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演員不是主角,卻比主角更容易被我們記住。史丹利圖奇就是這樣的人。
這次看《穿著Prada的惡魔2》,開場最先注意到的,還是史丹利圖奇飾演的奈吉 Nigel。在米蘭達不知道自己面對快時尚炎上事件,即將下車之際,他當機立斷地處理,不讓媒體接近,並第一時間告知狀況。在這個爾虞我詐的時尚世界裡,卻總能用一句話,把整部電影最清醒的地方說出來的男人,這一次聲音不太一樣了。他的唸白沒有以前那麼俐落,有些字句像是多了一點阻力。不是表演不好,而是身體在聲音裡留下了痕跡。我知道他曾經罹癌,也大概知道那段治療對他的身體造成過什麼影響。這些年看他的作品,多少都能感覺到他的身體狀態變了,只是沒有哪一次像這回這麼明顯。所以聽見那一點點變化時,心裡其實有點被刺到。身邊的朋友不知道,只是悄悄問我:「他的聲音怎麼了?」在電影院的黑暗裡,我簡單地說:「他之前得過癌症。」
這件事對史丹利圖奇來說,其實有點殘酷。

史丹利圖奇演過的角色。(圖片來自孤獨的狗)
因為史丹利圖奇的表演魅力,很大一部分來自聲音。那種乾淨、聰明、有節制,又帶一點點不把世界太當一回事的語氣,是他的註冊商標。他的表演唸白,是我的心頭好。他可以把一句普通台詞說得像鋒利的餐刀,也可以把一句嘲諷說成一杯溫度剛好的濃縮咖啡。
對他來說,癌症傷到的,絕對不只是身體而已。史丹利圖奇曾經罹患舌根附近的癌症,接受放射線與化療。後來他談起那段過程,說治療幾乎摧毀了他口腔裡的一切。他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必須靠胃管進食,吞嚥變得困難,味覺消失,吃東西不再是享受,而是身體每天要完成的一件苦差事。

這件事放在一般人身上,已經夠辛苦;放在史丹利圖奇身上,還多了一層命運的諷刺。因為這個男人後來的人生第二春,正是靠著食物、義大利、廚房與味覺建立起來。
我很喜歡看他主持的《Stanley Tucci: Searching for Italy》,看他站在廚房裡調酒,或在義大利街頭吃一盤義大利麵,用一種不急不徐的方式告訴你,食物不只是食物,還有家庭、記憶、階級、地方與人的尊嚴。可是癌症曾經讓他失去味覺,也讓他的聲音留下痕跡。

史丹利圖奇演出《仲夏夜之夢》。這是我第一次認真地記住他名字的電影。
想想,其實我很早就看過史丹利圖奇,只是當年根本不知道那是他。
在1987年,瑪丹娜主演的《那女孩是誰》,史丹利圖奇就在裡面跑龍套。我是後來看資料才知道,原來我那麼多年前看過他。我真正開始對他有印象,是1999年的《仲夏夜之夢》。他演的是莎士比亞筆下,那個調皮搗蛋、擾亂情人秩序的精靈帕克。
在這個時期,光頭已經開始成為史丹利圖奇的標誌。他不是傳統俊美的演員,卻有一種靈巧、狡黠、像是知道太多事情的表情。他一出現,畫面就不再只是浪漫,而多了一點惡作劇的智慧。那時候我大概還沒有把他的名字記得很牢,卻已經記得那張臉,那顆光頭,還有那種不像主角卻很難被忽略的存在感。
接下來幾年,他開始在我的觀影記憶裡反覆出現。

《航站情緣》裡,四處刁難湯姆漢克斯的惡人航站主管。
2001年的《美國甜心》,2002年的《非法正義》、《女傭變鳳凰》,2004年的《航站情緣》和《來跳舞吧》,他總是在各種電影裡出現一下,帶來一點成熟配角的支撐力。他不是那種會把電影搶走的人,可是只要他在,整部片就會變得比較好看、比較穩妥。
到了2006年的《穿著Prada的惡魔》,奈吉這個角色應該就是我正式喜歡上史丹利圖奇的那一刻。
那個角色太適合他了。奈吉是時尚世界裡的內行人,也是米蘭達帝國裡少數還保有人味的人。他毒舌,但不刻薄;世故,但不骯髒;他知道這個產業如何吞噬人,也知道一個菜鳥如果要活下來,至少先得把衣服穿對。他幫女主角換上的,不只是幾套衣服,而是一種看懂這個世界規則的眼光。
Nigel: Andy, be serious. You are not trying. You are whining.
Andy,認真點。你不是在努力,你是在發牢騷。
史丹利圖奇最迷人的地方就在這裡。他可以把配角演得很輕,又很重。輕的是,他不需要用力證明自己;重的是,你事後回想一部電影,常常會發現他才是把那部電影味道留下來的人。就像《美味關係》裡,他和梅莉史翠普飾演的柴爾德夫妻,那種安穩、包容、互相欣賞的感覺,讓人覺得他好像天生適合演懂得愛人的男人。
到了《蘇西的世界》,他又可以把自己藏進一個令人不安的角色裡,讓那種平凡人的惡,比張牙舞爪的壞人更可怕。《破處女王》裡,他是少數好萊塢青春喜劇裡真的像父親的父親,不是負責搞笑的工具人,而是一個聰明、開放、知道什麼時候該講話,什麼時候該退後的大人。

史丹利圖奇說他是為了錢才接演《蘇西的世界》,結果他的演出入圍了第 82 屆奧斯卡最佳男配角獎。
《舞孃俱樂部》裡,他繼續做那種華麗世界裡的可靠配角。《黑心交易員的告白》把他放進華爾街的冷酷體系,成為那種知道遊戲很殘忍,卻仍然必須坐在會議室裡把話說完的人。《驚爆焦點》裡,他又換成一種安靜、堅定、帶著道德重量的存在。到了《永遠的我們》,他和柯林佛斯演一對一起老去的伴侶,那種親密不是靠激烈戲劇撐起來,而是靠日常動作、車裡的沉默,以及一個人逐漸失去自己時,另一個人想挽留卻無能為力的悲慟。
到了《秘密會議》,當那句「確定性是寬容的敵人」出現時,他又回到那種我很喜歡的史丹利圖奇狀態:一個有腦子、有分寸、有品味,也有秘密的人。他站在一群老派男演員之中,仍然有自己的光。那種光不是明星的光,是經驗的光。你知道這個人一輩子演了很多配角,走過很多電影,也看過好萊塢的浮沉,現在,他只要站在那裡,就有一種不必解釋太多的重量。

網路上有很多史丹利圖奇和馬克史壯兩人對照的梗圖。
講到史丹利圖奇,還有一件很好笑的事。
很多人都覺得他和《金牌特務》的馬克史壯長得很像。兩個人都是光頭,都有一種英式或近似英式的俐落感,都適合穿西裝,也都很適合演那種看起來比主角更懂局勢的人。所以後來史丹利圖奇真的出演《金牌特務:金士曼起源》,身邊朋友就搞混,還以為《金牌特務:機密對決》裡明明已經壯烈犧牲的 Merlin,怎麼又換了一個名字,穿越到前傳電影裡了。

所以回到《穿著Prada的惡魔2》裡那個聲音。
如果奈吉的聲音真的變了,那也不是什麼失敗。那是一個演員把人生帶回角色裡的證明。年輕時的史丹利圖奇,可以用精準的台詞節奏讓我們喜歡他;現在的史丹利圖奇,則讓我們聽見一個人如何經過病痛、治療、吞嚥困難、味覺失而復得之後,仍然願意開口說話,仍然願意回到銀幕,仍然願意穿上那套屬於 Nigel~Nigel~Nigel的優雅。
演員的身體會變,聲音會變,臉會變,連我們看他的方式也會變。可是有些東西沒有變。史丹利圖奇仍然是那種不必站在海報中央、不必大聲宣告、也不必搶走每一場戲的人。他只要站在那裡,說幾句話,推一下眼鏡,丟出一個有點酸又有點暖的表情,我們就會明白,原來好萊塢最耐看的演員,就是長這個樣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