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攝政羅曼史（Regency romance）系列改編的Netflix影集《柏捷頓家族：名門韻事》（Bridgerton），從2020年開播至今，每一季上線皆在社群引起熱烈的迴響。傲人的收看率也讓向來熱愛砍劇的Netflix，從原先預定的四季爽快地續訂到六季[1]。
在劇組精心建構的浮華世界之外，《柏捷頓家族：名門韻事》不只有耀眼奪目的華服、火熱的情愛癡纏以及溫暖圓融的親情之愛，這部雅俗共賞的古裝言情劇，對於劇情編排的細節亦毫不馬虎。社交界奢華的衣香鬢影，與紳士淑女的調情笑語，都可能暗藏耐人尋味的線索。（以下將《柏捷頓家族：名門韻事》簡稱《柏捷頓家族》）
【跳脫時代劇的新穎風格】
《柏捷頓家族》採用色盲選角，劇中不乏非裔與亞裔的身影穿梭於上流社會。
《柏捷頓家族》名義上是時代劇（period drama），實則更偏向架空歷史（alternate history）的浪漫幻想作。無論是技術層面或劇情理念，都遊走於古典與現代之間。甩開時代劇向來嚴謹沉重的包袱，標新立異的活潑氛圍即是本劇最大特色。
最明顯之處，除了跳脫時代壁壘的色盲選角（color-blind casting），讓非裔與亞裔同樣能躍上英國上流社會的舞台。再來便是劇中的部分插曲，將現代觀眾耳熟能詳的流行樂以古典弦樂重新詮釋，讓在社交場合舉止得體的男男女女，迷失於優雅不失鋒利的情挑漩渦。
像是亞莉安娜（Ariana Grande）的〈謝謝，下一位〉（thank u, next），瑪丹娜（Madonna）的〈拜金女孩〉（Material Girl），或是泰勒絲（Taylor Swift）的〈愛情魔力〉（Enchanted），都可能是隨著佳偶在舞池中旋轉、伴隨淑女漫步於街道與庭院的悅耳旋律。
跨界的古典樂不只純粹取悅觀眾的耳朵，有時也會藉由配樂的使用，作為劇情隱喻或表現人物性格的聽覺密碼。比如在第三季首集中，女主角潘妮洛碧（Penelope）於社交季的閃耀亮相，背景音樂即是蓋兒（Gayle）的〈渣男頌〉（abcdefu）弦樂版。這段旋律既為舞會增添歡騰的氣氛，其實更暗藏巧思。
【風靡音樂排行榜的〈渣男頌〉】
要探討該段情節，首先得先介紹上述提及、也就是作為配樂使用的〈渣男頌〉。這首於2021年發表的歌曲，是本名泰勒．蓋兒．羅瑟福德（Taylor Gayle Rutherfurd）的美國創作歌手蓋兒，在與大西洋唱片（Atlantic Records）簽約後發行的首支單曲。歌曲推出後迅速於TikTok及Spotify走紅，熱門程度甚至一度攻佔《告示牌》百大單曲榜（Billboard Hot 100）第三名，並榮獲第65屆葛萊美獎（Grammy Award）年度歌曲提名。
〈渣男頌〉的創作靈感，源自於蓋兒難以釋懷的分手經歷，她將情傷所面臨的心碎與憤恨，轉化為歌詞中舊情人坦率不羈的怒吼。歌名〈渣男頌〉是意譯而非直譯，原文“abcdefu”乍看只是字母的排列組合，但細究歌詞描寫，便能體會這首歌有多麼嗆辣又挑釁。由於歌詞非常淺顯易懂，以下直接附上其中一段的副歌原文，讓大家一探究竟：
A-B-C-D-E, F-U
And your mom and your sister and your job
And your broke-ass car and that shit you call art
Fuck you and your friends that I'll never see again
Everybody but your dog, you can all fuck off
F-U即是fuck you的婉轉縮寫，歌詞的火爆程度可見一斑。歌曲中這位滿腹怨念的女子，受夠了顧人怨的廢物前男友，於是帥氣地將對方的親友團全部「問候」過一遍。無論是媽媽、妹妹、朋友、愛車或糊口的工作，反正與前任有關的事物全都爛透。除了可愛的小狗是無辜的，其他看不順眼的全都滾開吧！
【復仇禮服與華麗變身】
潘妮洛碧（圖片最右）在影集初期的服裝以亮麗的柑橘色系為主
把鏡頭轉回《柏捷頓家族》，第三季描述有著祕密專欄作家身分的潘妮洛碧，為了脫離原生家庭的控制，決心在嶄新的社交季尋覓可能的姻緣。然而，要從無人理睬的壁花，搖身一變成為令人驚鴻一瞥的佳麗，當然需要煥然一新的大改造。
在這之前，潘妮洛碧的服裝呼應原著設定，以柑橘色系為主，這亦是劇中潘妮洛碧的原生家庭 － 費瑟林頓（Featherington）一家的服裝配色。費瑟林頓一家是暴發戶，有別於高雅的柏捷頓家族，服裝多選亮麗的顏色與浮誇造型，極盡展現招搖本色，想方設法在凶猛如虎的社交界脫穎而出。再者，潘妮洛碧的強勢母親認為黃橙色是屬於「喜悅」的顏色，更能襯托自家女兒是甜美的快樂女孩，有利於覓得佳緣。
因此，在名聞遐邇的裁縫師、亦是潘妮洛碧專欄事業的合作夥伴 － 德拉克洛瓦夫人（Madame Delacroix）的協助之下，潘妮洛碧擺脫以往過度亮眼的柑橘色與甜膩的粉色，轉向更符合自身喜好、更有韻味的成熟風格。象徵她從家族的禁錮與自我規訓中解放，由稚嫩少女轉變為豔麗的女子。
在社交季的首場舞會中，潘妮洛碧身穿美麗的深綠色（被她的母親認定為「憂鬱深沉」的顏色）禮服，從樓梯頂端緩緩步下。禮服內襯是混合綠色與銅色光澤的布料，以搭配潘妮洛碧紅棕色的長髮。蓬鬆柔美的新髮型則參考幾位好萊塢黃金時代的巨星，例如麗泰．海華絲（Rita Hayworth）、洛琳．白考兒（Lauren Bacall）與薇洛妮卡．雷克（Veronica Lake）。
在這關鍵的一幕，節目統籌潔絲．布朗內爾（Jess Brownell ）從浪漫喜劇《窈窕美眉》（She's All That）的經典橋段汲取靈感，致敬女主角「醜小鴨變天鵝」的驚豔變身，此時再搭配〈渣男頌〉的悠揚旋律…是的，這正是潘妮洛碧精心籌備的甜蜜復仇，華麗重生的女神身著復仇禮服，證明不起眼的壁花小姐一樣能蛻變成嫵媚動人的尤物。不僅震撼過往總輕視她的社交界，與認定自家女兒將孤老終生的費瑟林頓夫人，更讓潘妮洛碧暗戀多年的青梅竹馬 － 那位揚言「絕對不會娶她」的迷人浪子柯林．柏捷頓（Colin Bridgerton）目瞪口呆。
呼應第三季的服裝設計約翰．葛雷澤（John Glaser）所言，潘妮洛碧藉由掌控自己的衣櫃，同時掌握外在形象與人生規劃，成長為不被母親任意左右、獨立自主的女子[2]。即便是日常生活中簡單的服裝選擇，亦可以是女性自主性的展現。
【螢幕之外的變革】
潘妮洛碧與飾演者妮可拉．歌芙蘭，讓銀幕上的女性形象更加多元，展現不同體態的女性之美。
透過精美的華服點綴，再融合音樂催化的效果，短短一場戲便藉由視覺與聽覺的雙重暗喻，為女主角破繭重生的舞台打好紮實的地基，這便是影視藝術的神奇魔法。
潘妮洛碧的故事不只是單純的「壁花女孩變身記」，更有另一層激勵人心的意涵。遙想早年好萊塢盛行的浪漫喜劇，多半將其貌不揚的女孩改造成標緻的窈窕佳人，徹底擄獲萬人迷男主角的心，《柏捷頓家族》卻罕見地讓擁有豐腴體態的潘妮洛碧維持原本的身材。縱然美貌奴役與容貌焦慮，皆是女性亙古亙今面臨的難題，潘妮洛碧的例子仍改寫普世「纖細即是美」的定義。
所謂的「美麗」應是多元的，可以有千千萬萬種樣貌。不用強行委屈自己遵循僵固的時尚教條，只要選擇合適的穿搭與髮型，豐滿的棉花糖女孩同樣能是光彩照人的美人。
第三季挑戰傳統浪漫喜劇的框架，豐腴女孩同樣有愛人與被愛的權利。
只是，劇組的野心不代表能讓所有人滿意。在第三季上半部播出一段時日，英國《旁觀者》（The Spectator）網站刊出一篇名為＜《柏捷頓家族》的肥胖幻想＞（Bridgerton’s big fantasy）的專欄文章，撰文者柔伊．史川普（Zoe Strimpel）毫不諱言地指出，飾演潘妮洛碧的妮可拉．歌芙蘭（Nicola Coughlan）雖有出色的演技，終究無法改變演員本身「不性感」的事實。史川普更進一步嘲諷：「胖沒有錯，可是胖女孩怎能吸引到英俊王子的目光呢？這實在難以讓人信服。」[3]
儘管史川普的敵意，或多或少與自身的猶太裔身分有關。多次在社群聲援巴勒斯坦的歌芙蘭，自然成了她刻意針對的對象。但筆者認為，史川普的文章依舊可視為社會肥胖歧視的縮影。不過，從《柏捷頓家族》第三季亮眼的收視率，以及妮可拉．歌芙蘭戲外的高人氣，顯然潘妮洛碧的體重並不影響觀眾對角色的喜愛。聰慧又富有才氣的女孩，絕對值得被她的愛人珍視與憐愛。
羅曼史書寫一樣關乎政治，什麼樣的人值得愛與被愛？什麼樣的人能擁有幸福快樂的結局？他的種族、年齡、性傾向、階級是否構成影響？故事傳遞的訊息，以細微的形式，潛移默化地影響大眾的價值觀。
【用可親的羅曼史書寫女性培力】
筆者相信潘妮洛碧的羅曼史，能賦予螢幕前容貌焦慮的女孩們更多自信心。
「女性的價值觀和另一性別創造出來的價值觀，顯然常有很大的差別…像足球和運動就算『重要』的；崇拜流行、置裝打扮則是『淺薄』的。這樣的價值觀當然一定會從現實人生轉移到小說裡去。所以，就有評論家會說這本書很重要，因為它講的是『戰爭』。那本書無關緊要，因為它講的是客廳裡的幾個女人家在想些什麼。」[4]
－ 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
如同引文中吳爾芙所言，女性於客廳與臥室的私密心語，或是婚家場域的風風雨雨，往往被認定不如宏大的國族敘事來得有「深度」。而《柏捷頓家族》這類著重婚戀的陰性羅曼史，即使風靡全球，依舊在主流推崇的父權敘事邊緣徘徊。
然而，《柏捷頓家族》以舞會中一襲華美的復仇戰袍，與烘托英雌出場的激昂女聲，仍悄悄地譜寫輕柔不失叛逆的革命宣言，為所有不願迎合男性凝視（male gaze）的女性，鬆動主流審美的框架。既用繽紛絢爛的eye candy，為女性打造逃離父權束縛的陰性空間。以女性為主體的敘事之聲，亦在令人怦然心動的濃情愛戀中，書寫幽微的女性培力。
革命不一定具有顛覆性，同樣可能在微微的漣漪中，撥動變革的心弦。大眾流行文本的影響力無遠弗屆，在《柏捷頓家族》第三季播出後，或許有不少如同潘妮洛碧的豐腴女孩，得以從女主角的身影中獲得自信心。日後，面對不懷好意的審視眼光，能驕傲地抬頭挺胸，並仿效〈渣男頌〉的潑辣女聲，勇敢反擊：You can all fuck off！
【註解&延伸閱讀】
[1] 新聞請見連結：
Entertainment Weekly：With Bridgerton renewed for seasons 5 and 6, what does this mean for the plot?
[2] 原話出處請見連結：
[3] 文章出處請見連結，筆者根據原文稍加改寫與潤飾：
[4] 此處《自己的房間》譯文，採用漫遊者文化出版、宋偉航翻譯的版本。
◇ 其他參考&引用資料：
InStyle：Bridgerton’s Season 3 Costumes Include Carrie Bradshaw’s Favorite Shoe
◇本文使用的劇照取自IMDb頁面與《柏捷頓家族》X（Twitter）官方社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