硬,像是背下來的句子,被一個台灣男人用錯地方說出來。
Mina 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 Hà Nội,你會說越南話啊?」
她笑起來時,肩膀輕輕縮了一下,剛才那點怯生生的樣子還沒有完全消失,卻多了一點放鬆。
「Anh có thể nói một chút tiếng Việt。(我能說一點點越南語)」
他像背課本一樣唸出這串。
Mina 這次哈哈笑出聲。
「你講得很奇怪。」
這女人太可愛,他再也按耐不住,整個唇貼了上去。
這種地方的女人,通常會堅守她們的唇。他覺得這真是無比滑稽,好像這樣就能留有一張重新回到岸上的船票,他真的不懂,下面的兩瓣都給出去了,留著上面這兩瓣就能讓哪個平凡的呆頭鵝接受妳嗎?
不給的,他偏要。所以他總是試探,也常常被打回票,理由還千奇百怪,會把妝弄花,我剛吃飽有味道。通常只要女人一開口,他就會意興闌珊地倒回床上,沒中,又是一個走固定套路的。
但是她沒有避開,反而是迎了上來。
Mina 甚至閉起眼睛,像他高中時的初戀女友那樣投入。
他感受到了她舌尖的溫度,一陣酥麻的電流,腰部以下突然被點醒了,他用力摟她的腰,想是要把她整個藏進自己胸膛裡。
「我喜歡妳。」
他知道自己這次會很開心。
卻沒想到是無法自拔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