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那天晚上,林宛清原本不該在家。
學校期末考週剛結束,她和幾個同事約好去吃慶功宴,地點在公館一間日式居酒屋。她已經換好衣服,化了平常很少化的眼妝,連高跟鞋都從鞋櫃最裡面翻了出來。
是子謙發燒。
下午五點多,學校保健室打電話來,說孩子在最後一節課趴在桌上沒精神,量了體溫三十九度。她立刻趕去學校把人接回來,路上順道在西藥房買了退燒藥。回到家之後,孩子吃了藥就睡了,額頭還是燙的。
她在 LINE 群組裡跟同事說抱歉,說孩子病了,下次再聚。同事們傳了一堆貼圖,說沒關係,叫她照顧好小孩。
她把高跟鞋放回鞋櫃,把眼妝卸掉。
那是她那天做的最後一件正常的事。
晚上九點半,她坐在沙發上看一檔不太有趣的政論節目,順便摺洗好的衣服。子謙的房門關著,裡面傳出細微的呼吸聲。承翊那天又是一早就出門,連電話都沒打過一通。她已經習慣了。
她甚至不會去想這件事算不算「習慣」。
她只是在摺一件白色的襯衫——承翊的——突然想起明天早上他要穿這件出門開會。她拿起茶几上的手機,撥了承翊的號碼。
響了一聲,她又掛掉了。
算了。他在忙的時候是不會接的,接了也只會匆匆說兩句。她把手機放回茶几,繼續摺那件襯衫。
摺到一半,她突然聽見廚房後門那邊有個聲音。很輕,像是金屬刮過木頭。
她一開始以為是貓。社區裡有一隻流浪的橘貓,常常翻廚餘桶。
她沒有立刻起身,又摺了一件衣服才走過去。
廚房的燈是暗的。後門半掩著。
後門平常是鎖著的。
她記得很清楚,下午她從學校回來的時候,是從前門進的。她沒有開過後門。
她伸手要去開廚房的燈,這時候那個男人從冰箱旁邊走出來。
第二節
子謙是被某個聲音吵醒的。
不是尖叫,至少一開始不是。是一個比較沉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撞到牆壁。然後是媽媽的聲音,很短,像是被人捂住嘴。
他十二歲,但已經夠大,知道那個聲音不對勁。
他從床上坐起來,腦袋還很燙。世界像隔著一層水。他想叫媽媽,但喉嚨乾得發痛,吐不出聲音。他從房間門縫往外看,客廳的燈還亮著,可是看不到媽媽。
他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
他不認識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在說:「閉嘴。叫一下我就用這個戳妳。閉嘴。」
子謙的腳發軟。他第一個反應不是去救媽媽,是退回房間,退到房間最裡面的衣櫃前。那是他很小的時候和媽媽玩躲貓貓的地方。媽媽以前總是假裝找不到他,他在衣櫃裡會笑出來。
他打開衣櫃,鑽進去,把門拉上。
他在心裡跟自己說:等等爸爸就會回來了。等等爸爸就會回來了。
可是他知道爸爸不會回來。爸爸從來不會在這種時候回來。
衣櫃的門沒有關緊,留著一條縫。從那條縫望出去,他的房門也沒關,可以看到走廊一小段,再過去是客廳的角落。那個角落剛好是沙發的扶手,媽媽剛才在那邊摺衣服。
他看見媽媽的手。
只看得見手。手垂在沙發外面,掌心朝上。手指還在動,很輕微,像是想抓住什麼。
然後一個男人的腳走過來,遮住了那隻手。
那個男人穿著一雙很髒的球鞋。
第三節
那個男人應該也沒料到屋裡有人。
林宛清看見他從冰箱旁邊走出來的時候,他手上拿的不是刀,是一支螺絲起子。一支很普通的、家用工具箱裡會有的那種,柄是黃色的。他可能本來只是想撬鎖。
他看見她,愣了一下。
她也愣了一下。
那個瞬間其實有兩個選擇。她可以尖叫,可以跑回房間鎖門打電話。他可以轉身從後門離開,他甚至什麼都還沒拿。
可是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反射動作是後退。後退的時候撞到了流理台,發出很大的聲響。她抓起流理台上的東西——是一個瀝水籃——朝他丟過去。瀝水籃打在他的肩膀上,幾根筷子和一支湯勺散落在地上。
他罵了一句髒話,撲過來。
她跑向客廳,想去拿手機。手機放在沙發旁邊的小茶几上。她快碰到的時候,他從後面抓住她的頭髮,把她往後扯。她整個人摔在沙發上。
她叫了一聲。
不是很長,因為他立刻用手摀住她的嘴,另一隻手把螺絲起子抵在她的脖子上。
他靠在她耳邊說:「閉嘴。叫一下我就用這個戳妳。閉嘴。」
她點頭。
她真的很想活下去。她想到子謙還在房間裡發燒,她想到承翊今天還沒打電話回來,她想到明天早上要幫子謙煮稀飯,要把那件白襯衫熨好。
她想到這些事的時候非常清楚,每一件事都像一根針扎在心臟上。
那個男人開始翻她的口袋,找錢包。她的錢包在包包裡,包包在門口。她想告訴他,但他摀住她的嘴,她說不出話。
他越來越急。他翻得很急,又翻得很笨拙,像是不太常做這件事。
翻到第二個口袋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她感覺到他的呼吸變了。
他低頭看著她——不是看她的臉,是看她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再往上,看她的眼睛。
她也在那個瞬間看清了他。
廚房透出來的光剛好打在他臉的側面。她認得那張臉。不是熟人,但她見過——前幾天她去學校附近的便利商店買東西,這個人就站在收銀台後面,幫她結帳,跟她說了「謝謝光臨」。他左邊眉骨那道斜下來的疤,那天她就注意到了,當時還想著大概是小時候摔的。
那次她還記得,他找錢的時候手在抖。她當時以為是冷氣太強。她甚至多嘴問了一句「你還好嗎」,他沒回,只把零錢推過來。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看見了。
而且他知道她看見了什麼。那道疤不是戴口罩能遮的,那家便利商店是他週間每天晚班都會到的地方,店裡的監視器有他的名字、他的排班、他的一切。她甚至跟他說過話。
一個禮拜前他才剛假釋出來。報到的地檢署就在他每天上班那條路上。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猶豫消失了。
她最後看見的,是天花板。
她家的天花板。她和承翊結婚那年買的房子,那個天花板。她記得她當時站在這個位置,跟承翊說:「以後我們的孩子會在這裡跑來跑去。」
承翊那時候笑著抱住她。
她想著這些。
然後就什麼都不剩了。
第四節
子謙從衣櫃的縫隙裡,看見媽媽的手停止了動作。
不是慢慢停下來的那種。是某個瞬間,那隻手就不再動了。手指停在一個微微彎曲的姿勢,像是還想抓什麼,但已經抓不到了。
他沒有哭。
他後來無數次回想這一刻,他發現自己當時沒有哭。他只是覺得很冷。整個身體都很冷,發燒的熱度好像一下子被抽光了,剩下衣櫃裡那種潮濕的、樟腦丸的味道。
那個男人在客廳又待了一會兒。子謙聽見他在翻東西,抽屜被拉開又關上,包包的拉鍊被拉開的聲音。然後他離開了,從後門。
客廳的電視還開著。子謙從衣櫃的縫隙裡,能聽見媽媽剛才在看的那檔政論節目。他知道那個節目,因為媽媽幾乎每天晚上都看。他聽見主持人收尾的聲音,聽見片尾的音樂響起,然後是廣告。然後是十點整的整點新聞開頭——那段他很熟悉的、急促的配樂。
新聞播報員開始唸頭條。
子謙等了很久。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他只記得整點新聞播完了,又開始播下一檔節目,是一個他不認識的談話性節目。那檔節目講了好久,主持人和來賓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衣櫃,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他的腿麻了,後來連麻都沒感覺了。他一直盯著那條縫,盯著媽媽那隻不動的手。
他在心裡說:媽媽你動一下。你動一下我就出去。
媽媽沒有動。
他終於從衣櫃裡爬出來,是因為他聽見前門有鑰匙轉動的聲音。
他以為是爸爸。
他衝出房間,跑進客廳,想找爸爸——
卻在客廳中央猛地停住。
門口站著的,確實是爸爸。
但在他繞過沙發的那一瞬間,他看見了媽媽。
他以前從來沒有看過死人。
他原本以為人死了會像電視上那樣,閉著眼睛,安詳地躺著。可是媽媽的眼睛是睜開的,嘴巴也是。她臉上有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像是還沒來得及完成一句話。
她的脖子那邊有一個小小的洞,血從那裡流出來,流到沙發上、地毯上。比他想像的少很多,但又比他想像的可怕很多。
陸承翊站在玄關,剛換好拖鞋。他看見兒子站在客廳中間,臉色慘白,發著燒,全身發抖。他先是皺了一下眉頭,正要問「你怎麼起來了」——
然後他看見沙發。
他衝到沙發旁邊蹲下,喊愛妻的名字。
「宛清。」
手指同時已經按上她的頸動脈——這個動作他做過太多次,做過別人的,從來沒做過自己人的。
「宛清——」
子謙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爸爸跪在沙發旁邊,看著爸爸的肩膀開始抖,看著爸爸用一種他從來沒聽過的聲音叫媽媽的名字。
他應該要過去的。他應該要哭,要抱住爸爸,要說我也很害怕。
可是他沒有。
他只是看著爸爸的背影,心裡有一個很冷、很清楚的念頭浮上來——
爸爸,你回來太晚了。
那個念頭浮上來之後,再也沒有沉下去。
第五節
凌晨三點四十分,承翊坐在醫院的長椅上。
案發現場處置流程還沒走完。轄區派出所員警最先抵達,接著是分局刑事隊和鑑識小組,凌晨十二點多陸續到場。整層樓被封鎖起來,他在門口被攔下來,連客廳都不准進。凌晨一點多,外勤檢察官偕同法醫師、書記官趕抵現場——兇殺案件依規定由檢察官親自到陳屍現場相驗,與鑑識小組分頭作業。法醫初步確認頸部單一穿刺、失血性休克,他殺嫌疑明確,檢察官當場裁示遺體須進一步解剖。等鑑識採證告一段落,殯葬業者才將宛清接運至殯儀館冰存,等候法醫研究所排定剖驗時程。
承辦的是案發地分局的刑事隊——他自己服務的單位。隊長親自打電話來,語氣很沉,只說了「你先照顧好小孩。這個案子你不能參與,你知道規矩。我們和市刑大一起辦,你不要碰。」他懂這句話的意思。他自己過去也對別人說過同樣的話。
家屬不能碰自己的案子。配偶第一時間都會被列為關係人,先排除嫌疑再說,這是程序,他比誰都清楚。
他連現場都不能再回去。
子謙躺在急診室的觀察床上,身上插著點滴,已經睡著。醫生說孩子的燒退了,但是有輕微的休克反應,建議住院觀察一晚。子謙還沒做筆錄。社工說明天早上會有人來,會用比較緩和的方式問。
承翊坐在長椅上,雙手交握,撐著額頭。
他在心裡自己把案子跑一遍。
他是警察。他在這行做了快二十年。即使沒有人告訴他任何一個字,他光靠剛才在玄關那兩眼,光靠按下宛清頸動脈時那個溫度,他就能在腦子裡跑完一遍——
頸部單一穿刺,位置準,是動脈。失血性休克。屍溫還沒完全降下來,僵硬還沒上來,死亡時間應該不超過兩、三個小時。他十一點四十分到家,往回推,落在晚上十點前後。
晚上十點前後。
他打開手機,未接來電列表上,最上面那一通——
晚上九點三十二分。林宛清。
那通電話他根本沒看到。當時他正在跟同事比對一張模糊的監視器截圖,那是他們追了三個禮拜的關鍵畫面,整個辦公室的人都圍在螢幕前。他的手機放在桌上,靜音。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斷了。
一聲。她按了他的號碼,響了一聲,然後自己掛掉。
她那時候到底想說什麼,他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了。
是想問他幾點回來?想跟他說子謙燒退了?想跟他說她原本要去聚餐但沒去,現在一個人在家有點無聊?還是只是隨手撥了,想了一下覺得他在忙,就掛掉了?
一通響一聲就斷掉的電話,可以是這世界上最瑣碎的事情,也可以是一個人最後一次想到你。
他不知道。他再也問不到了。
而真正讓他坐在這條長椅上動不了的,是另一件事——如果他那時候回撥,哪怕只是發一句「怎麼了」的訊息,她就會知道他在想她。她就會在那半個小時裡,覺得這個家還有人記得她。
他連這件事都沒做到。
他把手機螢幕關掉,又打開,又關掉。
他沒辦法不去想另一件事。
宛清過去這個禮拜講過的話、去過的地方、在 LINE 上打過的字,他全部要在腦子裡重看一遍。她有沒有跟誰起過爭執?有沒有提過誰一直盯著她看?有沒有哪個學生家長最近反常?他想到的每一個臉孔,他都想自己親自去問。但他不能。每一個他想到的人,他都得寫成紙條,明天交給隊長。
他第一次體會到「家屬」這兩個字的重量——不是悲傷,是無力。是被自己最熟悉的那套程序鎖在門外。
他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上禮拜五,宛清下班回家,順手放了一袋御飯糰在餐桌上,跟他說在學校附近那家便利商店買的。她說那家新開的便利商店店員怪怪的,找錢的時候手在抖,她以為人家是新人,還多說了一句「不急、慢慢來」。她笑著講這件事,因為對方還是把錢算錯了。
他當時隨口回了一聲「嗯」。
他現在坐在這條長椅上,一直一直在想那家便利商店。
走廊的盡頭有個護士推著推車經過,車輪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輕微的聲音。除此之外,整層樓很安靜。
他想起十二年前,宛清在這間醫院生子謙。當時也是凌晨,他也坐在這條長椅上等。那時候護士從產房裡出來,跟他說「是個男孩,母子均安」,他笑得像個傻子。
他坐在同一條長椅上。
只是這一次,沒有人會再從那扇門裡走出來告訴他「均安」了。
承翊終於哭了。
他哭得很安靜,肩膀沒有抖,眼淚就那樣一直流下來,流過下巴,滴在制服的袖子上。
他在心裡跟宛清說對不起。
他在心裡跟子謙說對不起。
他不知道的是,這句「對不起」他要說很多很多年,要說到他自己都已經不記得自己原本是什麼樣子的人——
而那個躺在急診室裡的孩子,永遠不會原諒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