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竹的九降風在老宅門外瘋狂地嘯叫,彷彿要將這棟紅磚透天搓揉成粉末。許雅惠親自將陳萬富與黃美玲送出了大門,那雙被均澤用濕紙巾勉強擦拭過、卻依然殘留著酸腐味與水漬的高跟鞋,成了陳家離去時最嫌惡的背景符號。車門重重地關上,這聲巨響成了這場失敗會面的終止符。九降風吹亂了均澤的頭髮,也吹亂了她身為竹科高管一向引以為傲的冷靜。她站在媽媽身旁,臉色鐵青,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一言不發。
「德興。」許雅惠轉身,語氣冷得像結了冰,「去把名揚叫下來。在客廳。馬上。」謝德興侷促地搓著手,看了看靈堂,又看了看許雅惠,眼神裡帶著一絲對兒子的虧欠與對妻子的恐懼:
「雅惠,名揚他可能真的不舒服……費城的時差,加上阿嬤的事情太難過……」
「我叫你,去把他,叫下來。」許雅惠一字一頓地說,金框眼鏡映著客廳冰冷的日光燈,透出的威嚴讓德興立刻縮了回去。他匆忙跑上木頭階梯,階梯發出沉重的吱呀聲,彷彿也在替名揚承受著壓力。
小叔謝德昌見狀,從鼻孔裡哼了一聲,吐掉嘴裡的檳榔渣,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那張油膩的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哎呀,大嫂,我看我也先走了。這賓大博士的嘔吐物太名揚國際了,我這小叔子消受不起。記得啊,那筆『周轉』的金援……阿嬤的長孫如果連辦喪事都要摳門,傳出去謝家的老臉往哪擺?」
許雅惠冷冷地掃了他一眼,那是看著一件次級品或是一團麻煩的眼神:
「德昌,均澤下週的婚禮我請了市長和財政部的長官,喪禮的事情不能出半點紕漏。滾。」
德昌也不生氣,咧著一口黃牙笑嘻嘻地溜出了大門,臨走前還不忘對靈堂裡的阿嬤遺照拜了拜,彷彿在感謝阿嬤過世給了他一個勒索的機會。
客廳裡只剩下謝家的女人們。明澤坐回沙發,用力地翻著學生聯絡簿,筆尖在紙上劃出刺耳的聲響,那是她對這個家庭表示不滿的方式。均澤頹然坐下,雙手掩面,昂貴的絲巾散落在身旁。
「均澤。」許雅惠坐到均澤身邊,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強勢,「陳家那邊,志強怎麼說?黃美玲那雙香奈兒的高跟鞋,志強能不能搞定?」
均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放下手,眼眶微紅:
「志強說,美玲阿姨很生氣。那雙鞋是她為了均澤婚禮特地買的。志強要我……先不要回陳家,讓陳萬富陳叔叔跟美玲阿姨冷靜一下。」
「冷靜?」許雅惠冷笑一聲,那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口吻,彷彿她才是受害者,「陳家是新竹的地主,他們在乎的是名聲。名揚國際的 AI 專案,你最好在席間找機會提一下。名揚這長孫在喪禮期間吐了親家一腳,這話傳出去,陳家會覺得我們謝家沒有家教,連面子都顧不全。」
「媽!」均澤終於忍不住,聲音帶著哭腔,這是她極少展現出的軟弱,「志強才是台積電的工程師,我們在乎的是志強!您能不能不要只想到謝家的面子?我也很累了,竹科的工作壓力很大,我只想好好辦個婚禮。」
「沒有謝家的面子,妳能在陳家抬得起頭嗎?」許雅惠猛地站起身,身後的九降風吹得窗戶格格作響,「我送妳去竹科拼搏,是為了讓妳在陳家面前抬得起頭,說了多少好話?名揚正在開發一套預測全球供應鏈的模型。妳這長孫女,就是這樣回報她的?」
「面子」這兩個字,像是謝家老宅裡一根看不見的房樑,壓得每個人喘不過氣來。對於許雅惠來說,面子是成功的驗證,是名揚國際的入場券,是均澤嫁入陳家的嫁妝,也是名揚博士學位的防偽標籤。真相在兩邊,面子在中間,這就是謝家的演算法。許雅惠身為新竹市財政處處長,她精密計算著每一步,卻無法演算出名揚在費城深夜研究室裡的斷裂。
明澤突然停下手中的筆,筆尖在紙上暈開了一團墨漬。她看著許雅惠,又看了看靈堂遺照裡慈祥微笑著的阿嬤林月雲,冷冷地開口:
「媽,我覺得二哥可能病了。他在費城的聲音聽起來就很糟。」
「病了?」許雅惠推了推眼鏡,語氣裡沒有心疼,只有質疑,「那項名揚國際的 AI 專案通過驗證之前,在那家賓大的企業談授權之前,不要跟我說他病了。妳是我家唯一的男生,這種時候你不在,媽在外面沒臉見人。病了,那也是因為他讀書讀到壞掉。」
就在此時,樓梯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謝德興攙扶著名揚,緩慢地走了下來。
名揚已經換了一件乾淨的、略顯寬大的西裝外套,但臉色依然蒼白得像一張紙。他低著頭,緊緊攥著行李箱的拉桿,彷彿箱子裡那罐藥效越來越強的抗憂鬱藥是唯一的支撐物。費城深夜研究室裡跳動的程式碼與阿嬤塞給他的茶葉蛋在他腦海裡交織,形成了一個無解的迴圈。胃裡的酸腐味依舊殘留,但更強烈的是一種無法逃離的「重力」。
他走到客廳中央,站在阿嬤林月雲的靈位前。跪在地板上的疼痛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也讓他想起大姐均澤,她在竹科拼搏多年,現在已經是手下管著上百人的高階主管。
「雅惠……」德興試圖替兒子求情,聲音弱得連九降風都蓋不過。
許雅惠沒有理會德興,只是冷冷地盯著名揚。
「我送去賓大讀博士,是為了讓你吐在均澤的婆婆腳上嗎?」許雅惠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心疼,而是因為無盡的憤怒與羞辱,「你知不知道均澤姐為了這場婚禮付出了多少?她為了讓妳在陳家面前抬得起頭,說了多少好話?你這長孫,就是這樣回報她的?均澤姐下個月要結婚了,日子都定好了。妳賓大的博士進度怎麼樣?」
名揚低著名,看著阿嬤遺照前的線香慢慢燃燒。腦袋裡的「嗡嗡」聲越來越大。在費城研究室裡沒日沒夜的演算、母親的期待、姐姐的體面、妹妹的冷眼、小叔的勒索,全部攪動在一起。他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聽見心底深處,九降風正在瘋狂地嘯叫。這是一個關於「謝家」在風雨中重生的故事,但在這一刻,名揚只感覺到斷裂。藥丸在瓶子裡晃動的細碎聲響,成了他與現實之間唯一的連結。他倒出兩顆,不喝水就直接吞了下去,苦澀的味道在喉嚨裡散開。
「雅惠!」德興看著名揚蒼白的臉,終於爆發出了一絲勇氣,「名揚他真的不舒服!他在費城這座以學術高度著稱的城市裡,那個數字代表著失敗。」
客廳裡的混亂升級為一場家族與親家的混戰。而在靈堂外面,九降風在此刻,似乎吹得更猛烈了,彷彿要將這場名揚國際的嘔吐,吹散到新竹的每一個角落。費城的冬夜依然寒冷,風依然細小得像刀片。名揚知道,費城的冬夜窗縫鑽進來,順著賓州大學工程學院研究室的窗縫鑽進來。掛斷電話後,有些演算,注定失敗;有些斷裂,無法修復。他閉上眼,任由心底深處的風,瘋狂地嘯叫。
「媽……」名揚在許雅惠嚴厲的責罵後,艱難地抬起頭。他看著母親,看著這棟熟悉的紅磚透天,看著靈堂裡遺照上的奶奶林月雲,胃部的抽搐與心臟的扎痛交織,讓他吐不出任何關於 AI 的演算模型。這股苦澀在費城研究室深夜裡淡去,成了新竹風城裡靈位前,演算失敗的失敗代碼。費城的冬夜雖然寒冷,但謝家靈堂前的風,似乎演算出更多未知的失敗與斷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