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時候,不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而是知道之後,願不願意不再用力。那一天,在急診室裡,醫師問我們:
「你們在怕什麼?為什麼不救她?」
我們沒有回答很多話。
只是沒有點頭。
一月十五日之前,我還在用力。 提醒她用腳施力,勸她多喝一口水, 告訴她:「你要讓身體記得你想繼續動喔。」
我以為那是照顧。
直到我發現她喝一口水之後開始含著不吞嚥。 含得很輕,很久。
本來的日常是很順利一口吞藥、一口水,後來變成咀嚼藥丸。
那不是劇烈的掙扎,只是身體在告訴我,它已經沒有力氣完成這件事。
我坐在她旁邊,覺得疑惑。
繼續提醒,好像是一種對抗,也變成她的壓力。
我第一次真正懂得「隨順」。
不是什麼修行,只是把手放下來。
然後無法停止地想念。想念我的媽媽。
她不想動,我不再勉強。 她不想喝,我不再勸。
她說被鬼附身,我握著她的手說: 「妳不用怕,任何鬼都傷不了妳,有我在,相信我就好。」
後來我知道了, 她不是被什麼附身,她只是開始離開她熟悉的世界。
我學會的,不是挽回,是陪著走。
我以前認為,照顧就是接住。 陪她吃、喝、走,把握那些清醒的片刻。
像在跟時間追逐。
從不甘願,到一點一點卸下。
卸下那個很用力的自己,卸下那些「應該」。
看見自己的不安,也看見憤恨,還有那些以為是慈悲的東西。
慢慢承認。也慢慢放下。
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媽媽」,也是這樣自然地變成現在的樣子。
媽媽的身體漸漸的往內收。食慾變少,躺著的時間越來越久,說話變得奢侈。
只用點頭或搖頭。
她起身需要我扶著,順著她的身體,慢慢坐起來,頭幾乎抬不起來。
我問她:妳會痛嗎?
她輕輕搖頭。
我再問:妳記得觀世音菩薩嗎?
她點頭。
關聖帝君呢?
她也點頭。
我看著她,又問了一次:
那妳可以自己念觀世音菩薩嗎?
她又點點頭。
那一刻,我心裡安靜下來。
漲潮的時候,我扶著她。 退潮的時候,我不再拉。
隨順,不是放棄。只是讓身體去做它正在做的事。
我不再強迫她多喝一口水。不再提醒她用力。不再把她拉回原本的樣子。
我只是坐在她旁邊。看著呼吸。聽著安靜。
心很空的時候,我就念著祈請文。
沒有什麼深奧的。
只是看著一個人慢慢退去的時候, 心裡不再用力。
但很溫柔。
—
那天,在救護車上,我陪著媽媽到醫院。
姊姊們陸續趕來。
四姐先到。
她一看到我,就走過來抱住我。
很用力。
她說:「謝謝妳這麼勇敢。」
停了一下。「是我,一定做不到。」
—
送進急診室之後,一連串的檢查開始了。
X光、抽血、導尿。
人來人往,很擁擠, 動作都很快。
醫師告訴我們, 媽媽因為多日不吃不喝, 現在有尿道感染、肺部感染, 腎功能也在下降。
我聽著。
其實心裡知道,她的身體,正在慢慢退開。
像一層一層地, 把原本撐著她的東西放掉。
醫師說先打抗生素試試看。 姊姊們都同意。
我沒有說話。
三個小時後, 護理師走進來說:「現在要準備插鼻胃管喔,因為要吃藥。」
空氣變得很緊繃。
姊姊說:「我們不要媽媽做侵入性的治療。」
護理師愣了一下, 說:「好,我去跟醫生說。」
她走出去之後,病房安靜了一下。
大概十五分鐘後,另一位醫師進來。
語氣很直接:
「要插鼻胃管,這是暫時性的。她是因為感染才不吃不喝,插管之後吃藥,就能吃東西了。你們在怕什麼?為什麼不救她?」
那句話出來的時候,空氣更是緊張的。
姊姊說:「我媽媽之前有說過,她不要侵入性的治療,我們決定依照她的意願。」
醫師嘆了一口氣:「她現在是不吃不喝,才需要鼻胃管。這是暫時的。」
姊姊問:「不是已經用注射的方式嗎?」
醫師說:「現在的抗生素效果不好,所以才需要用鼻胃管給藥。你們再想想,我待會再來。」
—
姊姊看著我。
我說:
「我們剛進來的時候,醫師說是因為不吃不喝,身體才開始感染發炎。
可是現在這位醫師說,是因為感染發炎,才會不吃不喝。」
我停了一下。
「媽媽已經五天不吃不喝了。」
只是很清楚。
「我知道,她是慢慢不吃不喝的。」
那幾天,沒有發燒,也沒有急的變化。
比較像是,身體一點一點收回去。
說到這裡的時候,我心裡,其實動了一下。
會不會,是我們看錯了。
會不會,真的有什麼我們沒有發現。
那個念頭,很快地閃過。
但同時也有另一個很熟悉的感覺在那裡。
就是這五天, 我每天坐在她旁邊看到的。
她怎麼不吃,怎麼含著水,怎麼慢慢變得安靜。
最後還是堅持要起身去廁所,把身體慢慢排空。
那些畫面,比聲音還清楚。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
只是看著姊姊。
—
那一刻,我看著姊姊。
最後,是她開口說:「我們不要。」
醫師沒有再說什麼。 事情就這樣停在那裡。
外面還是很忙,聲音沒有變。
但我心裡,沒有再跟著動。
不是因為我很確定。
只是讓她安靜地休息。
後來,我們姐妹討論了一下。
晚上由大姐留下來陪媽媽,我隔天一早再過來換班,白天由我照顧。
事情就這樣分好了。
我先離開。
離開之後,急診空間裡只剩下四姐陪著媽媽。
她一個人,面對醫師後來又進來的詢問。
還有那個問題——要不要插管。
直到隔天早上八點多,媽媽終於安穩的睡下。
—
到現在,媽媽過了百日。
有時候還是會想起那一天。
會不會,真的有一個我沒有抓住的機會。
那個念頭不是一直在,但偶爾會浮上來。
很輕,卻很清楚。
我沒有急著回答它。
只是讓它在那裡。
像那時候,我坐在她旁邊一樣。
看著呼吸。 什麼都不多做。
有些事情,也許本來就沒有一個可以回去驗證的答案。
就像那一天, 我沒有再把她拉回來。
也沒有替她決定應該走到哪裡。
我只是陪著。
陪著她慢慢退去。
現在想起來,那不是一種確定。
比較像是一種安靜地站著。
站在她身邊, 也站在我自己裡面。
沒有再多做什麼。
但也沒有離開。
有些選擇,不是為了確定。
只是為了不違背當下已經看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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