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22日,星期一的下午。
我和先生騎腳踏車去結婚。
那天沒有婚禮。
沒有花束。
也沒有特別穿什麼衣服。
早上起來的時候,我們各自做著平常的事。
我在家工作,先生也有自己的安排。下午剛好有一段空下來的時間,該準備的文件也差不多都在手邊。
於是我們說:
「那今天去吧。」
聽起來很不像結婚。
不像電影裡的結婚,也不像照片裡看過的結婚。
沒有盛大的告白。
沒有家人朋友在旁邊祝福。
也沒有誰特別緊張地整理領帶,或捧著花束。
我們只是從家裡出發,騎著腳踏車,往台北市中山區的戶政事務所去。
那條路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也許天氣很好。
也許只是普通的台北下午。
路上應該有機車,有紅綠燈,有便利商店,有還不到下班時間的街道。
結婚這件事,放在那樣的日常裡,反而顯得有點安靜。
我曾經以為,人生中這麼大的事,應該會有一個更明顯的聲音。
至少心裡應該會有一點「啊,終於到了」的感覺。
可是那天,我們只是像平常出門一樣,帶著文件,騎著腳踏車,去辦一件早就該被允許的事。
被普通地對待,原來是一件很大的事
到了戶政事務所,我們坐著等號碼。
那裡有很多人。
有人辦結婚。
有人辦戶籍。
有人處理家裡的事。
每個人手上都拿著文件,每個人都在處理自己生活裡的一小部分。
我們也只是其中一組人。
輪到我們的時候,櫃檯的人很自然地確認文件。
他沒有露出特別驚訝的表情。
也沒有多問什麼不必要的問題。
沒有因為我是日本人而顯得不耐煩。
也沒有因為我們是兩個男人,就讓空氣突然停下來。
他只是看文件,確認資料,告訴我們哪裡需要簽名。
那個時候,我心裡有一種很奇妙的安靜。
不是被熱烈祝福的感覺。
也不是被特別照顧的感覺。
而是,我們被很普通地對待了。
我不是想被特別對待。
只是那一天我才知道,原來被普通地對待,也可以讓人這麼安心。
對很多異性戀夫妻來說,這也許只是很普通的行政手續。
帶著文件去戶政事務所。
簽名。
確認資料。
然後成為法律上的家人。
可是對我來說,那個普通本身,就是一件很大的事。
因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沒有想過自己可以這樣結婚。
我是日本人。
我是男同志。
我的伴侶也是男性。
我們在東京認識,一起生活,一起買過房子,也一起想過很多未來的事。
在心情上,我們早就是家人了。
可是心情是一回事,生活裡被怎麼對待,又是另一回事。
心情可以讓兩個人靠近。
可是到了醫院、文件、居留和老去之後,社會願不願意把你們當成家人,會變成很具體的事。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覺得,我們的關係不只存在於我們兩個人的生活裡。
也被這個社會安靜地接住了。
名字被寫在身分證背面的時候
手續的過程裡,有一個畫面我一直記得。
在台灣,配偶者的名字會被寫在身分證背面。
也就是說,先生的身分證背面,會出現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一看就知道是日本人。
而且,也很容易知道我是男性。
先生看著那件事,半開玩笑地說:
「這樣拿身分證出來,不就等於出櫃了嗎?」
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裡有一點開心,也有一點害羞。
還有一點點,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緊張。
我到現在還記得他的表情。
那一刻,我才發現,關係被承認之後,不只會帶來安心,也會帶來某種可見性。
被看見是一件重要的事。
可是被看見,有時候也需要一點勇氣。
台灣可以同婚,這當然是一件很大的事。
可是能夠結婚,並不代表每一個人都能在每一個場合安心地說出自己的關係。
家人知道嗎?
同事知道嗎?
親戚知道嗎?
拿出身分證的那一刻,對方會不會多看一眼?
這些問題不一定每天都會出現。
但它們會靜靜地在生活裡。
所以那一天,我感受到的不只是結婚的開心。
還有一種很細微的複雜。
我們終於不用再完全站在制度之外。
可是當一段關係被寫進文件裡,它也開始有了被別人看見的可能。
安心和緊張,有時候會一起出現。
從那天開始,我在台灣成為丈夫
手續結束之後,我們沒有去什麼特別的餐廳。
也沒有立刻把消息告訴所有人。
我們回家,繼續工作。
現在想起來,這件事有點好笑。
結婚手續結束後,回到家打開電腦,繼續處理原本還沒做完的工作。
可是也正因為如此,那一天才一直留在我心裡。
因為它太普通了。
普通到不像一個故事的高潮。
更像是生活裡很安靜的一頁。
我們不是從那天才開始相愛。
也不是從那天才開始一起生活。
更不是從那天才開始成為彼此重要的人。
我們已經走過很長一段時間。
從東京認識,到一起生活,到買房子。
到分隔不同國家,到疫情期間被邊境隔開,再到後來終於在台灣結婚。
所以戶政事務所的那個下午,對我來說不是突然開始的愛情。
比較像是,一段早就存在很久的關係,終於被社會給了一個名字。
丈夫。
這兩個字,對我來說有一點陌生。
也有一點重。
我不是從小就想像自己會成為誰的丈夫。
年輕的時候,我甚至不太知道自己以後會不會有這樣的未來。
戀愛也許可以想像。
一起生活也許可以想像。
可是結婚、家人、老去之後的生活,這些詞對當時的我來說,都有一點遠。
直到那一天,我才第一次在制度裡成為「丈夫」。
不是只有在家裡。
不是只有在朋友的理解裡。
不是只有在兩個人的默契裡。
而是在一張文件裡。
在一個戶政系統裡。
在先生身分證背面的那個名字裡。
結婚不是故事的結尾
可是,結婚不是故事的結尾。
這也是我後來才慢慢明白的事。
同婚這個詞,很容易被放在很大的位置上。
在還不能結婚的地方,它像是一個目標。
在終於可以結婚的地方,它像是一個歷史性的節點。
我也曾經這樣感覺。
能夠結婚,當然很重要。
被承認,當然很重要。
不用再只靠彼此的心意來證明關係,當然也很重要。
可是結婚之後,生活還是會繼續。
隔天還是要起床。
還是要工作。
還是要洗衣服、倒垃圾、買菜、回訊息。
還是會因為時間感不一樣而吵架。
還是會在某一餐之後慢慢和好。
結婚沒有讓所有問題消失。
它只是讓我更清楚地看見,原來我想守住的,其實不是一個儀式。
我想守住的是,家裡有人等你。
是可以一起吃飯。
是一起想像未來。
是當麻煩來的時候,至少不用先證明自己有資格站在對方身邊。
所以對我來說,結婚不是浪漫故事的最後一頁。
它比較像是生活真正開始被看見的地方。
回到日本之後,那個名字又安靜下來
在台灣,我是先生的丈夫。
可是回到日本,我們仍然不是法律上的家人。
這句話說起來很簡單,但生活裡的感覺並不簡單。
我們的關係沒有因為搭上飛機而改變。
我對他的感情沒有變。
我們一起走過的時間也沒有消失。
可是社會給我們的名字會改變。
在台灣,是配偶者。
在日本,還不是家人。
同一段關係,在不同地方,會被叫成不同的名字。
這件事平常不一定會一直想起來。
沒有事情發生的日子裡,我們也只是普通地生活。
吃飯、工作、散步、聊天。
有時候各自滑手機,有時候一起看一部不一定好看的影片。
可是人生不是只有平常的日子。
人會生病。
會遇到意外。
會老。
會需要簽文件。
會需要被問:
「你是他的什麼人?」
那個時候,制度就會突然變得很近。
近到不再是新聞裡的法律問題。
而是生活裡很實際、很安靜、也很重的一句話。
你是他的什麼人?
我想,這就是我想在這裡慢慢寫下去的原因。
不是為了給答案。
也不是為了說服誰。
只是想從自己的生活出發,記錄一段關係在不同國家、不同制度與不同價值觀之間,如何繼續好好生活下去。
從那個下午開始
那天下午,我們只是騎腳踏車去辦了一個手續。
沒有婚禮。
沒有花束。
沒有特別拍照。
手續結束後,還回家繼續工作。
可是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有些手續,不只是手續。
它會慢慢改變一個人理解家、關係和人生的方式。
從那天開始,我在台灣成為丈夫。
也從那天開始,我更常想起一些以前沒有那麼清楚想過的問題。
什麼是家人?
一段關係,要到什麼時候才會被看見?
被普通地對待,為什麼會讓人這麼安心?
兩個人在不同國家、不同制度之間,要怎麼一起生活下去?
這些問題,我還沒有答案。
也許以後也不會有一個很完整的答案。
但我想慢慢寫。
寫日台夫夫的日常。
寫一起生活的細節。
寫那些不特別、卻很真實的瞬間。
也寫藏在生活裡的家、關係與人生選擇。
這裡,就從那個下午開始。
從我們騎腳踏車去結婚的那一天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