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聲《臺灣的母音VI》奏出被生活摺疊起來的女性人生
作者:張容榕 | 銘傳大學國際企業學系副教授
研究興趣:文化創新、創業生態系、數位轉型、資源巧謀

孩子的學校通知、長輩的回診時間、工作的待辦事項,還有訊息裡那些尚未回覆的人情世故。每天醒來總急著替別人的事情打勾,深怕遺漏了什麼,卻很少發現:那張密密麻麻的清單裡,忽略了自己。
母親節前夕,灣聲樂團《臺灣的母音VI》以弦樂重新演繹慎芝、陳家麗、陳玉貞(娃娃)與丁曉雯四位女性詞人的作品。那些我們曾經熟悉到幾乎能倒背如流的旋律,在抽離了流行編曲之後,忽然像被還原成最赤裸的生命聲音。在丁曉雯老師細膩而深刻的導聆之後才發現,原來很多歌我們都聽得太淺。
那些被摺疊起來的夢想
年輕的時候,我們總以為人生會很遼闊。
會愛得轟轟烈烈,會成為想成為的大人,會去很遠的地方,也會一直保留自己。可後來才發現,人生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努力」,而是在歲月流轉之中,慢慢地被各種角色覆蓋,最後連自己都忘了原本的模樣。
這場音樂會裡,我最深的感受,其實不是懷舊,而是一種突然襲來的理解:那些寫下《祝福》、《最後一夜》、《我的未來不是夢》的人,曾經也是少女。她們也渴望愛情、渴望自由、渴望被理解。只是當歲月向前推進,女性的人生總會逐漸被不同角色包圍。女兒、妻子、母親、員工…。於是,她們開始熟練於照顧別人,也慢慢麻木於忽略自己。
而那些曾經熾熱的夢想,最後往往被折好、收進抽屜,成為生活裡最安靜的一部分。那一晚,當旋律響起,就像是把那些被收起來的人生,再一次溫柔地攤開。
那些理所當然的堅強
最讓人疲憊的,從來不是辛苦,而是「理所當然」。
久而久之,我們甚至忘了問:那個一直照顧大家的人,還好嗎?
《臺灣的母音VI》選在母親節前夕演出,談的其實不只是母親,而是所有長期「給予」的人。她/他們太穩定、太能撐,以至於身旁的人都漸漸覺得:本來就應該如此。
「母音」在語言學裡,是發音的核心。它不像輔音那樣鮮明,也不像重拍那樣強烈,但一旦失去了母音,所有聲音都會失去完整的形狀。許多女性的人生也是如此。她們總在背後支撐著世界運轉,卻很少真正被看見。看著台上的丁曉雯老師,我忽然想到居禮夫人。她的一生始終在多重身分之間尋找平衡:研究者、妻子、母親。而這些女詞人又何嘗不是如此?她們把那些不能說出口的疲憊、孤單與不甘,藏進歌詞裡,再交給時間慢慢發酵。
很多時候,我們以為自己聽的是情歌。其實聽見的,是一整個世代女性沒能說出口的人生。
灣聲,讓柔軟被重新聽見
我一直很欣賞灣聲樂團的一件事:始終願意認真對待「台灣人的情感」。
這個時代其實很快。快到很多東西還來不及沉澱,就被新的資訊覆蓋;很多情緒還來不及細細感受,就已經被下一件事情推著往前走。
但灣聲很特別。他們創新的速度很快,策略調整的速度也很快,卻始終願意慢下來,重新凝視那些曾經被認為太日常、太庶民、甚至太柔軟的事物。如果說,古典音樂過去像是一種高牆內的語言,那麼灣聲一直在做的,便是把那些屬於台灣土地的生命經驗,重新翻譜進古典音樂裡。
《臺灣的母音VI》音樂會最動人的是讓那些曾經被忽略的女性聲音,再一次被認真地聽見。那些旋律裡,有愛、有委屈、有等待、有逞強,也有很多很多「沒關係,我可以」背後,無人察覺的疲憊。
那是一種很台灣的情感。
溫柔,卻堅韌;
沉默,卻堅實的支撐著許多人。
就像這塊土地,在經歷風霜與繁華之後,依然保有一種如母性般的力量。
這近兩個小時的演出,替所有在生活裡奔波的人,按下了一次短暫的暫停鍵。琴弦的摩擦聲,宣洩了無法言說的不甘;土地的旋律,則溫柔地擁抱了長期被壓抑的傷口。而這場音樂會,像是灣聲送給所有女性的一本聯絡簿。此刻,第一個需要被打勾的選項,不再是責任,而是—「看見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