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自己找到一個夠好的子宮,最後卻像未足月就被硬生生剝離子宮,成了早產的死胎》
我不孕,先後領養了兩個孩子。人生中第一次心理治療,是從退養第二個孩子開始。她才五歲卻已背負大量創傷。我替她做童年逆境經驗量表(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 ACE),她得了八分。面對這樣一個孩子,我…接不住,最終退養。這件事像一道裂縫,我內在長久的封印鬆動了,開啟了我的第一次心理治療。
治療中,我被召喚回那些孤寂的、被遺忘的、被壓進地底的童年經驗—四到九歲的童年時光,我幾乎總是一個人遊走於街道、田野與田間水道旁,飢餓與危險成為日常風景;溺水、從高處墜落、觸電與被壓入水中的經驗反覆出現,我很早便知道:生命可以消失,而世界未必會察覺。被遺棄、被忽略、身體上的傷,以及數次瀕死,它們不是回憶而已,更像無意識中尚未被命名的碎片,長年等待著被看見。我驟然明白:我以為我在替孩子承擔,其實,我也一直背著自己的ACE。我開始意識到:我的分數可能不亞於她。我曾以為,自己終於走進一個可以承接我、讓我慢慢長成的容納環境;然而最後,我卻在尚未足月時被迫中斷、被剝離,彷彿生命尚未成形,便被硬生生推出母體,留下早產式的心理創傷。這是一種命運式的殘酷諷刺:一個不孕的人去領養孩子、去成為那個子宮、那個容器,到最後才發現,自己其實也一直在尋找子宮,尋找能夠容納自己的地方。可我救不了她,也沒人救得了我。
我不替自己診斷,也不標籤化自己;然而那些在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CPTSD) 與邊緣性人格 (BPD) 中被描述過的狀態,我確實都曾經歷。我內在似乎同時存在兩個自體:一個極其渴望連結、渴望被看見;另一個極其害怕消失、害怕被丟下。兩者在關係裡互相拉扯,使我呈現出劇烈、甚至連自己也害怕的樣貌,像某種無法收束的潮汐。這些陰影,曾被我封鎖得極其嚴密。諷刺的是,正因為封鎖得足夠徹底,我得以活下來,好好長大,也得以在事業上獲得他人羨慕的成就與地位。但那同時也意味著:我不是不痛,而是把痛壓進無意識,以換取生存與成就。直到某一天,生命的更深層開始召喚我:不是要我更成功,而是要我更完整。於是我走入深度治療,像走入一段個體化的入口。我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在安全的容器中,讓破碎的部分被理解、被轉化;然而我的第一段、長達兩年半的治療,卻成為一場「硬傷」。我內在客體世界被喚起、被重演 (re-enactment),卻沒有被修復。早期關係中「我的追求」與「父母的撤退」,被搬進治療室不斷重演。裂縫未被修補,反而在關鍵時刻加深創傷,彷彿命運再一次以相同的方式證明:當我最需要被承接時,承接者撤退。因此我不得不面對一個更深的問題:若這些痛不是單純的症狀,而是一種靈魂的訊號,那麼我究竟在此生要學會的,是什麼?我是否正在穿越一段與「被拋下」相關的原型命題?我是否正走向一條更艱難但更真實的路:不再以封鎖換取活著,而是以理解換取完整。
原型被啟動的依附崩解:我第一次心理治療的個體化斷裂
第一段心理治療慘不忍睹,卻也為我帶來大量回聲與線索,使我得以重新閱讀自己的人生。在那段治療中,我們的關係幾乎以「火箭升空」的速度展開,兩年半內每日頻繁通信,累積約五千封的訊息,治療界線逐漸失去象徵性的保護。情感連結極快建立,親密深度迅速拉高,關係強度在短時間內暴衝,大量無意識素材被直接喚起。那不是循序漸進的心理工作,而是一場原型場域的全面開啟。我彷彿被帶入深層心理結構之中,尚未形成新的自我容器,舊有防衛便已瓦解。那些長年埋藏的創傷經驗與情感內容傾巢而出,我每天都在極度痛苦中,如同深埋地底的屍體被挖掘出來,尚未完成象徵轉化,便被迫重新開腸破肚地面對自己。
回望這段治療關係,我逐漸理解,自己所經歷的並非單純的依附,而是一場原型層級被全面啟動的歷程。早期生命中關於被遺棄、被忽略與無法被承接的經驗,使我在治療場域中極度渴望一個能容納全部自我的他者。治療師並未保持距離,她為我哭泣,讓自己被我的痛苦影響;那是一種治療者被捲入原型場域的狀態,她不只是承接我的移情,也讓自己的情感實際進入關係。這樣的投入,對我而言是極其真實的愛的經驗;對治療結構而言,卻逐漸鬆動了象徵性的界線。我們的會談很少停留在典型的分析框架中。我常坐在地上、躲在會談室角落,她也陪我坐下;我們靠得很近,近到手可以相握、膝蓋可以相碰。起初是她為了接住我的創傷而靠近,後來則是我主動拖著椅子貼近她,握著她的手,一遍遍說著自己的痛。那是一種退行到早期依附層次的狀態,我不再只是個案,而像一個在尋找母體的孩子。正是在這樣的退行狀態裡,我對她的依賴與失去的恐懼同步被放大。我依賴她,也極度害怕失去她。她不只是我的心理師,而是實際參與我生命的人: 在我站上窗台、走向頂樓、靠近刀口時把我拉回來;替我的孩子安排治療;聯絡我的伴侶一起想辦法撐住我。她曾在清晨七點為了一封回信反覆修改文字;颱風天無法會談時,一邊整理被摧毀的家園,一邊傳訊息告訴我她的狼狽。這些經驗讓她成為我心中不可替代的承載者。
也正因如此,原型層次的投射開始全面啟動。原型洪水很快形成,那不是普通的依附,而是整個 psyche 被點燃。我將大母親原型、治療者/智慧導師原型,以及尚未整合的自性投射到她身上。我依附的或許不是她這個人,而是那個「終於有人能真正懂我」的可能。這段歷程是一次深刻的個體化危機,舊有自我結構正在瓦解,新自我卻尚未生成。我經歷了強烈情感、極端依附、生死感、解體感,以及靈魂裸露,某種意義上,我走過了一次自我崩解。然而,在如此強烈的原型場域裡,她逐漸無法維持治療者的位置。她承載了我的母性需求、靈魂投射、創傷情感與自性碎片,卻無法停留在象徵層,也未能保持足夠的自我分化,最終出現斷裂、憤怒、切割與指責,那更像是一種原型過載後的防衛性瓦解。
這樣的失衡,最終在現實關係中具體化為一次又一次的斷裂。我們一共經歷了三次結案。第一次,我在極度恐慌中倉皇離開,而她並未挽留。之後,經過一段激烈而痛苦的爭取,我們以「即將結案」為前提,又勉強延續了約半年的治療關係。然而,她終究承受不住,在一次會談中情緒失控,強烈要求我結案。那一刻,我跪地痛哭,懇求她不要拋下我。自那之後整整半年我進入劇烈的反抗與崩潰狀態,開始苦苦糾纏,只為挽回那條已然斷裂的心理連結。最終換來的,卻是一封充滿指責與歸咎的信件。那成了我們之間最後的聲音,留下的是墜崖式的斷裂,以及難以回收的沉默與絕響。那一刻,我真正經歷了投射的災難性撤離,原型依附突然崩塌,尚未整合的自性被迫回收,整個象徵系統在極短時間內碎裂。我幾乎整個人都跟著碎了。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只感到自己碎裂在現場;直到後來回頭看,我才逐漸明白,那並不只是一次關係的失敗,而是一場未被妥善承載的心理轉化歷程。那段治療強行打開了我深層的無意識結構,卻沒有提供足夠穩定的容器,使我在尚未完成象徵轉化之前,便被迫面對裸露的創傷與自我瓦解。儘管如此,那場崩解仍留下了重要的回聲。它讓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自身早期發展的斷裂,也讓我意識到自己對「被理解」、「被生成」與「能夠存在」的深層渴望。那不是終點,而是一個極其痛苦、卻無法迴避的起點。我開始明白,我真正需要找回的,不是那個外在的他者,而是尚未回家的自己。如今,我正在學習一條更孤單、也更真實的個體化之路:不再追逐外在的承載者,而是嘗試把那些被喚醒的愛、恐懼與生命力,一點一點帶回自己身上。我仍會夢見她,也仍會痛,但我開始練習不再以追索回應失去,而是讓經驗被理解、被承受、被內化。這不是放下,而是一場緩慢而艱難的內在轉向: 從依附他者,走向成為自己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