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low boat to China" （開往中國的慢船）是一句英文成語，意指極其緩慢的過程、漫長的旅程或無休止的拖延。 不過Charlie Parker和村上春樹都有以這句命名的作品。 新竹的風比起早上，在傍晚時分還要來的更加冷冽。 現在是放學時間，我還得等到九點才能回長髮眼鏡仔的租屋處。猴子和我說他在車站前的連鎖咖啡廳，問了我要不要過去，我說好。走進店裡，這個時候的咖啡廳充滿了學生，整體來說比花蓮的規模大了一倍，況且整個花蓮市區就只有一間，不過我想這就是人口和消費力的差距吧。我稍微望了一下一樓，發現沒有猴子的身影，便上了二樓。上二樓後看見有個人和其他人不一樣，明明是坐在靠窗側，卻把椅子轉向窗外，背對著所有人。我知道那是猴子，也只會是猴子。我悄悄的來到坐在他身後的椅子，一來是不想打擾到一旁唸書的學生，二來是想嚇一嚇猴子。而他正翹著腿，放著海明威的《太陽依舊升起》，盯著窗外發著呆。 「這風景真不錯，對吧。」猴子把頭仰了一百八十度，倒過來對著我說。 確實。我說。 這個位子確實不錯，望出去正好是新竹火車站，古典風的建築在這亂七八糟的所謂「華國美學」底下更顯得格外漂亮。 外頭下起雨來了，地面已經可以看見天空倒影。路上的行人開始撐著雨傘，騎士們穿著雨衣，車子的雨刷來回刷著刷著，那些一無所有的人只能以小跑步的方式走進騎樓。 這麼說來，以前在高雄好像也差不多是這樣，坐在車站前的麥當勞二樓，盯著下著雨的窗外發呆。不過那已經是好遙遠的事嘍，簡直和放在某個被遺忘的角落的筆記本一樣長滿了灰塵。 也許是因為學生實在太多的關係，我的咖啡花了一點時間才好。 左邊的雙人座單座來了一對高中情侶，他們把好幾本的教科書放在桌上，接著開始用功唸了起來，偶爾聊個學校發生的事，或是分享彼此在手機上看到的內容。我知道猴子和我一樣也在聽，那總是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起青春，那既甜美卻又帶點苦澀的青春。 至於右邊的話就是一個男高中生，偶爾遇到難題的時候會發出一些怪聲音。 「離我們好久了喔。」猴子突然地再一次把頭一百八十度的翻了過來說著。 「那確實。」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但窗外的行人和車子似乎沒有變少的跡象。
「這雨下的還可真煩人，好像某種・機・關刻意阻擾似的。」猴子抱怨到。 「陰謀論嗎？」我問，不過猴子好像沒有聽到。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的雨逐漸的變小了。左邊的情侶們離開了，右邊那有點奇怪的男學生睡著了，猴子的書則是一頁也沒翻。 「你明天還有要去哪裡嗎？」猴子只要和我說話便把頭仰了一百八十度。 「不曉得。」我說。 「那你今天有去哪裡嗎？」猴子問。 「坐火車上去內灣老街。」我說。 「好玩嗎？」 「無聊透了。沒什麼店家有開。」 「平日的關係吧。」「你沒有騎摩托車嗎？」猴子問。 「給它放個假吧。如果我們要付加班費給車子的話估計連咖啡都喝不起。」我回答。 「我明天上去好了。」猴子說。 「那你在交友軟體上認識的女孩子呢？不是說明天要出去玩嗎？」我問。 「不曉得。表面上是說好了，但她卻始終沒有告訴我確切的時間和地點。」「那你呢？」猴子接著問。 「嗯。明天約好要去看電影，然後吃個飯。」 「什麼時候？」 「早上吧。」 「沒有人早上在看電影的啦。」 猴子說完嘆了口意味深長的氣。不過我沒有多做些多餘的回應，畢竟現在對猴子來說，任何安慰的話語都像是對著牛彈著琴一樣。 猴子把頭挺了回去，一直盯著窗外發呆。 「路上風景是怎麼樣子？」猴子再一次把頭倒回來說。 我思考了一下。「明天去就知道了。」 隨著時間往前，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夜晚看起來更加的明亮。 「我要走了。」猴子說。 我看了手機一下，現在快要八點了。 「你還要待多久？」猴子問。 「到九點。」 猴子聽了點了點頭，然後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 「什麼時候離開新竹？」猴子問。 「後天吧。」「你呢？」 「不曉得。」猴子搖了搖頭，然後聳了肩說。 「對了，你到現在總共騎了幾公里？」猴子問。 「一千多一點。」我說。 「我一千四。」猴子洋洋得意的說到。「最少的人要請吃飯。」 「我可不會輸的。」 「那就桃園見吧。」猴子說。 「可別把話說太死。」「我原本在奮起湖可發誓再也不爬山的。」我接著說。「總之，就保持聯絡。」 「行啊。」猴子說。 猴子起身後繞了下脖子，接著就離去了。 二十一天，一千多公里，兩個人休學來環島。那還可真瘋狂啊。我想。 隨著時間越接近九點，裡頭的學生就變得更少一點。左右兩邊的學生都已經離開了，我闔上書本。老實說自從猴子離去之後就沒有再多翻幾頁了。此時此刻視野內能看到的只有一旁正在睡覺、看起來像是遊民的人。忽然覺得我們貌似都只是等待著時間走到某一個段落，然後離開，接著到達下一個地方，然後不斷地重複這個迴圈的人而已，或者說程式碼。 看著玻璃倒影中的學生們一個接著一個離去。我試著寫一點小說，或是打開網路看點旅外球員們的表現。等到九點整時整個二樓已經剩不到二十個人了，而那個看起來像遊民的人依舊坐在那裡「度孤」。 我離開咖啡廳之後，騎了五分鐘左右的車，回到了長髮眼鏡仔的租屋處。 「你明天有決定好要去哪裡嗎？」他問。 「不曉得，可能要跟女孩子見面吧。」我躺在地板，雙手交叉墊在腦後說。 「不錯喔。」「哪裡認識的？」 「交友軟體。」 「所以你們是第一次見面嘍？」 「嗯。」 「有照片嗎？」 我給他看了下照片。 「長得也太漂亮了吧。你會不會被騙啊？」 「約出來是一個留滿鬍渣、還有體臭又胖的中年男子。」 「誰曉得呢。」我說。 「有行程之類的嗎？」 「可能看看電影，吃個飯之類的吧。」 「有想好要看哪一部嗎？」 「《動物農莊》吧。」我說。 「那就祝你順利啦！」長髮眼鏡仔拿起水杯敬了我。之後我們便沒有在多談一句，他只是專心的在忙研究所的事情，接著就關燈睡著了。 早上八點的鬧鐘醒了，我到廁所稍微打扮、化個妝之後便和長髮眼鏡仔一同出了門，他打算早上去游個泳。我帶著小說，來到了電影院附近的咖啡廳等著，不過外頭正下著雨，根據天氣預報，今天貌似整天都會下著雨。 隨著外頭雨滴逐漸變大、變小，然後再變大、再變小。已經來到了十點半了，已經和約定時間超過了快半個小時了，她依舊沒有出現。我繼續看著我的小說，試圖轉移注意力，不過卻始終停留在同一頁。 這麼說起來，第一次和喬約會也是這樣。倒不如說似乎絕大多數的女生都是這樣。當時我們約十點，她硬是到了十一點多才見到面。那是好遙遠的事情喔，就算不到一年前的事情，對我來說依舊十分遙遠。回過神來，才發現我的嘴角不自覺上揚起來。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時間已經接近十一點。我想多少和昨天沒睡好有關係，就算是咖啡因也沒辦法止住上闔的眼皮子。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鄉村搖滾變成了像是《月光奏鳴曲》中的第一樂章那樣陰鬱，我戴上耳機，然後閉上眼。那不是我。沒錯，那不是我。 當然，我還是希望張開眼睛時有人能夠坐在我眼前的位子，喬也好，那個女性也罷。也許我一打開眼睛，正對面會有個女孩，用雙手拖著臉頰、盯著我看。 我試著讓身體的每個肌肉神經放鬆下來，意識也伴隨著肌肉逐漸加速、下沉，而從音響流出的音樂那規律節奏使得時間的流動變得更加沉重，意識與時間互相拉扯使得腦袋格外難受。 「喂喂喂。」女孩的聲音傳來。 「嘴巴張開啦。」 我能感覺有一根長條棒狀物在我嘴唇上來回撫動。 「啊～」 我把嘴巴打開，咬了口。那是麥當勞的薯條。我打開眼睛，喬就在我的對面。 我看向窗外，這裡並不是咖啡廳，而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地方了。而她也依舊一樣，帶著圓框眼鏡、穿著白色無肩帶上衣，一手撐著臉頰、一手拿著薯條。 「你好像很累的樣子。」她說。 「嗯，昨天睡得很糟糕，極度糟糕，糟糕透頂了。」 「今天是你出門第幾天了？」 「二十二。大概還有兩個禮拜左右才會回家。」 「好久喔。」 她拿起薯條在空中晃啊晃的，像是在夜晚裡頭玩起仙女棒那樣子。 「那接下來呢？」她問。 「繼續往北走吧，明天就離開新竹了。」 「我不是指這個。」 「我是問・結・束之後呢？」她接著問。 我深吸了口氣，搖了搖頭，並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外頭的車子一輛輛的經過，看著傍晚的高雄街頭和車站。 「說得也是。」她說。 「走吧，我等一下帶你去看電影。」她突然開口。 「哪一部？」我問。 「・每・一・部喔。」 「把每一部都看過一遍，或者是把一部電影一直看好幾遍。」她接著說。 「一部電影看一邊是不夠的。」 我皺了下眉頭，試圖理解她從口中脫出的文字，以排列組合的方式重新編排成我能理解的意思，但每當出現新的答案，卻感覺又離原本的意思更遠了一點。 「它能看見你所看不見的地方。」她補充說。 「什麼地方？」 「所有地方。」 至此，我已經放棄理解任何話語了，像是條普通的狗想理解莎士比亞那樣子。 「行吧。」我說。 她聽到我答應之後，用一種令人懷念，甚至到讓我感到心痛的笑瞇瞇的表情看著我。 我深了一口呼吸，閉上眼睛，有點像是接受自己命運的死刑犯那樣子。接著我再一次打開眼睛。 猴子正坐在我的面前，我被他嚇了一大跳，大到整個樓層的人都看著我。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問。 「剛才內灣老街回來。」 「那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都知道喔。不是在你身上裝了追蹤器之類的，而是用腳趾甲想都知道你會出現在哪裡。」 「那裡跟你說的一模一樣，超級無聊。根本沒什麼市集，也沒什麼特色。」猴子接著說。 「因為平日的關係吧。」我說。 「沒有，我覺得就算是假日也會很無聊。什麼高粱香腸、雞蛋冰啦，甚至是客家菜在其他地方都看得到。」猴子抱怨著。 「感覺就像資本家弄出一個噱頭來騙消費者消費一樣。」 「像是賣藥的吧。」我說。 「也許吧。」 「不過搭火車確實蠻酷的。」猴子說。 「雖然轟隆轟隆的吵死人了，但老舊的柴油客車還是讓我想起小時候。」 「確實，畢竟其他路線都電氣化了。」我附和。 「但一個小時實在是太久了。」猴子抱怨著。 「但景色還不錯吧。」 我盯著窗外，隔了一段時間才回應。 「從市區的高樓大廈慢慢地到達沒人開墾的地方，接著再到沒落的村落。」我接著說。 「這不是很正常嗎？」猴子問。 我沒有回答他，只是帶著一抹微笑，繼續盯著外頭。現在好像沒雨了。 「你待會要跟我去看電影嗎？」我問。 「沒有，我要去南寮漁港。」猴子說。 「自己去看吧。・親・眼・去・看吧。」他接著說。 等我一回過神來，猴子早就離開了。我看了下現在時間，快要下午三點了，我便起身前往電影院了。 到了電影院，我挑了部不用等太久的電影，買了張學生票。 「有帶學生證嗎？」櫃檯人員問。 有。我回答，接著從雜亂的腰包掏出皮夾，再從雜亂的皮夾抽出學生證。 店員仔細的看了一下。 「這裡先和先生告知一下，稍早已經有人幫你付完錢了。」 誰？是猴子嗎？我想這也不太可能，畢竟沒有理由為了我這樣做。這一切全都像是要我知道某種東西而刻意安排的巧妙・機・關，但到底會通往哪裡呢？我不曉得。我用了一種極其懷疑的語氣和服務人員回答好，接著接走一疊厚厚的票根。 我來到影廳入口，深了口如同把肺掏出來的氣那樣。在我眼前的是入口，一個看不見的、未知的口，所有東西都會進入，卻不知道將從哪裡出來。 我的位置剛好是正中間。等待了一段時間後場外人員關起了門，整間影廳只有我一個人。只有我一個人。整座偌大且黑暗的影廳只有我一個人，和一台不斷發出嗡嗡聲的放映機而已。 我就這樣一部接著一部看，重複且無聊的過程。到了A影廳，結束之後再換到D影廳，然後是C，接著是E。簡直就是毫無規章順序和邏輯的亂碼正在引領著我一樣，而每間影廳都長一樣，空蕩且黑暗，和一台不斷發出嗡嗡聲的放映機而已。一部接著一部，然後另一部再接著這一部。看久了發現每一部電影似乎都大同小異，像是可預期的預測那樣。 等到最後一部電影放映完畢，我起身離開影廳，一旁的工作人員全都站成一排和我鞠了個躬，而我也帶著疑惑的神情鞠躬以回應他們。我不曉得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有什麼意義，一切彷彿像是用一條鋼筋將一堆毫無邏輯的環強行串起來那樣。 我走出百貨公司，也許是習慣了電影院裡頭的燈光、音效和地面，總覺得現實世界反而不真實了起來。 我跨上機車，回到長髮眼鏡仔的租屋處途中闖了一個紅燈，繞了三次路才到達。 我進了房間，把腰包丟在一旁後便「啪」的倒在鋪在地板的睡袋上。 「今天約會如何？感覺很累的樣子。」長髮眼鏡仔問。 我什麼話也沒說。不過並不是因為被放鳥這件事難過，而是今天整件事情都太詭異了。 「我不曉得。」我說。 接著他好像有說了什麼，不過我沒聽清楚。 我一直在思考著、重複地思考著每一個符號和元素背後所代表的意義。我隨著・機・關所安排的路徑，想到了一早的咖啡廳。 一早的咖啡廳。 「我出去一下。」我和長髮眼鏡仔說。說完便狂奔到一早待的咖啡廳。 我再一次的回到咖啡廳，試圖找到一切問題的根源。這個時候的咖啡廳竟然充滿了人，現在可是快午夜了。而我早上坐的地方現在還是空的，旁邊則坐了一對學生，看起來像是高中生，正在討論著模擬考的作文。 我大力的拍了拍臉，試圖讓自己以更清醒的狀態來釐清一切。但隨著意識清醒，大腦卻不自覺的像向下的溜滑梯般更加放空。 「這篇都很好，不過就最後一段應該要改一下，讓整篇作文看起來更加無聊、漫長、無助且無可逃避、無法改變。一種由外而內的變化。」旁邊的同學說著。 「可是這樣子好嗎？」另一位同學問著。 「我覺得這樣反而很好。能讓它有一種特別的感覺。」 「什麼感覺？」另一位同學問著。 「一種和開往內灣的普通車一樣的感覺。」旁邊的學生說著。 我望著窗外行駛而過的車子。我閉上眼，揉了一下自己的淚阜。 開往內灣的普通車。 沒錯。 我的身體好像反射般地知道有誰在樓下，便狂奔下樓。果不其然，猴子正站在騎樓，背對著咖啡廳，我緩慢地朝他走了過去，深怕認錯人。 「抽根菸嗎？」他問。 我到他身旁，接過了菸。 「感覺如何？」 我瞇了瞇眼睛。 「太混亂了。」我說。 我和猴子也沒再多說一句。我們兩個就待在騎樓下，在寫著「禁止吸煙」的牌子面前抽著寶亨香煙。 「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嗎？」 「不是。」猴子說。「不過我想你也不會相信。」 「我在南寮漁港也發生和你一樣的事。」猴子說。 「可能是・機・關。」 「機關？」 「估計是那消失的女孩子吧。」他補充。 「不過我不打算思考，也不打算追究，畢竟就算得到答案又如何呢？我想人多少都會有這樣的時候吧。」說完猴子便把菸捻息，然後丟進自己那塞滿菸屁股的菸盒之中。 「什麼時候？」我問。 「和・開・往・內・灣・的・普・通・車一樣的時候。」 「走了。」猴子說完便和我道別。 我看著他逐漸走遠，越走越遠，然後逐漸消失在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