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街的巷弄在暴雨中顯得有點格外狹窄，那兩旁老舊大樓的排水管正發出不堪負荷的嘶吼聲，渾濁的雨水順著鐵皮邊緣傾瀉而下，形成一道道厚重的水幕。
闕恆遠左手撐著那把深藍色的傘，右手被伊凝雪緊緊挽著，整個人被迫往右側傾斜。他的肩膀早已濕了大半，冰涼的雨水滲透了校園制服的薄棉布料，緊緊貼在皮膚上，帶走體溫的同時，也讓他更加清晰地感覺到身旁少女們的體溫。
悅清禾抓著闕恆遠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踩過一個又一個積水的小凹槽。
她的髮型已經完全塌了下來，幾縷濕漉漉的髮絲貼在臉頰邊，平添了幾分平時少見的楚楚可憐。
「恆遠，」
「傘再往那邊一點啦，」
「映嵐快淋到了。」
悅清禾輕聲提醒著，聲音在密集的雨聲中顯得有些細碎。
闕恆遠試著調整角度，但這把傘的極限顯然就在這裡。
玥映嵐安靜地走在最邊緣，她雖然沒有像伊凝雪那樣主動貼上來，但為了躲雨，她的肩膀幾乎是貼在闕恆遠的背上。
隔著書包與制服，闕恆遠能感覺到她輕微的呼吸起伏，那種若有似無的觸碰，在潮濕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敏感。
「到了到了，」
「我們快進去！」
千慕羽指著前方一個亮著昏黃燈光的小店招。
那是一家隱藏在死巷轉角的傳統冰果室，門口那擺著一個透明的玻璃櫃，裡面整齊地疊放著西瓜、木瓜跟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彩色蜜餞。
老闆是位穿著汗衫、脖子掛著毛巾的老先生，正慢悠悠地擦拭著桌面。
店裡的冷氣不強，但天花板上那幾具綠色的老式電風扇正呼呼地轉著，帶起一陣陣混合了黑糖甜味與麵茶香的空氣。
五個人狼狽地收起傘，推開玻璃門擠進了小店。
突如其來的瞬間安靜，讓耳朵有些不適應，只剩下窗外悶雷般的雨聲。
「呼，好險，」
「要是再晚一點，」
「就真的要變落湯雞了。」
伊凝雪鬆開了闕恆遠的手，隨手抹了抹臉上的水珠。
因為淋了雨，原本潔白的制服襯衫變得有些透明，隱約透出裡面深色的內衣肩帶與少女玲瓏的身段。
闕恆遠下意識地撇開視線，看向店內那張狹窄的長木板凳。
「恆遠，」
「你的衣服濕得好厲害。」
千慕羽從包包裡拿出一包印著可愛圖案的面紙，抽了幾張，很自然地湊上前，在闕恆遠的肩膀與後頸處輕輕按壓。
她那大波浪的長髮帶著淡淡的小蒼蘭香氣，在潮濕的室內顯得格外濃郁。
千慕羽的動作很輕，指尖偶爾會隔著面紙碰到闕恆遠的脖子，那種溫熱的觸感讓闕恆遠微微僵了一下身體。
「我自己來就好。」
闕恆遠接過面紙。
「別動啦，」
「後腦勺你又看不到。」
千慕羽堅持著，眼神裡帶著一種溫柔的執著。
悅清禾站在一旁，手心還殘留著抓過衣角的觸感。
她看著千慕羽的動作，又看了看伊凝雪正忙著整理自己弄濕的馬尾，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轉過身，走到櫃檯前對老闆說：
「老闆，」
「我們要兩碗大份的黑糖刨冰，」
「料要紅豆、綠豆、芋頭跟粉粿，」
「都要兩份喔。」
這時，店門再次被推開，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連柏睿抱著幾本看起來像是補習班講義的書走了進來，他看見這五個人，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那種隨和的笑容。
「嘿，」
「你們也來這裡躲雨喔？」
「剛才在補習班樓下沒看到你們，」
「我還以為你們早已經衝回去了。」
連柏睿是那種典型的陽光大男孩，在補習班裡人緣很好，跟闕恆遠也算點頭之交。
他收起雨傘，隨便找了個靠門口的位置坐下。
「雨太大了，」
「所以過來吃個冰。」
闕恆遠點了點頭。
「那倒是真的挺大的，」
「南陽街口那邊都已經淹到腳踝了。」
連柏睿一邊說著，一邊看向坐在闕恆遠身邊的那四個女孩。
即便是這般狼狽的模樣，這四個人站在一起依舊像是某種不可侵犯的風景。
他禮貌性地對她們笑了笑，便低下頭翻看自己的講義，不再過多打擾。
兩大碗如小山般的刨冰很快就端了上來。
深褐色的黑糖水順著潔白的碎冰滑落，底部堆滿了煮得軟爛的配料。
「來，恆遠，」
「你吃看看這個芋頭，」
「你最喜歡的。」
悅清禾拿了一根湯匙塞進闕恆遠手裡，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那一碗。
「他明明比較喜歡紅豆吧？」
伊凝雪也不甘示弱地拿了根湯匙，從自己那碗舀了一大口紅豆送到闕恆遠嘴邊，
「恆遠，」
「吃這個。」
狹窄的長木凳上，座位分配變得很微妙。
闕恆遠坐在中間，左邊是伊凝雪，右邊是悅清禾。
千慕羽跟玥映嵐則坐在對面，四雙眼睛各懷心思地盯著中間這個大男孩。
「我……」
「我自己會吃……」
闕恆遠覺得這場面有些尷尬，尤其是連柏睿還坐在不遠處。
「哎呀，」
「你就吃嘛，」
「這家紅豆很有名的。」
伊凝雪語氣裡帶著一點點撒嬌，眼神卻斜向了悅清禾。
悅清禾沒說話，只是安靜地低下頭攪拌著自己碗裡的冰，湯匙碰撞瓷碗發出「叮叮」的清脆響聲，在安靜的店裡顯得有些刺耳。
千慕羽優雅地吃著冰，偶爾抬起頭看看窗外的雨幕，嘴角掛著一抹深不可測的微笑。
而玥映嵐，她依舊戴著耳機，只是把音量調小了。
她用湯匙慢慢地刮著冰屑，眼神卻不自覺地落在闕恆遠被雨淋濕的側臉上。
在那一刻，冰果室裡的溫度似乎比室外還要低。
那種帶著甜膩黑糖味的曖昧，在電風扇的運轉聲中緩緩發酵。
「恆遠。」
玥映嵐突然開口，聲音清冷如冰，
「你等一下……」
「要直接回家嗎？」
闕恆遠停下了湯匙，看向這個平時話最少的女孩。
「應該吧，」
「不然雨這麼大，」
「還能去哪？」
「我媽說，」
「如果你不趕時間，」
「要不要去我家拿上次說好的那套參考書？」
玥映嵐平靜地說著，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這話一出，原本還在為紅豆和芋頭較勁的伊凝雪跟悅清禾同時停下了動作，連對面的千慕羽都挑起了眉毛。
「我也要去！」
伊凝雪第一個喊了出來，
「反正我家就在旁邊，」
「順便去看看嵐嵐家養的新貓。」
「我也想去耶，」
「我可聽說映嵐家那套參考書外面很難買。」
千慕羽也跟著幫腔。
悅清禾握緊了湯匙，看著闕恆遠，沒說話，但那雙水靈靈的眼睛裡顯然寫滿了『我也想跟』四個字。
闕恆遠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這場雨帶來的，顯然不只是涼爽，還有一場他避不掉的情感漩渦。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專心讀書的連柏睿，突然覺得，有時候當個普通沒人關注的人，或許也是一種幸福。
外面的雨依舊沒有要停的意思，雷聲悶悶地從天邊滾過。
在這家小小的冰果室裡，五個少男少女圍著兩碗逐漸融化的黑糖刨冰，各自懷揣著屬於十七歲那年的祕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