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裡的影子
那些帳號的操作模式,讓我想起了一種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噁心,而是一種讓人感到寒意的、精密的耐心。
我坐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把田中雪奈傳給我的所有截圖攤開在螢幕上,按照時間順序排列,讓那個模式自己說話。
第一個帳號,出現在三個月前的一個週三下午,那是田中發布了一支在台北走走的影片之後的兩個小時。留言很普通,「好看的影片」,夾雜在幾百個留言裡完全不起眼。
第二次,三天後,同一個帳號,「妳今天的衣服很好看」。
第三次,一週後,「妳常去那家咖啡廳嗎,我也很喜歡那家」。
那家咖啡廳,田中只在影片的背景裡帶過一秒,招牌幾乎看不清楚。能認出那是哪家店的人,要不是對那個區域非常熟悉,就是把那一秒的畫面放大、截圖、仔細比對過。
那不是隨意的留言,那是一個在做功課的人,留下的痕跡。
我把那個帳號的IP追蹤到一個跳板節點,在那個節點後面,是一片乾淨的空白。他清除痕跡的方式不算太精密,但足夠讓普通人找不到他。
這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的人。
我花了整個上午,把過去兩年在台灣發生的、涉及外籍女性的跟蹤騷擾案件整理出來。
那些案件大多沒有引起太多關注,有的被歸類為「糾紛」,有的因為「證據不足」而不了了之,有的甚至沒有正式立案,只在幾個外籍人士的社群論壇裡留下了當事人自己發的求助文,然後慢慢地沉入了頁面的最底層。
我把幾個特別相似的案件整理出來,用化名記錄:
A小姐,馬來西亞人,來台灣讀書,在台居住約一年,經營旅遊相關的社群媒體帳號。兩年前開始遭受網路騷擾,跟蹤者熟悉她的日常路線,曾在她住處附近多次出現。報警後警方表示需要更多證據,三週後A小姐放棄追究,提前結束在台灣的學習計畫,返回馬來西亞。
B小姐,韓國人,網路影音創作者,在台居住約八個月。遭受與田中高度相似的騷擾模式——多個帳號輪流出現,熟悉她的生活細節,後期升級為實體跟蹤。有一次在夜間被人跟蹤至住處附近,對方拍攝了她的公寓外觀並私訊給她。B小姐隨後搬家,更換手機號碼,大幅降低社群媒體的更新頻率。案件未正式進入司法程序。
C小姐,日本人,短期旅台。來台後約三週,某天下午外出後失聯,朋友報警,警方介入調查,最終在高雄某處尋獲她的屍體。因找不到明確的犯罪嫌疑人,案件列為懸案,持續追查中。
我盯著那三個案件看了很久。
A小姐逃了,B小姐噤聲了,C小姐死了。
三個來自不同國家的女性,在不同的時間點,遭受了高度相似的騷擾模式,最終走向了三種不同的結局。那種沉默,不是因為事情解決了,而是因為一個人被逼到了某個邊界之後,選擇用逃離代替抗爭。
C小姐的案件是兩年前的事,懸案至今沒有破獲,意味著那個人還在某個地方,繼續他的下一個目標。
田中雪奈,很可能就是那個下一個。
那個想法讓我站起來,拿起外套,往百合家的方向走去。
百合住在大安區一棟老公寓的五樓,電梯壞了,我走樓梯上去,按了門鈴。
門開了。
她穿著家居服,頭髮沒有束起來,那個樣子和她工作時的俐落帶著明顯的落差。她看見是我,沒有問為什麼我沒有先傳訊息,只是側身讓我進去,像是早就知道我會來。
在我的聯覺視野裡,她身上的頻率是一種沈鬱的「鐵灰色」,比平常更重,帶著一種積壓了很久的東西悶在裡面。
桌上攤著幾份關於NB科技的文件,旁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冷咖啡。
「你也在看這個,」我說。
「三個月都是這個,」她說,「看了也沒有用。」
那句話說得很平,但那種平裡帶著一種比憤怒更讓人感到沉重的東西——那是一個人在長期的消耗之後,連情緒都懶得升起來的那種狀態。
我在桌旁坐下,把整理好的三個化名案件資料推到她面前,「妳先看這個。」
她低下頭,仔細地閱讀,讀到C小姐那一段的時候,手指在文件上停住了,沒有說話,繼續往下讀。
讀完,她把文件放回桌上,靠回椅背,沉默了很長的時間。
「C小姐的案子,」她說,「我知道。一直沒有破,但這三個案件沒有什麼關聯,你懷疑是同一個人?」
「模式太像了,」我說,「每隔六個月到一年換一個目標,A小姐和B小姐是熱身,C小姐是第一次升級,或者第一次失控。」
「那田中,」她說。
「是下一個,」我說,「或者已經是了,只是還沒有走到最後那一步。」
百合閉上眼睛,用兩根手指按著眉心,那個動作帶著一種我在她身上很少見到的東西——那不是思考,那是在承受。
「李天,」她說,眼睛還閉著,「這段時間我們面對NB科技沒有任何進展,現在你跑來跟我說這幾個案子是同一個人所為?」她睜開眼,看著桌上那兩疊文件,「你是不是太累了,或許我們該好好休息。」
那句話在公寓裡停了很久,而我沒有說話。
窗外的台北帶著夜晚特有的聲音,車聲,樓下貓叫,偶爾一陣風把窗帘吹動,那些聲音在這個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看著百合,感受著她身上那道「鐵灰色」的頻率,那種頻率帶著一種我說不清楚的震盪,像是一根長期繃緊的弦,在某個臨界點上,細微地顫抖著。
我們兩人坐在沙發上,安靜的聆聽夜晚的聲音,忽然她側身轉向我,吻上了我。
那個吻沒有任何前置,沒有試探,沒有猶豫,帶著百合特有的那種直接——她做任何事情都是這樣,當她決定了,她就做,不拖,不繞彎。
百合把我往後推倒在沙發上,那個動作帶著警察訓練出來的爆發力,俐落,精準,她的雙手撐在我兩側,低頭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種她想要從我身上得到更多渴望——而這種渴望,是在卸下了所有的職業包裝之後,剩下的最真實的部分。
此刻在燈光下,她揭開那件家居服裡的驚喜,是我期待已久的東西——那對豐滿帶著讓人意外的圓潤重量,在她俯身的動作下,以一種無法被忽視的方式呈現在我眼前,那種豐盈和她平常制服下的輪廓完全是兩回事,像是她這個人的另一面,只在這個空間裡,才願意讓人看見。
我的雙手環上她的腰,感受著那條線條帶來的張力,往上,捧住那對豐滿,那種重量和溫度在掌心裡帶著一種讓人想要更靠近的真實。她因為這個觸碰,呼吸出現了細微的變化,但沒有打斷她的親吻我的節奏。
接著她起身轉向我挺拔生命之根,「李天,我們好久沒這樣了,今天我想大膽一點。」,她的手和唇找到了她想要的位置,那種觸碰和吸收都帶著百合特有的確定感,沒有任何試探。接著我望著令我振奮濕潤的生命洞穴,我將的唇落在確信的位置,帶給百合愛的鼓勵,她在我的鼓勵下,發出了一聲她平常絕對不會讓人聽見的聲音,真實且赤裸。同時濕潤的洞穴也湧出更多生命之水。
「李天,可以放進來了。」百合坐在我身上,像是騎馬的姿勢帶著一種主導的確定,她的手握住生命之根,將它引導到生命的起源,進入她的瞬間,開始以她自己的節奏律動,那種節奏和她工作時的風格如出一轍——清醒,有力,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她的腰部每一次下沈都帶著一種讓人感到真實的重量,我的雙手緊緊掐住那對豐滿的雪球,感受著她在這個姿勢下完全掌控著這件事情的節奏。
百合的背脊微微弓起,這時我明白她即將到達頂點,我將她抱著緊緊貼著我的身體,換我加快節奏,像是兩個習慣了在黑暗裡搏鬥的人,用這種方式把那些說不清楚的東西,一點一點地釋放出去,把彼此最真實的部分,噴發在最真實同一個空間。
結束的當下,我們不需要用語言的方式來確認彼此,而是用雙方的體溫,來互相的安慰這三個月的壓抑及累積。
狂歡之後,我們躺在沙發上休息,這時百合咬著我的手臂,我被她這舉動叫醒。
「你明天帶田中去台南?」她問。
「後天,」我說,「明天還有事情要安排。」
她點頭,手指向書桌前,「C小姐的案件摘要,還有B小姐搬家之前的住址紀錄,帶去參考。」
我光著身體起身,拿起那疊文件,在昏黃的燈光下快速瀏覽,C小姐的屍體被發現的位置,在高雄一處偏僻的空地,死因是鈍器傷,現場沒有找到任何可以指向嫌疑人的物證。
那種乾淨,帶著讓人不寒而慄的蓄意。
「謝謝,」我說,把文件折好放進背包,接著回到沙發屬於我的位置,環抱著百合,親吻她的背。
「百合,所有的事情,並非都是徒勞無功,雖然我們現在卡住,但不代表一輩子都會卡在這裡,我們只要等待他們露出馬腳一瞬間,那一瞬間就是我們的機會。」
可能是我們三個月沒有彼此探索對方的身體,當晚,我們持續纏綿到雙方精疲力竭,將所有的精力,全部交付出去。
隔天早晨她送我到門口,在我要踏出去之前,開口說了一句話,「李天。」
「嗯。」
「謝謝你昨晚過來,」她說得很輕,但在那個安靜的走廊裡,帶著一種比任何複雜的話語都要清楚的重量。「我現在沒事了,我會跟你等待那個瞬間。」
「有妳身後,我就放心。」我抱著百合在她耳邊輕聲說。
我走下五層樓,推開大門,讓台北的夜風把公寓裡的溫度從身上慢慢地吹散。
手裡那疊文件帶著百合書桌上特有的、淡淡的紙張氣味,在我的聯覺視野裡呈現出一種帶著責任感的「深藍色」。
C小姐死了,B小姐噤聲了,A小姐逃了。
田中雪奈,不會是下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