攫靈師安娜古爾離開家鄉後,來到擁有百年歷史的久礼城跡公園。在導覽員岬守雲凪的邀請下,她逐漸踏入古城與飛鳶灣的秘密。直到海岸再次冷冽,她才明白,有些人窮盡一生守護的,不只是海岸,而是那早已無人相信的承諾。

1452年的冬季,來自蘇特丹的遠征艦隊,為奪取陸斯蘭姆海域的貿易節點,進攻了一處名為久礼浜的海岸之地。當時,久礼浜的守軍據守於崖上古堡,苦撐整整一個月。直到彈藥幾近耗盡之際,他們以殘存的一門火砲,將最大艘的戰船——突征號擊沉海底。艦隊因此動搖,餘下的船隻最終撤離該海域,退入海霧之中。
此役之中,久礼浜的守軍雖守住了家鄉,卻付出慘重的代價。戰後,久礼浜被改名為「末浜」,意即「最後守下的那片海岸」。然而,即使經過數百年,這段慘烈的歷史,仍如沉於海底的突征號一般,深埋而難以抹滅。
倖存者一代又一代地傳承這段記憶,使之化為傳說,成為在這裡成長的孩子們耳熟能詳的故事。
但死去的人,卻永遠無法遺忘砲火與怒吼響徹海岸線的那一刻。因為他們從未離開。
或許當時的一切情緒都過於刻骨而強烈——憤怒、恐懼,以及不明為何而戰的執念,全都混雜於翻湧的浪花之中。最終,他們化為陰魂不散的鬼魂,留在了時間無法流動的視界裡。
在海底無光的沉船裡,在岸上山丘的城堡內,血肉早已成為海岸、城牆與深海洋流的一部分;唯有魂魄,被情緒與執念烙印出形體。他們只記得命令、只記得冷冽,還有那永不停歇的海浪聲。
「當海岸再次冷冽,擱淺的孤魂會在鹽風中嗚鳴。甦醒的岩鳶意志,將帶著古堡的殘兵,悍守生者的世界。」
這是岬守家代代相傳的一句話。
講述著每當冬季的第一道寒風自海上吹來,岬守家之人便會動身,協助名為「岩鳶」的守護神,死守那片海岸。因為遠征艦隊的鬼魂,會年復一年,自海底的突征號中出現。他們踏過海床,登上岩岸,將岸上的生者視為五百年前古堡的守軍,試圖完成他們未竟的使命。
而岬守雲凪——岬守家第十八代家主——正是如今最後一名守護末浜海岸的人。
* * *
天空佈滿陰鬱的雲層,明亮卻不刺眼的天光悠然地灑落。微風帶著些許濕涼之意,輕輕拂過安娜古爾的臉龐。
這是她從沒見過的景象——白天。
彷彿會發光的白雲、飽滿盎然的翠綠大地,還有遠方海岸線上延展的藍天,一切都是如此的新奇。
她無法自由離開瘋境,所以花了一段時間,找到一名可以信任的駁客。透過駁客辨別世界隘口的能力,她順利來到了常世。
這是她人生第一次,抬頭望向天空,能看見環蝕之月以外的事物。
這裡的夜晚,有著飽滿而實心的「月球」,它會隨著日子變化,時而半圓、時而如彎刀;而白天,則有一顆無法直視的巨大恆星——太陽,散發著令萬物鮮明而清晰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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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每一天,都在藍天與黑夜之間交替流轉。白晝的天空雖然沒有星星,但在橘與紫的漸層過渡之後,黑色的天穹與繁星又會回來。
還有這裡的人——
這裡的人,都非常平凡。
有時,她會找一處無人的草地或公園,仰躺著凝視這樣的天空,從早到晚,樂此不疲。
這些景色,只有在她年幼時從母親口中聽過。那時的她無法想像這些光景,無法想像太陽的耀亮刺眼、雲朵的柔白蓬鬆,還有天空那樣純淨的蔚藍。
她覺得,也許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不會有回家的念頭。
沿著向左彎曲的道路前行,安娜古爾踩在石磚鋪成的人行道上。路旁一支細長的路標上寫著——「久礼城跡公園」。
兩條辮子垂在胸前,灰橄欖色的吊帶褲與白色短T的搭配,顯得輕便而隨性。她身上繫著母親留下的舊獵人帶,固定著背後那只如琴盒般的皮箱,以及綁在箱上的玻璃吹管。箱中裝滿攫靈師的維生工具、各式玻璃瓶,還有對母親的記憶。
帶著輕快的步調,安娜古爾朝著路標指引的方向邁步走去。
* * *
作為北海岸一座歷史悠久的小鎮,末浜在這五百年間並沒有發展成一座大城市。由於缺乏開闊的港灣,加上海岸外側暗礁密佈、浪勢湍急,這裡始終無法發展成港口。於是人們逐漸轉向內陸,在鄰近一處擁有天然海灣的出海口,建立了港口城市「沖代」。
五百年來,末浜的海岸只是靜靜承受海潮的沖刷。在地質的特殊與海浪的侵蝕下,形成了名為「豆腐岩」的奇異景觀,極具地方特色。也因此,這片擁有古堡遺址與自然奇景的土地,成為觀光客與現代人遠離城市喧囂的踏青之所。
當安娜古爾向民宿老闆詢問末浜有什麼可以走走的地方時,老闆幾乎沒有猶豫,就推薦了這裡。
「前面這條馬路直直往北走,會看到一條河,順著河走,應該一個小時左右,妳就會看到那個觀光公園。」民宿老闆說。
「你說那裡叫什麼?」安娜古爾問。
「久礼城跡公園。」老闆一邊擦拭著大廳的落地窗,一邊回答。「需要幫妳叫車嗎?坐車的話十分鐘就到了。」
「謝謝你。不過我喜歡走路,外頭涼涼的很舒服,時間一下就過去了。」
民宿老闆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 * *
這段路,確實如老闆所說,走路大約一個小時。安娜古爾不禁想,說不定老闆也是常來城跡公園散步的人,才會對路程如此熟悉。
買完門票後,她沿著寬闊的步道,往園區內部走去。
今天的遊客不多,沒有那種人擠人與喧噪的壓迫感。在她的視線裡,只有一名拿著相機的男子、一位推著嬰兒車的母親,以及一對手牽手、悠閒散步的情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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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從還看不到海的遠方吹來,帶著淡淡的濕氣與鹹味,強而不烈,牽動著安娜古爾的兩條辮子,掠過她的耳側,嗚鳴在她的耳膜外。
抬眼望去,步道兩旁的棕櫚樹唦唦作響。天空雲層密佈,透出蒼柔而潔白的冷光。
她仰起頭,帶著節奏旋踏著步子,讓風從不同角度包裹住她的臉。
在深深吸入的一口空氣中,她感受到清新與明亮,那是一種——近乎豁然的氣味。
她的雙眼早已適應了白日的光。對她而言,這種感覺近乎幸福,彷彿所有感官的毛細孔都被重新打開。
安娜古爾想起母親。
自從來到常世之後,她時常想起她。
她的身上,每一處都殘留著母親的痕跡——辮子是母親替她綁過的;那兩根吹管,是母親留給她的;腳上的那雙舊布鞋,她穿了八年,換過鞋底,也補過縫線。她真的捨不得丟。
她很開心,能如此自由地思念母親。能一想到她,就有種充滿愛的感覺。
她已經不再為此流淚。
她很滿足。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
那位驅魔師。
安娜古爾呼出一口氣,笑意在臉上慢慢綻開。
也許他曾說過,不要記得他的名字。但他同時也說過,如果還有緣分,他會再跟自己分享他的故事。
他跟我說好了。
一道淡淡的光掠過安娜古爾的心頭。是這兩個人,讓她抬起頭去尋找值得自己追尋的緣分與勇敢。
也許是一個人、一份工作、一個地方,或是一場冒險。
她忽然踉蹌了一下。美好的回憶讓她一瞬間忘了背上那沉甸甸的皮箱。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慶幸這裡沒人注意到她的失衡。
這時,肚子裡傳來咕嚕嚕的飢餓感。她才想起,自己從昨晚到現在都還沒吃過任何東西。
穿過一座噴泉廣場後,安娜古爾看見了一棟古老的石砌建築。外觀粗糙,呈褐黃色,其中一面牆覆滿攀附而上的藤蔓,周圍點綴著一些較為現代的蕨類植栽。她回想起售票口的地圖——這裡應該就是遊客中心。
入口上方,是向外延伸的現代改建結構。透過大片的落地窗,能看見二樓零散的用餐人群,那正是她此刻最想去的地方。而另一側,則立著一座向外突出的塔樓,像是一座小型瞭望台。
安娜古爾朝著遊客中心走去。
* * *
遊客中心的一樓是禮品店。
空間寬敞而明亮,一眼稍稍掃過,便能大致了解這裡都在賣些什麼——園區景點的明信片、手繪木雕、玻璃製品、海洋垃圾的回收再製物,以及一些關於久礼城跡公園的解說展示。
整層樓的顧客,不到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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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古爾抿著一抹愉快的笑意,隨意走動、四處張望。偶爾與櫃位的店員對上視線,她也會回以簡單而禮貌的點頭。
「都可以看看喔。」一名女店員笑著說。她的櫃位擺滿了回收玻璃再製的瓶子及吊飾。
安娜古爾的目光輕輕掃過,心中泛起會心一笑,這樣的場景,竟與自己如此相似。
但她並不打算購買任何東西。她對這趟旅程期望的收穫,並沒有物質層面的追求;喜歡的東西,她更願意留在心裡。況且,她那只沉甸甸的皮箱,也沒有多餘的空間可以塞進紀念品。
就在這時,一個玻璃櫥櫃裡的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櫥櫃看起來更像珠寶展示櫃,裡頭的擺設雜亂卻刻意,不像是用來販售的商品。有褪色的老相片、看似海鷗的羽毛、佈滿刮痕的鋼筆、幾顆不起眼的灰色金屬球、一枚徽章、一根光滑的漂流木——以及一只——
玻容瓶。
灰藍色,琉璃質地的圓柱瓶⋯⋯
是春雨。
裡頭還殘留著些許液體。
在九曲,各種千奇百怪的玻璃瓶——無論是攫靈師的作品,還是拙劣的仿造貨,她幾乎都見過。而擁有熔火之息的她,本就能辨識其中的差異。
她能感受到那只瓶子曾經蘊含過的高溫。
然而,她所認識、能講得出名字的攫靈師,都是她家族的人,包括她的母親。所以如果這只瓶子不是出自於她母親之手,那麼就是在常世之中,還有其它攫靈師。
但那會是誰?
她盯著那只瓶子許久,久到引起一個老先生的注意。
「嗨!妳在看什麼?」老先生慢步靠近,親切地問道。他穿著灰色的長外套與反光背心,看起來就像園區的義工。蒼白而短硬的頭髮,下垂的眼尾,臉上充滿歲月留下的紋路。
他順著安娜古爾的視線,也看向那只瓶子。
「喔,沒什麼,我在看那個瓶子。」安娜古爾指了指櫥櫃的一角。
「瓶子怎麼了?」
「我母親是做玻璃工藝的。」她說,「所以看到漂亮的瓶子就很有親切感。她有做過一支很像這個的玻容——琉璃瓶。她替它命名為『春雨』,說這種瓶子的瓶語,是治癒傷痛。」
「哇,其實我沒有仔細看過這裡面的東西。」老先生走到櫥櫃後方,拉出內部的平台,小心翼翼地將那只灰藍色的瓶子取了出來。「妳說這個叫什麼?」
「春、雨。」安娜古爾逐字地念。「春天之雨的意思。」
她忽然感到一陣微小的驕傲,驕傲自己知道這個玻容瓶的名字,並能親口介紹它。
「妳是說真的嗎?」老先生有些驚訝,輕輕掂了掂手中的瓶子。「春雨⋯⋯這是一個很美的名字,而且還是我們的語言。冒昧問一下,妳母親是平和人嗎?」
「呃,不是,不過她很喜歡這個文化。」
「這樣啊。」老先生點點頭,露出溫和的笑容。「很美的名字。」
他就這樣握著瓶子,和安娜古爾聊起園區的設立背景與歷史。他很親切,眼神充滿熱情。而安娜古爾也和他簡單分享了一些旅途中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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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她沒有告訴老先生關於瘋境與九曲的事。
「是一個人來旅行嗎?還是跟朋友一起來的?」老先生一邊說,一邊謹慎地把瓶子放回櫥櫃。「妳看起來還像是在唸書的年紀。」
「不⋯⋯我已經在工作了。」安娜古爾靦腆地回道,眼珠微微一轉,「這陣子想說讓自己放個假,出來走走,到處看,聽聽一些各地的傳說或故事。」
「哦?」老先生像是捕捉到關鍵字,眼睛一亮。「妳是剛來嗎?如果妳還沒逛過園區,我等等——」他看了看手錶。「等等整點的時候會在門口集合有報名的遊客,帶大家導覽整個園區,妳要不要一起來?我會介紹一些久礼城跡公園的景觀與故事。」
「我⋯⋯」安娜古爾遲疑了一下,肚子的飢餓感早已在低低作響。「謝謝,但我想先去餐廳吃點東西,有點餓。」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
「喔喔,當然。」老先生客氣地說。「年輕人,填飽肚子比較重要!整個導覽大概一個小時左右,我們會走在沿海的步道上,妳隨時都可以加入我們。」
「好的,謝謝你。」
安娜古爾向老先生點頭道別,邊走邊逛,朝著通往二樓的樓梯走去。
* * *
在二樓的簡餐店用完當地的海產料理與特色甜點後,安娜古爾背起行裝,離開了遊客中心。
她簡單看了一眼園區的導覽圖,選擇從遊客中心的左側出發,沿著環繞園區外圍的沿海步道前進。
天空陰鬱而低垂,雲層在棉白之中摻了點沉重的鉛灰。從步道往下俯瞰,海浪時而拍打在嶙峋的岩石上,浪花在空中綻開,如煙火般散落,並隨著迎面而來的風,帶來陣陣濕鹹的氣息,掠至安娜古爾的鼻端。
海風涼而不冷,彷彿海的深沉呼吸,柔和地噴吐在女孩的臉上。
安娜古爾靜靜走著,讓感官被這一切包圍。沿岸的冷色、海風的氣味、浪花的聲響——連思緒都像被洗滌過一般,變得清透而安穩。
她忽然覺得,這樣的景色讓人感到無比心安,可以就這樣一直走下去。或許這就是每個人一生都在尋找的東西——寧靜地。
攫靈師的皮箱其實並不輕,但此刻她卻幾乎感受不到重量。
沿著無人的步道前行,安娜古爾的視線始終停留在被浪花染白的岸海交界。
直到步道的最北端,一座涼亭出現在她眼前。
她想起地圖上的標示——這裡應該是「侯雨亭」。那並不是什麼華麗的建築,甚至顯得有些簡陋。素色的水泥柱撐起六角形的穹頂,沒有精雕細琢的裝飾,也沒有刻意營造的文化氛圍,就只是一處再普通不過的觀海之所。
或許那個老先生會知道?
念頭才剛浮現,不遠處便傳來一陣人聲。
聲音逐漸靠近,卻帶著一種奇怪的失真感——像是被雜訊干擾。
像是⋯⋯透過某種設備播放出的聲音。
「⋯⋯現在我們來到候雨亭,這座涼亭是一二年蓋好的,原本並不是久礼城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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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位老先生的聲音。
安娜古爾繼續往前走,在步道的彎角處看見了一群人。約莫十多名。
走在隊伍最前方、背對著安娜古爾的人,正是那位穿著反光背心的老先生。他背著一台小型擴音器,用專業而認真的語氣向遊客介紹前方的涼亭。
「其實本來不會有這座涼亭,是觀光局的人堅持在這個突出的海角,加蓋這個讓遊客拍照打卡的景點。雖然對於了解末浜的歷史沒什麼幫助——」他指著此刻在候雨亭裡自拍的一對情侶,「但你們看,等等自由活動你們就會跟那對情侶一樣,把這座水泥涼亭當寶在拍,然後回去跟朋友說自己去過一個很有歷史的地方。」
現場響起一陣笑聲。
「所以說,要來參加我的導覽,才會知道什麼東西值得拍。」
安娜古爾輕鬆愜意地走去。
老先生這時轉過身來,剛好與她對上了視線。
「欸!」老先生眉頭一挑,整個人亮了起來。「欸欸欸,妳來啦,欸我要跟妳說——等等,」他回頭朝隊伍高喊,「大家先自由活動,十分鐘,快、快去拍照!」
人群立刻散開,紛紛往涼亭走去。
「嗨。」安娜古爾笑著打招呼。「我吃飽了。」
「欸,我要跟妳說。」老先生關掉擴音器,壓低著語氣。「來。」他從口袋掏出手機,戴起掛在脖子上的老花眼鏡。「妳猜,我剛剛在一個拍賣古玩的網站上找到什麼?」
手機螢幕亮起。
畫面上,是一只灰藍色的琉璃瓶。
「春雨。」他指著螢幕,「妳太厲害了,一眼就看出來這是什麼。」
安娜古爾盯著那張照片。那是一張標準的拍賣展示照——純色背景、均勻打光,瓶身細節清晰到幾乎能感受到那個質地。而旁邊的標價,讓她的思緒瞬間停住。
一百二十萬?
「真的跟妳說的一樣欸,名字、瓶語,這很有意思。」老先生笑得合不攏嘴。「但我肯定櫥櫃裡的那個一定是仿製品,不然我早就發財了對吧?哈哈哈。」
安娜古爾沒有立刻回話。她只是看著那個價格。
因為那樣的玻容瓶只要有合適的山林雨水,她一天至少能做出一箱。
「如果妳媽媽做的東西跟這個一模一樣,」他敲了敲螢幕,「我只能說,她肯定是個很厲害的高仿師。」他笑了一聲,「欸,我開玩笑的,妳別介意。」
安娜古爾這才回神過來,露出一抹不知所以的笑容。
「對了。」老先生收起手機,指向方才隊伍前進的方向。「我們等等要往那邊走,妳要不要直接加入我們?」
「好啊。」安娜古爾旋即答應。
「我們剛剛在講候雨亭這一帶的地形,還有出海口那邊的『守護岩』傳說。」
「守護岩?」
「欸,有興趣吧?」老先生笑了笑,「我就知道妳會喜歡這種故事。」
安娜古爾開始對眼前的老先生萌生好感——那是一種率真而熱忱的親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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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妳站過來一點。」他帶著安娜古爾走到步道的圍欄旁,「妳看底下的海岸,這種形狀,不是一般岩岸會有的。大部分的岩岸多是花崗岩或玄武岩構成,但這裡不一樣,這種像豆腐一樣的結構,是因為有規律堆疊的砂岩及頁岩⋯⋯」
老先生趁著導覽隊伍自由活動的十分鐘,對著安娜古爾滔滔不絕地講解著。那模樣,就像一個終於找到願意傾聽之人的小朋友,迫不及待地把那些只有自己熱愛的東西,一股腦地分享出來。
或許他自己也深知,普通的遊客其實並不在乎這裡真正的歷史與故事,所以他才會緊抓著對他來說,第一印象很特別的安娜古爾,將這些話語傾注給她。
* * *
「⋯⋯接下來,我們把視線越過守護岩小島,看向對岸那面峭壁。」
導覽的隊伍來到了一座出海口上游的木橋前。橋上的柵欄緊閉,掛著一塊標示開放時間的告示牌。
「在峭壁上,你們有看到一座巨大壯觀的久礼城古堡嗎?黑色的屋頂,城牆上插滿一支支迎風飄揚的藍白旗幟?」導遊老先生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等待著眾人的回應。
「呃⋯⋯」一名媽媽皺著眉,遲疑地開口,「沒⋯⋯有?」
「這位媽媽,」老先生說。「妳應該是看到了五百年前久礼城的鬼影齁,我是沒看到啦。」
現場又是一片笑聲。
「來,看清楚喔。」他抬手指向峭壁。「現在上面只有久礼城的遺址。因為平和人的建築多半是木造的,所以經過五百年的風化,再加上沒有持續維護,木材的部分就腐朽光了。留下的只有石造的地基與部分的城牆齁。不會有屋頂,也沒有完整的建築。」他將手指往海側移動。「現在我手指的這一段,是城堡西側的外牆。當年被蘇特丹艦隊的砲火轟炸完留下的殘垣。」
深灰色的石砌牆體崩裂傾斜,其上覆著斑駁黯淡的綠意,像是被時間遺忘得比五百年還要久遠。
「你剛剛不是說久礼城的守軍最後有守住嗎?」隊伍裡有人問。「怎麼城牆看起來還是這麼破?」
「守是守住了。」老先生回答。「但末浜的人民在之後並沒有再繼續維護這座城堡。海風中的鹽分會持續侵蝕石材,牆體一年一年崩塌,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當時大部分的人也離開這裡,往內陸發展,建立了你們所熟知的沖代城。也是那時候,這裡從久礼浜改名叫末浜。」
「我們可以到上面看看嗎?」一位小男孩在旁邊問。
「喔小朋友,我很抱歉,」老先生笑著回答。「冬季沒有開放參觀,園區在這個季節會進行遺址維護,明年春天或夏天再請你媽媽帶你來齁。」
小男孩有些失望地點點頭。
老先生再次面向眾人,語氣恢復導覽的節奏,但視線卻不自覺落在安娜古爾身上。
「其實海風的侵蝕比你們想像得還要快。每年冬季,園區都會針對風化較嚴重的牆體進行補強,並以不破懷原本的外觀為原則。因為這種風化與年代感,也是觀光局希望遺址能呈現的一部分。
「好啦,為彌補你們無法上去古堡參觀的遺憾,我跟你們講一個這裡的鬼故事。」
「什麼鬼故事?」小男孩頓時精神一振。
「這也是每年冬季為什麼不開放參觀的原因。」老先生語氣放慢了些,像在刻意吊人胃口。「我們剛剛一開始有說,蘇特丹的遠征艦隊,是在那年的十月底進攻久礼浜,對吧?在那個年代,十月底已經是寒風開始席捲的季節。在那場激烈的戰鬥中,最大艘的突征號最後沉入了海底,就在那裡,」老先生指向出海口中的一座小島。「在守護岩小島後方的那個海灣中,那裡,就是突征號沉沒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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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聞中,那些戰死在這片海岸的士兵,最後都化為了鬼魂,留在海灣底下的沉船中。每當與當年同樣冷冽的海風吹起,這些鬼魂的使命就會被再度喚醒。」他忽然提高音量,語氣猛地轉為激昂。「他們會衝上海岸,高喝著——弗赫特—安法冷—弗德柯寧茵—弗德紐耶澤恩!意思是——衝啊!進攻!為了女王!為了新的海域!」
他沒有停下。
「而我們在久礼城的祖先,也不是躲在城堡高牆後日日齋戒的。他們同樣高喊著——金摳諾塔梅尼!天孫諾塔梅尼!」他高亢的聲音宛如置身戰場,「意思是——為了人皇!為了天尊!」
在短暫的靜默之後,他的語氣回歸平穩。
「在冬季的每個日子裡,冷冽的海風會吹響古堡的遺跡。風會穿過崩塌的石垣與破碎的牆角,發出可怕的嗚鳴聲。」他緩緩掃視眾人。「所有的鬼魂都會在裡頭發瘋般地戰鬥、咆哮,歷史再次重演,有時候,甚至比當年的戰鬥更加激烈。」
他微微一笑。
「所以園區才要在這個季節暫停開放。」老先生接著說,「你們不要不信。網路上其實有一則幾年前的新聞——那時有兩個男子,在未開放的季節裡,趁園區即將關閉、大家都準備要下班的時候,偷偷闖進峭壁上的古堡遺跡。沒有人知道他們在裡面遇到了什麼。
「但幾天後,一名當時的員工在進行例行維護作業時,發現了那兩人。其中一人已經沒了呼吸,另一個則不停大喊著沒人聽得懂的語言。就當時的那位員工描述,那些話聽起來很像是古蘇特丹語,就好像——他被海底的士兵附身了一樣。
「後來,園區報了警。不過當警方抵達現場時,還活著的那名男子——」他用手比了一個落下的動作。「卻抱著死去的朋友,一起跳入海中。之後,也沒有在附近的海岸找到他們的屍體。」
「他們回去海底的船上了!」那名小男孩大喊。
「欸!小朋友你厲害。」老先生對他比了個讚。「因為這起事件,遺跡這一帶還被警方封鎖了好一陣子。現在網路很發達,你們有手機的應該都查得到,這可不是我亂編的,哈哈哈!所以啊,不要亂闖那些沒有開放的地方,知道嗎小朋友?該讓你們參觀的時候,就會帶你們參觀。」老先生高聲笑了幾聲。
他看著安娜古爾,向她點了點頭。
安娜古爾也回以一個微笑,同樣輕輕點頭,表示對故事的理解。
「好了,接下來,我們要繼續往前走。下一個點是霞珊寺,那裡供奉著比久礼城還要古老的土地神。」老先生穿過人群,帶著隊伍繼續移動。「想上廁所的,等等那邊也有公廁可以上。」
安娜古爾姍姍跟上。
她抿著嘴,望著崖上的遺跡,暗自想像著。
鬼魂啊⋯⋯
她想起母親在很久以前告訴過她的話,說他們的祖先以前在常世是有名的抓鬼人,而且歷代都是女性。
「那我們是女巫嗎?」十歲的安娜古爾曾這樣問。
「不是喔。」母親一邊吹製著玻璃,一邊擦著汗回答。她放下吹管,伸手摸了摸安娜古爾的頭。「如果是的話,我們早就被十字紅會抓走了。」
如果在常世那麼有名,那又怎麼會甘願住在瘋境那小小的九曲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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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身為攫靈師的使命是什麼?肯定不是賣玻璃瓶這麼簡單又悠哉的事。
安娜古爾一路走在隊伍的最後方。
其實她已經沒有在聽老先生對沿路景觀的導覽。講解的聲音在她耳中,只是一段很平淡的背景音,就像聽廣播。她出神地望著遠方的天際,心思卻停留在那座久礼城的遺跡之中。想著自己的祖先,還有自己肺葉中,那熾熱的火息與鬼魂的關聯。
* * *
「好啦,今天的久礼城跡公園解說就到這裡,謝謝大家的踴躍參與,我們就在這裡解散吧,請注意回程的安全。」導遊老先生向眾人招了招手,一面關掉他的擴音器。
眾人在霞珊寺前各自散去。
安娜古爾走向他,面帶笑容地說,「這裡的故事很精彩呢。」
「哎呀,客套了。」老先生取下掛在頭上的麥克風。「在遊客旺季的時候,一天還要重複講個五、六次以上呢。雖然那些故事都刻在腦海裡,但有時候講到太膩還是會講錯。不過後來想想,這些人也不會再來,就算講錯一點,他們也會忘記。妳說是不是?」
安娜古爾苦笑。她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環望四周,感受那意猶未盡的海風氣息。這裡一點都不擁擠、不忙碌,也不焦慮。
海水的氣息、藍色的天空,她覺得自己可以一來再來。
正當她準備四處閒步時,身後的老先生叫住了她。
「嘿,年輕人,妳有趕行程嗎?」他拉起袖子,看了一眼手錶,接著從腰間掏出一串鑰匙。
安娜古爾看了看四周,確定老先生是在叫自己。「你說我嗎?」
「嘿啊。」
「沒⋯⋯沒有,不趕。怎麼了?」
老先生轉身往回頭路走。「那來,跟我來。」
安娜古爾匆匆跟上。「要去哪?」
老先生又戴起他的老花眼鏡,翻找著手中的鑰匙串。
「我想帶妳上去古堡的遺跡看看。」
「可是你剛剛不是說冬季沒有開放?」安娜古爾一臉狐疑地跟在他身旁。
老先生將鑰匙湊近眼前,捏起其中一把。
「是沒有開放。」他笑著說。「妳知道這久礼城古堡,其實並不屬於市政府或這個國家,這是私人財產。」
「私人財產?」
他們一同走回霞珊寺,沿著步道朝著剛剛導覽隊伍停留的那座木橋走去。
「對,或者說,整個久礼城跡公園的範圍,都是私人土地。只是政府那邊希望可以維持這個具有歷史意義的地方,所以跟持有者達成共識——就是不得擅自更動、新建與拆除。」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嗯⋯⋯將近一個世紀前吧。」老先生摘下眼睛。「從『文化資產』這個概念興起的時候開始。」
「那⋯⋯所以這個園區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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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說的話,『現在』是我的。所以說,只要我想,我帶誰進去都可以。」他逕自往前走,沒有再解釋。
安娜古爾望向對岸崖上的遺跡邊緣,神情帶著一絲訝異。但那種驚訝並不強烈——一個人擁有大片土地與一整座古堡,只是聽起來很誇張,卻不是不合常理。
木橋的輪廓浮現在不遠處。
她跟上老先生的腳步。
當他們抵達木橋前那道緊閉的柵欄時,老先生轉頭問道,「如果說,我剛剛跟大家講的鬼故事,是真實每年都在發生的事,妳會相信嗎?」
「嗯⋯⋯你是說每年都有闖入的人死在古堡裡面嗎?」
「哈哈哈哈!」老先生大笑,「當然不是。我是指戰敗的蘇特丹士兵,會從海底上來,與久礼城的守軍繼續他們未完的戰鬥。」
安娜古爾的表情平靜,沒有敷衍、沒有質疑,也沒有客套意味的微笑。她輕輕點了點頭。「嗯。」
老先生的眉宇間微微一皺。這不是他預料中的反應。
「所以你帶我進去,是要告訴我,那裡的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是嗎?」
老先生又笑了一聲。「妳的反應跟我想得很不一樣。」
「怎麼說?」安娜古爾笑道,「我應該要被嚇跑是嗎?」
「不不不,這很好,這很好。」
他將鑰匙插進鎖孔,轉動,解開門鎖並推開柵欄,將通往古堡的橋面敞開在安娜古爾面前。
這座木橋以連續的直角轉折構成,像一條被刻意折彎的路徑,在河面上層層推進。
老先生轉過身,淺淺行了一禮。
「歡迎來到久礼城。在下岬守雲凪,是這裡的導覽員,也是這座久礼城跡公園的所有人之一。」他的語氣從容有禮。「接下來將帶您一覽久礼城的秘史。請進。」
* * *
雲凪帶著安娜古爾走上木橋,越過寬闊的出海口,沿著一階階石階,向崖上的古堡遺跡走去。
當他們踏上最後一階石階時,完整的久礼城遺跡映入眼簾。
最外圍的石垣牆體看似搖搖欲倒,而視線所到之處,皆有鹽風侵蝕的痕跡,以及苔蘚與爬藤的攀附。
這裡雜草與野花叢生,與下方柵欄之外那片經過妥善管理的區域,彷彿分屬兩個世界。
「安娜古爾……竺曇?」雲凪重述她的名字。「妳是哪裡人啊?」
「九——」她忽然想到駁客的提醒,旋即改口。「九嶺。」
「九嶺?」
「就……一個很偏僻的小鎮,在山上,很少人知道。」她不想多談這個不存在於常世地圖上的地方,於是趕緊岔開話題,「是說,你剛剛說的鬼魂,是什麼時候會出現?入夜嗎?還是有特定條件?」
雲凪將手掌舉起,感受空中的風。
「當冬季的第一道冷風吹來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目前還沒有,但我想快了,應該是這幾天的事。」
他們穿過久礼城早已消失的大門,踏著攀升的台階進入城內。這裡有一處開闊的中庭,或許曾是訓練守軍的場所。石磚的縫隙與四周牆角的陰影裡,長滿了開著小白花的魚腥草與濱菊,在海風吹來之時,輕輕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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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如雲凪所言,古堡的上半部早已隨時間消失,幾乎看不到任何的木製結構。放眼望去,皆是與人同高的石砌地基,貼著天際,輪廓破碎。
「當吹進久礼城的風也變得寒冷的時候,偶爾就會聽到——像是急促腳步聲的聲響,在這些空間若有似無地迴盪。」雲凪抬頭看向中庭四周的殘牆。「園區的員工都說,那是棲息在這裡的海燕拍打翅膀的回音。」
「那你覺得是嗎?」安娜古爾邊走邊轉著身子張望,感受著久礼城殘舊卻威嚴的壯觀感。「你覺得是他們講的那樣嗎?」
「對一半。因為這裡確實有海燕會築巢。但,當戰鬥再次重演的時候,在那些拍翅聲裡,妳真的會聽到不一樣的東西。」
安娜古爾跟著雲凪繼續前行。
他們穿越中庭。左側一座地基前立著導覽看板,但雲凪沒有停下為她解說,而是直接走向通往另一層高地的石階。
在古堡迂迴的深處,他們踏進了一座巨大的地基。
這裡的結構相對完整。門與牆的界線幾乎消失,只剩零散的框架,垮樑與殘柱上,仍可見一些較為現代的補強痕跡。
儘管屋頂與大部分的木造結構已在無數個秋冬中消逝,但從牆壁殘存的輪廓及規模看來,這裡彷彿曾是一間莊嚴的祠堂或議事廳。
房間中央,一處平坦空曠之地立著一塊與古蹟年代格格不入的導覽看板。
安娜古爾走近,看見一行應該是名字的異國文字。底下的翻譯寫著:「懸崖守望之廳」。
「這裡是『崖守殿』。」
雲凪繞著這個露天的空間走了一圈,語氣不疾不徐。
「很久以前,我的祖先——岬守信太,是這裡最有名的射手。弓也好,後來引進的火繩槍也好,他都深得城主日谷野矢的器重,所以一直被留在身邊。
「他們的感情,就跟親兄弟一樣。矢後來娶了信太的妹妹,詩姬。只是,他們一直沒有孩子。所以,當矢在那場戰役中受了無法挽回的重傷時,他就在這裡,把城主的位置,交給了信太。」
雲凪的視線沒有在看板上停留,而是落在殿堂一面尚稱完整的牆面缺口。
他用粗糙的指腹沿著石砌的缺口,抹過苔痕。
「『此戰能勝,非我之功,因你在側,城方得存。願久礼之地與此海,在你的守護之下,不再是紛爭之地。亦勿忘,我們對人民的承諾。』」他朗朗念出,最後停頓了片刻。「看板上的內容,大致上就是這些。所以最後,久礼城的一磚一樑,以及日谷野矢交付的使命,就這樣落在岬守一族手中,代代相傳。」
他停住腳步。
「直到我這一代。」
安娜古爾看著他。「為什麼說『直到你這一代』?」
「哈哈哈。」雲凪豁達地笑了起來。「我的孩子跟孫子們並不想留在這裡,所以搬去沖代生活了。他們不願意繼承這片沉重的遺產,而且——因為我們跟觀光局的協定,這裡對他們來說並不值錢。」
安娜古爾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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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也希望他們能夠繼承岬守這個姓氏被託付的東西。但——年輕人嘛,就去做他們想做的事。時代不一樣了,這座古堡總有一天也會在海風裡消失,連最後的一石一沙都不會留下。也許讓這份傳承停在這裡也挺好的。」
遊覽完崖守殿之後,他們沿著靠海一側的古堡外牆,走過久礼城逐漸下坡的後半段。在雲凪的帶領下,他時而指向某塊導覽看板,簡單介紹上頭的內容;時而提起某位祖先,在哪裡做了什麼事。他們穿梭在一間間只剩地基與看板的古城遺骸之中。除了殘存的建築輪廓,這裡只有潮濕積水的石土,以及從石縫中叢生的雜草。昔日的抗戰古堡,如今攤在天光之下,僅剩寂寥。隨著流轉的歲月,逐漸歸於大地與風的一部分。
最後,他們來到最末的一處庭院。那裡有一扇殘存的門框與門柱。門外便是向東南延伸而去的海岸步道。海浪在不遠處拍打著岸岩,聲音一陣一陣傳來。潮濕的海風,迎面吹向安娜古爾。
他們終於走完了久礼城。這座古堡,比她想像得還要大。
穿過出城的門,他們踏上通往下方岩岸的水泥步道。
這裡的岸岩呈現出獨特的豆腐狀與蕈狀結構,色澤介於杏黃與花生色之間。在陰鬱的天空下,顯現著一種細膩的質地,並一路沿著東部海岸線延展至看不見的盡頭。
「看見那塊大礁岩了嗎?」雲凪指著前方。那是一塊自海岸線拔地而起,連結至後方山坡的岩突。
「嗯。」
「上面有個很像船首像的突起。」
「嗯。」安娜古爾看見了。
「這個園區的沿岸各處,都有形狀各異的守護岩。比如剛才在導覽中提到的什麼龜岩、獅首岩、惡魔之指⋯⋯但只有這一座,飛鳶岩,是久礼浜真正的守護神。」他停下腳步,仰頭凝視著那塊形狀特殊的蕈狀岩。
這塊守護岩下方也立著一面導覽看板。
「她的名字叫岩鳶。」雲凪說。
「岩⋯⋯鳶。」安娜古爾輕聲復述。
「早在第一次,海潮深處的惡意翻湧上岸時,她就把守護末浜海岸的使命,交給了岬守一族。連同日谷野矢對人民的承諾。」他深深望著那塊守護岩。「命運很有趣。可能這個姓氏,本來就註定要接下這座古堡。註定被這個守護神選上。註定看守這個紛爭之地。一代又一代,直到永遠⋯⋯」
「但岩鳶日漸虛弱。」雲凪緩緩走到守護岩的另一側,目光離不開這座天然的石像。「岬守一族也是⋯⋯」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在我小的時候,我的父親——岬守信岳,也是被岩鳶選上的守護者。在某個我還不懂事的冬天,他來到這裡,履行他的職責。但那一天之後,他再也沒有回來。」
「沒有遺言。沒有傳承。沒有人告訴我,父親發生了什麼事。」雲凪望向海。
「直到我二十歲。我因為思念他,一個人來到這裡,然後我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這塊守護岩在我眼前動了起來。」
「她說她叫岩鳶。她知道我是信岳的兒子。她也告訴我,我父親是怎麼死的。我原本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但她講了我父親還有我祖父的事,是的,她說的都是真的,就是我記憶裡的那些過往。所以我相信她。也接受了她想要交付給我,那父親沒能繼續的使命。」
「說到這裡,妳還是選擇相信我嗎?」雲凪看著安娜古爾,神情真摯而堅定,彷彿無論真假,他都早已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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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古爾淺淺一笑,緩緩點頭。「我相信。」
徐徐吹來的海風,此時已經多了一絲逐漸轉變的涼意,刮過安娜古爾的臉龐。
雲凪抬起視線,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岩鳶訓練我,教我對抗那些我看不見的⋯⋯鬼魂。」
「他們為什麼要攻擊這裡?」安娜古爾有些不確定地問。
雲凪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望著海面。
「那艘沉沒在海底的突征號,至今仍散發著一種扭曲而凝固的仇恨。是使命?還是怨意?沒有人知道,當年在這片海岸上驅使他們奮戰的,究竟是什麼。只知道一旦讓他們碰觸到生者,生者的魂魄就會被啃食得殘缺不全。」
「岩鳶不知道嗎?」安娜古爾問,「他們的執念,為什麼會無法平息的原因?」
雲凪搖搖頭。
「在我父親死去到我成年的這十年間,每一個冬季,岩鳶都是獨自面對這些東西。這十年,沒有任何岬守家的守護者在看守這片海岸。她筋疲力盡,所以在那之後,沉睡了很多年。」
「直到現在?」
「她最後一次甦醒與我並肩作戰,也是快十年前的事了。我說過了,岩鳶日漸虛弱。但沒有人能代替她。對她,還有對岬守一族來說,這個使命永無止盡。」
雲凪轉身,走到礁岩的另一側。這裡的步道已經相當貼近海面,海水偶爾會順著豆腐岩的縫隙湧上,淹過腳邊。他在步道旁一個看似公共垃圾桶的木箱前停下,打開箱蓋,從裡頭取出一樣東西。
安娜古爾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是一把槍。
但那並不是她認知中的——現代的槍。
槍身細長,結構外露,側邊還垂著一截已經發黑的繩索。
火繩槍?安娜古爾從沒在現實中見過。
那把火繩槍斑駁而腐朽,表面附著死去的藤壺,像是長年沉寂在深海之中,直到被人打撈出來。
一陣風掠過。
這一次,安娜古爾感受到了令人顫抖的寒意,從她的頸背一路竄下。
雲凪舉起火繩槍,看著隨風逐漸加劇的浪濤,淡然地喃喃說著,「當海岸再次冷冽,擱淺的孤魂會在鹽風中嗚鳴。甦醒的岩鳶意志,將帶著古堡的殘兵,悍守生者的世界。」
他舉起槍管,動作熟練而穩定,對準眼前的海岸線。
安娜古爾不知道他在瞄準什麼。
同時,她背後的山坡也起了風。坡上長草隨風傾倒,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大地彷彿被喚醒一般。
古城的那一端,此刻也傳來了聲響。一種令人感到不對勁的拍翅聲。細碎、密集,像是從深處的殘牆裡一層一層擴散開來,帶著一種渾厚而洶湧的氣勢傾巢而出。
安娜古爾全身泛起一陣雞皮疙瘩。
「退到山坡上。」雲凪將視線對準槍管的準星。「離步道跟海岸越遠越好,在上面不會有事的。」
下一瞬間,一道海浪猛然撞上岸岩,頓時炸出數呎高的浪花。
浪聲落下的那一刻,整個飛鳶灣的浪濤、陣風、古城聲響,以及周遭的植被,都陷入了一種令人屏息的凝重感。
接著下一道,又一道,海浪拍岸的節奏開始加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將浪花拋上半空,水花聲此起彼落,與古城傳來的詭異迴聲交疊,隱約如戰事將起前的戰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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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古爾很快也注意到另一個異樣,臨岸的浪潮並不是筆直地朝岸邊隨風翻湧而來。它們時而分散、時而聚攏,彼此交錯,宛如魚群穿梭在海水表面。
突然,在其中一道海浪撞上岸岩,水花於岸上落下之際,雲凪迅速轉動準頭,朝那落點扣下板機。
什麼也沒有發生。
沒有火光、沒有硝煙,也沒有火藥爆燃的砰然巨響。
海水仍舊翻湧,浪濤持續推進,噴起的水幕震撼而絢麗。
雲凪沒有遲疑,立刻瞄向另一個方向。而安娜古爾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坡地上,視線緊緊跟著他的準頭,不願錯過任何事發的細節。
也在這時,她看見了。
在一片還未被海水完全浸濕的豆腐岩上,出現了一道道水痕。水痕怪異,不像是單純被浪花濺到的痕跡。那更像是——腳印。一個看不見的存在,正拖著濕濡的步伐,從海邊走上岸。
雲凪對準那串水痕,屏息等待,然後再次扣動板機。
依舊沒有開火的聲響,連擊發子彈的後作用力都沒有。但那串腳印就在雲凪開槍的剎那,不再繼續往前。
雲凪旋即轉向下一個方向,動作流暢得幾乎沒有停頓。安娜古爾一時間甚至來不及理解眼前發生的事。
四周的聲音變得奇怪。
海浪仍在拍岸,陣風仍在刮拂,但世界卻像是被靜音了部分一樣,只剩模糊的背景音,並襯托著從古城傳來,那越來越急躁的聲響。
腳步聲。
安娜古爾驚覺地望向古城。細碎、急促,經過無數殘牆的反射,一次次重疊,仿若無數人在同時奔跑。那些聲音穿過風,越過步道,朝海的方向湧去,最後在岩岸邊與那一串串濕痕交會。
安娜古爾屏住了呼吸。
在那裡,她聽見了一些含糊氣音般的嗚咽,破碎、朦朧,彷彿隔著一層尚未甦醒的夢境。
她無法理解,卻本能地感到不安。
他們在說話嗎?那是什麼聲音?
「別去試圖聽清聲音的內容。」雲凪的警告穿過那層混亂而來,將她拉了回來。
「有東西在那裡。」安娜古爾說。
雲凪再次扣下無聲的板機,視線已經鎖定了新的目標。「五百年前的歷史正在重演,就是這樣。」
「那古城那邊⋯⋯」
雲凪往前走了幾步,踏上濕滑的岩面。「古城那邊,是當年守城的平和鬼魂。」他不慌不忙,一槍接著一槍開下,那些往岸上延伸的水痕,也在每一次扣下板機後悄然消失。
一道大浪襲來,在岸岩前炸開,水幕沖天而起,漫天的水花如雨落下,甚至濺上了安娜古爾所站的坡地。
「對妳,或對那些不知情的人來說,這一切都很荒謬。就像某些寺廟的儀式一樣。」他又往前踏出幾步,整個人已經站在有著棋盤般蝕痕的岸岩上。
他沒有回頭,一意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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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就是我每年冬季要面對的日常。每一天,只要我醒著的時候。沒有目擊者,也沒有觀眾,只有我。還有岩鳶對我的信任。」
海風變得刺骨。古城的腳步聲愈發清晰,而岸邊的水線也隨著浪勢逐漸逼近,淹過了一部分的步道。
安娜古爾不自覺地提高音量,「⋯⋯這段重演的歷史,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妳是指今天,還是這整件事?」
安娜古爾忽然意識到,她的問題並沒有一個簡單的答案。
「沒有結束的一天。」雲凪說,「冬季開始了,明天會有其它人負責園區導覽。而我只要醒著,就會一直待在這裡,不分日夜,直到冬季結束。然後再等下一個。」
語畢,他又扣下了一次板機。
比起作戰,那更像是一場無聲而反覆的儀式。
安娜古爾不是不相信他,只是她還沒有能力介入。但眼前異樣的浪濤與古城傳來的怪聲,已經讓她無法否定這一切。
不過說到鬼魂,她的確有方式可以確認。她是攫靈師,解答就在她的皮箱裡。
就在她伸手要打開其中一層夾層時,一道巨浪猛然擊中岸岩,水聲轟然炸開,浪花如瀑布傾撒而下,覆蓋了雲凪所站的位置。
當水花落下,海水退去,安娜古爾看到臥倒在地的岬守先生。
「岬守先生!」她連忙從山坡上衝下來,跨越濕滑的步道時幾乎失去平衡。
火繩槍滑落在一旁。雲凪捂著後腦,痛苦地呻吟。
「別過來!遠離海岸!」他聽見安娜古爾趕來的腳步聲,強忍著不適,朝她用力揮手。全身濕透的他奮力想要站起,卻在岩面上找不到立足點,雙腳不斷打滑。
安娜古爾沒有停下,她看到了雲凪指尖鮮紅的血液。
「年輕人,我說了不能過來!」
「可是你受傷了!」她一把拽住雲凪的胳膊,將他往後拖,勉強幫助他起身。「我不能把你留在這裡!」
又一道浪打上岸,浪沫飛噴而來。
「水波紋,小心水——」雲凪話還沒講完,眼神忽然失焦,整個人失去支撐,還未站直的身軀又再次倒下。
安娜古爾被他的重量壓得幾乎站不住腳。
「水波紋?」她低聲重複,下一秒馬上警覺地掃視腳下。
岩岸已經被海水淺淹,而在那層薄薄的水面上,出現了不尋常的現象。那不是海浪的潮汐波動,而是一圈圈由內而外擴散的漣漪——就像有人正踩入水坑。
是鬼魂!
一個,接一個。安娜古爾的呼吸一滯。但這種漣漪在這場混亂中實在很難辨認。事實上,現在整片被海水覆蓋的海岸上,到處都是這樣的波動。
被啃食得殘缺不全。雲凪說過的話,在她腦中閃過。
古城傳來的腳步聲再次掠過她的耳邊,像風一樣穿過步道,穿過她與雲凪,向那些水波紋而去。
她咬緊牙關,用盡全力拖起失去意識的雲凪,朝著山坡的方向後退。
鬼魂不能碰觸嗎?可是人們經常與鬼魂重疊在同一個空間不是嗎?還是這是極端的案例?驅魔師好像有解釋過鬼魂的事——什麼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淡出生者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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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思緒一片混亂。她只會製作攫靈師的瓶子,但對於與鬼魂或仙靈打交道,她可是懂得甚少。迄今她唯一接觸過的鬼魂,就只有山犬厄留。
當時在萬魂祭她有摸過祂嗎?安娜古爾想不起來。
直到腳踝撞上山坡前的石土,她才猛然回神。
她輕輕放下岬守先生的身體,看見自己的手指也沾上了血跡。
「岬守先生。」安娜古爾輕喚他。
雲凪沒有回應。
她望著那把遺落在岩岸上的火繩槍,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古城依舊嗚鳴、海浪仍在波濤,冷冽的風刮過她的臉龐與染血的指尖。海水一漲一退,死去的藤壺在水面若隱若現,火繩槍彷彿正被海重新召回原本的所在。
手機。
安娜古爾在胸前的布料上擦去手上的血,掏出手機,搜尋久礼城跡公園的服務電話,向遊客中心求救。
撥打中⋯⋯
「快,」她看著昏迷的老先生。「快接電話。」
* * *
這個房間的視野很好。
安娜古爾靜靜望著窗外,厚重而陰冷的雲層透出柔和的天光,照亮著她橄欖色的眼眸。眼底的反光中,遠方的海面在天空下顯得風平浪靜。
她坐在一張可以供搭腳的高腳椅上。皮箱已卸下靠在牆邊,而她的雙手正握著那把附著死去藤壺的火繩槍。
「可以放下那把槍嗎?」一個蒼老而沙啞的女聲從安娜古爾的身後傳來。「妳這樣一直拿著讓我有點害怕。」
安娜古爾轉頭望去。
那是一名坐在輪椅上的老太太。她的鼻子插著鼻管,面容憔悴,眼神犀利,卻面帶微笑。灰白的頭髮梳理整齊,束在頭後,以髮髻固定。
她不疾不徐地推動輪椅,朝安娜古爾及躺在病床上的雲凪而來。
她的年紀看起來與雲凪相仿,兩人的眼神都令安娜古爾感到一種相似的固執與強硬。
「沒、沒有,我只是⋯⋯」安娜古爾看了看手中的火繩槍,一邊解釋,一邊將它輕靠在皮箱旁。
「他啊,」老太太看著她身上的斑斑血跡說道,「有些怪異的行徑。這樣已經很多年了,希望沒有嚇到妳。妳呢?妳有受傷嗎?」
在她冷靜的語氣背後,藏著一絲刻意壓抑的矜持與無奈。安娜古爾看得出來——那種神情她很熟悉,就像當她很疲憊的時候,卻還要對顧客面帶微笑說歡迎光臨一樣。
「沒有,我很好。」安娜古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吊帶褲,禮貌地回應。她又看向床上的雲凪,「這些是岬守先生頭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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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凪的頭上纏著幾圈繃帶,灰白的髮絲從細縫間刺出。他面容沉靜,鼻息粗重而穩定。
「我替他向妳說聲抱歉。」老太太即使坐在輪椅上,仍微微俯身,向安娜古爾真誠地致意。
「喔,不,沒事的。」安娜古爾連忙擺手,不敢承受這麼嚴肅的禮節。「他也只是想跟我分享這個遺跡的傳說,我覺得他不是有意把我捲進這個意外裡的。」
「我叫岬守雲音。」老太太開口介紹。「我是他的姊姊。」
雖然早已有所猜測,但安娜古爾還是不自覺地露出一絲驚訝。
「我是安娜古爾。」
雲音看著床上的弟弟,輕輕嘆了口氣,「他偶爾會這樣,在冬季帶著看上眼的人去那片海岸。從小他就對家族的傳說特別著迷,並總覺得自己肩上背負著祖先留下來的使命。直到家父失蹤,他心中原本天馬行空的想像,就開始一點一點佔據他的生活。一個人這麼多年,一直徘徊在那片海岸,做著一些常人無法理解的事。」
「那——」安娜古爾看了看雲凪,在自己頭上比劃著幾圈繃帶的樣子,「這樣的事很常發生嗎?」
「嗯⋯⋯」雲音想了想,淺笑道,「不,被人帶回來還是第一次。因為通常被帶去的人一開始就被嚇跑了。」
「那他跟我說的那些故事⋯⋯」
「古城的戰役跟飛鳶岩嗎?」雲音接過話。「那些都是真的喔。飛鳶岩的確是園區古老的守護岩,從岬守家的第一任城主岬守信太那時就命名的,可以說是家族信仰與訓言的根基。但⋯⋯它就只是一座象徵性的石像,至於它會不會像雲凪說的那樣動起來,還有古城裡奇怪的聲響——」
「閉嘴,老太婆。」雲凪忽然開口。他的雙眼不知何時已經睜開,直直盯著天花板。
「還沒死啊,老東西。」雲音語氣一轉,酸著他,「你可以做好你的份內工作就好嗎?至於那片海岸你愛怎麼去就怎麼去,但別把遊客拖下水。今天人家安娜如果出事了,你負責嗎?」
「人家叫安娜古爾。她姓竺曇,是九嶺人。」
「你年紀大了腦子有問題,有妄想症,就去吃藥。我應該去跟森下講,不要幫你包紮,應該直接開鎮定劑給你。今天如果鬧出人命,園區又上新聞怎麼辦?」
「妳明知道我說的是真的。」雲凪平淡地說。
窗外開始飄起細雨,三樓的玻璃上,慢慢長出密密麻麻的水珠。
「在我們年輕的時候——」
「可以閉嘴嗎?」雲音長長吐出一口氣,無奈地向後一仰,靠在椅背上。
「妳在海岸上只是滑倒,下半身就癱瘓,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醫生說我傷到了脊椎。」
「岩鳶說,因為我姊姊的雙腳與胸口被鬼魂抓到,受了傷,所以才無法走路,所以才需要靠著氧氣活著。」
「講完了嗎?」
「如果真的傷到脊椎,那就請森下帶妳去市區的醫院做核磁共振,證明給我看。否則我也可以說妳是裝的,就像妳到處說我是裝的一樣。」
「你瘋了。」雲音斥責他。「第一,我沒有裝。第二,我也沒說你在裝,你生病了,就跟我一樣,需要治療!需要接受!」她氣得直搖頭,「沒有什麼鬼魂。簡直一派胡言。」
安娜古爾在一旁尷尬地看著姊弟倆像小孩一樣鬥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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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凪抬頭望向佈滿雨珠的玻璃窗,語氣平靜得無一絲波瀾。「妳就是想要證明我瘋了。妳越是想證明,我就越覺得我是對的。妳想要讓所有人都不相信我,所以才跟每個親近我的人都說了那些話,趕他們走。」
雲音沒有回答。
「我也不是隨便告訴別人這些故事。我不是扒著要別人相信。」
「你想踐踏自己的生命,我沒有意見,但請別把年輕的生命拖下水。」
「妳知道我說的是真的。」雲凪淡淡帶過,像是根本不在意姊姊有沒有聽見。
雲音默不作聲。她將目光瞥向休息室的一角。姊弟倆就這樣像仇人一般,身處同一個空間,卻誰也不願意再開口,只留安娜古爾夾在中間的高腳椅上。
片刻後,雲凪掀開被子,作勢下床。
察覺到他的動作,安娜古爾急忙上前。「岬守先生,剛剛森下醫生說——」
「我餓了。」雲凪揮手示意安娜古爾退開。「非常餓,我要去餐廳,我要吃鰻魚燒飯。」
「醫生說你的頭有縫,需要躺著休息一陣子。如果只是樓下的餐廳,我、我去幫你帶上來——」
「不要,」雲凪固執地拒絕她。「我要自己安安靜靜地吃,我才不想在有這老太婆的房間吃飯,那樣燒飯會變難吃。」
他順手拿走靠在牆邊的火繩槍,走到門口,拎起外套與反光背心,邊穿邊往外走。
「吃個飯你帶槍做什麼?」雲音喊道。
「這是我的東西。」
「岬守先生⋯⋯」安娜古爾看著老先生的背影,無奈地說。
「不用理他。」雲音冷聲道,「隨便他,死了就算了。」接著提高音量朝走廊喊,「喂!老東西,我要吃豆皮壽司!」
「孩子妳要吃東西嗎?」她轉頭,語氣溫和地問安娜古爾。
「剛吃過,謝謝。」
「要薑片,多一點!還有梅子!」
雲凪沒有答聲,只是背對著他們揮了揮手。
休息室裡剩下雲音與安娜古爾。
「孩子,我感到萬分抱歉。」雲音看著安娜古爾衣服上的污漬說,「我會請園區送一套新的衣服給妳。妳身上的我們洗乾淨再還妳。」
「謝謝妳,我不急。」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
雲音摸了摸她乾癟而蒼白的嘴唇,欲言又止,神情焦慮。她偷偷看了一眼安娜古爾,發現對方也在看自己。
女孩別開視線。
她其實不明白,這個女孩為什麼還留在這裡。
雲音將雙手交疊在膝上的毛毯上,清了清喉嚨。
「他只剩下我了。」
安娜古爾抬眼,愣愣地看著她。
「七十多歲了。孩子與孫子都離開了他。他只剩下我這個姊姊。」她將輪椅滑到窗邊,臉上的皺紋與老斑在灰白的雨光下顯得寡歡而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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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七十歲了,還把這個家族的使命視為一生不變的職責。」她停了一下。「家父並沒有正式將這個使命傳承給他,一直以來,都是他自己在摸索,從他口中的⋯⋯岩鳶,那裡得到這份使命。有時候想想,如果家族的命運就斷在家父死去的那一天,該有多好。曾經,我一度也想幫他。但那時發生了意外,導致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只能坐在輪椅上,什麼都做不了。」
她抿起一笑,沒有情緒。
「他的孩子們放棄了這份不可兌現的遺產,選擇相信自己的父親和爺爺是個瘋子⋯⋯和他們的姑婆一樣。」
「所以您⋯⋯」安娜古爾輕聲開口。
「他沒能把這件事傳承給下一代,就只能一直攬在自己身上。身為他的姊姊,我不希望他這樣過一輩子。所以⋯⋯我希望他能因為不被認同,開始質疑這一切,開始動搖,然後去為自己的人生尋找其它的意義。」
「但⋯⋯如果這件事就是他人生的意義呢?」
雲音慢慢地搖了搖頭。
「我無法理解。」她說,「這麼多年了,我還是無法理解。」她望向窗外。「我弟弟被困在那裡,他的心,他的靈魂,都被困在那片海岸上——就像我被困在這張輪椅上一樣。我知道他在面對的東西,但,那不應該是他一個人的重擔。孩子們都走了,難道他就該這樣孤獨地一人奮鬥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嗎?」
外頭的雨勢稍稍變大,雨滴落在玻璃窗上的聲響迴盪在整個休息室內。
「如果沒人守著那片海岸,世界就會毀滅,那這就是這世界的命。有沒有他守到最後一刻都一樣。反正也沒有願意傳承的岬守後代了。如果我不讓他變成一個被孤立的人,讓他看清這一切有多荒謬,他要怎麼從這樣的固執中走出來?」
「結果⋯⋯我的用心變成了反效果,」雲音轉頭,面露苦笑地看著安娜古爾。「他變得更堅定了。」
「妳覺得如果他不在了,那些上岸的鬼魂會怎麼樣?」
雲音平淡地看著外頭,「我一點都不在乎。」
* * *
「我要餓死了,他也去太久。」雲音閉著眼,仰靠在輪椅上。「妳可以幫我拿那邊桌上的電話嗎?」她睜開眼,指著病床旁的床頭櫃。
安娜古爾起身,取過電話,伸手越過床鋪遞給她。
但雲音接過後,手指卻只是放在數字鍵上,遲遲沒有撥下。
「我的確有看過活生生的岩鳶。」她忽然開口。「就在我眼前,非常不可思議。當時的我嚇到雙腿發軟,動都不敢動。妳能想像嗎?一個會動的石頭。歌舞劇的道具都沒那麼逼真。現在回想起來,覺得當時的自己可能也發瘋了,看見了不該看見的幻象。但有時我也會想,那時的我才二十幾歲,是五十年前的事呀,有沒有可能只是一場我分不清真假的夢?畢竟,一個妳最親近的弟弟,天天不分日夜地跟妳說這些事,講得跟真的一樣,這樣的事能不被刻進腦子裡嗎?」
安娜古爾靜靜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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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我弟弟。但這份相信並不能將他救離這個家族如深淵一般的⋯⋯」她真的很厭惡講出這個字。「職責。」
此時窗外已成傾盆大雨,玻璃窗上的雨水如流星雨般墜落。
遠方的海面上閃過幾道光。隨後,是幾聲朦朧而遙遠的雷響。像是一種深埋在心底的吶喊。
彷彿這場傍晚的雷雨,是雲音迷失在烏雲裡的咆哮,傳不過海,也傳不到那個該聽見的人耳中。因為他早已沉入更深的海裡,失了溫,散了光,只能凝視著海底那艘沉寂百年的異國戰船。
「我受不了了。」雲音撥通樓下餐廳的電話。
幾秒後,電話接通。
「友太啊,是我,雲音⋯⋯老頭子還在吃嗎?我請他幫我帶壽司上來⋯⋯」她忽然瞪大雙眼。「什麼?他不在⋯⋯那候潮食堂呢?你說他剛剛⋯⋯他離開中心?」
安娜古爾轉頭看向窗外的雨勢,「現在雨那麼大⋯⋯」
「謝謝,謝謝。」雲音掛掉電話,猛地看著安娜古爾,「他一定是跑去飛鳶灣了!」
安娜古爾想都沒有想,便跳下椅子,抄起皮箱往休息室外奔去。
「安娜!」雲音沒料到女孩會有這個舉動,只能朝那狂奔的背影大喊,「不!不要去,很危險!」她聲嘶力竭,「安娜!回來!」
她只能坐在輪椅上,哪都去不了。那種無力感像漲潮的海水,一點一點淹上來,淹到她幾乎無法呼吸。她什麼忙都幫不上。
* * *
安娜古爾的布鞋早已濕透,頭髮也是。積水的滑溜與冰冷的濕意在她的布鞋中來回擠壓。
她奔跑在無人的園區中,直直朝著出海口的木橋而去。
岬守先生。
大雨擊打著她的雙眼。她舉起手臂遮擋,同時又要壓住步伐,不讓自己滑倒。
為什麼要做到如此地步?頭上的傷口還沒痊癒,人也上了年紀,現在的天候狀況又這麼糟。他怎麼樣都不該出現在那裡。
「岬守先生!」安娜古爾飛身穿過柵欄,跑上那座通往峭壁古城的木橋。
碩大的雨珠打在木製的橋面上,發出密集而空洞的聲響。
* * *
他就站在那裡。
果然。舉著附滿死去藤壺的火繩槍,在平坦而濕滑的豆腐岩上,在早已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浪花的海陸交界地。
他就站在那裡。
「岬守先生!」安娜古爾氣喘吁吁地朝他大喊。
「年輕人,我說過了別過來!」雲凪沒有回頭。他專心地瞄準前方,扣下板機。
肆虐的強風及暴雨,將整條海岸線浸染在一場失控而磅礴的管風琴交響曲之中。而無聲無光的槍火,將看不見的鬼魂驅離,驅離生者所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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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怎麼幫他?
「岬守先生!」安娜古爾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太危險了!你的傷口還沒好,拜託跟我回去!」
雲凪沒有理會她。在那已隨歲月老去的眼皮底下,有著一對專注而堅定的雙眼。
海岸一片混亂。飛鳶岩仍矗立在原處,身後的古城不斷傳來怪異的碎步迴響,而沿岸的浪花及雨幕依舊被某種看不見的存在偏移了原本的軌跡。
鬼魂。
安娜古爾將手探向背上的皮箱。
我要幫他。
她從皮箱的夾層中取出一只暗青色的六角柱型玻容瓶,調整著呼吸。讓原本急促的喘息漸漸轉為深沉的吸吐氣。
這時,沖天的浪花之中有什麼東西正朝著雲凪聚攏。雲凪不住後退,加快扣下板機的速度。他被那些東西包圍了。
安娜古爾的嘴巴與雙手隨著呼吸開始冒出蒸氣,雨水一觸及皮膚便迅速蒸發。
她撥開名為「攫魂者」的玻容瓶瓶塞,吸了一口氣,將高溫的氣息緩緩吐進其中,再馬上封起瓶口,用瓶上的皮繩纏於手掌,高舉在雨中。
熔火之息在瓶中開始作用,一道柔和的白光在傍晚昏暗的天色下亮起,有如一盞明燈。
「喂!」安娜古爾大喊。她不知道鬼魂是否聽得見,但她豁出去了。
這是她少數有與母親練習使用過的玻容瓶。
——玻容瓶「攫魂者」,吹入熔火之息以發出攝人白光,柔和的光輝將吸引著無法正常消逝與轉生的靈魂,使其匯聚於此。
「這裡!」她晃動手中發著光的玻容瓶,瓶中光輝緩慢明滅。
雲凪聽見她的呼喊,瞥了一眼,看到女孩在雨中高舉著發光的手。
「妳在幹什麼!」他繼續開槍,絲毫不敢懈怠。「離開這裡!」
不到片刻,不尋常的變化發生了。原本包圍雲凪的怪異雨幕紛紛鬆動、潰散。從零星幾處,快速擴散到整片海岸。一道道干擾雨水與浪花軌跡的幽形之物,開始轉向,朝著安娜古爾而來。
「妳做了什麼?」雲凪察覺到異樣,視線離開準星,不可置信地望著沿岸的景象。
那些藏匿在雨與浪花之中的百年鬼魂,正一同逼近女孩。
然而最先讓安娜古爾寒毛直豎的,卻不是海岸,而是身後古城。原本從她身邊急奔而過的碎步聲,此刻在她周圍緩緩慢了下來。
安娜古爾轉頭望向古城遺跡——那裡什麼都沒有,大雨仍下著,雨水沿著她的兩條辮子流下。她回頭看著雲凪。
雲凪正用前所未有的驚恐眼神看著她。他舉著槍,對準安娜古爾,大喊,「退後!安娜古爾!跑!離開那裡!」
無聲的槍火接連射出,直指她的方向。
安娜古爾沒有後退,只是冷靜地與他對視,然後將玻容瓶舉過頭頂,舉到最高。這時,最接近她的無形鬼魂在雨中消散,雨水的墜落軌跡不再受到干擾而垂直落下,擊打在積水的步道上。
當那道鬼魂消失時,玻容瓶亮了一下,彷彿感應到鬼魂的消逝而作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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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古爾倒抽了一口氣。
鬼魂是真的。她並非不相信岬守先生,而是在這剎那間才真正了解,他的家族五百年來一直都在與這些鬼魂對峙——每個冬季,不分日夜。那股堅毅與意志,令人難以置信。
接著,越來越多鬼魂的輪廓在雨幕中消散,手中的攫魂者持續閃爍。
而且,非常非常的多。安娜古爾感到一陣雞皮疙瘩,心跳不斷加速。
攫魂者閃爍的頻率跟收納鬼魂的數量有關。但那不是無止盡的捕捉。
母親曾經說過。
「安娜古爾!妳做了什麼!」雲凪發狂似地拖著年邁的身軀,在雨中朝她奔來。
從灣底登上海岸的鬼船怨魂,從遺跡疾奔而出的古城守軍,此刻通通朝著攫靈師聚攏。他們逐漸放慢步伐,被她手中的白光所吸引,如同被岸上燈塔引領的迷失之靈。
海浪持續波濤,無數無形的鬼魂從浪花中爬上岸岩,穿過傾盆的雨幕,接踵而至。
「我想要幫你!」安娜古爾脫口說出。
雲凪沿路朝海面開槍。每扣下一次板機,雨水中便有一道無形的輪廓消失。直到他來到安娜古爾身旁,他看向女孩手中發光的玻璃瓶。「這是什麼?妳做了什麼?為什麼他們——」
「我想要幫你。」安娜古爾仍高舉著手中的瓶子,另一隻手抹去打進眼裡的雨水。她全身濕透,嘴巴在說話時冒著蒸氣。
「妳的⋯⋯」雲凪無法理解在女孩身上發生的現象。
安娜古爾還沒來得及回答,便感到手中的玻容瓶開始變得灼熱泛紅。她隨即將其收進皮箱,轉而取出另一瓶攫魂者,故伎重施——熔火之息被吹入瓶中,新的白光於遁入昏暗的海岸再次亮起。
「年輕人,妳是什麼——道士嗎?那到底是什麼?那些鬼魂去哪了?」驚愕之餘,雲凪仍不停開槍。
聽到這個形容,安娜古爾忍不住想笑,「你拿著一把長滿藤壺的槍,沒有火花沒有聲響,只是對著空氣射擊,卻懷疑我是不是在作法?」
雲凪一時語塞,只能轉向另一側,瞄準,扣下板機。
「這個瓶子,沒辦法無止盡地吸納鬼魂。」安娜古爾一邊解釋,一邊再次高舉第二瓶攫魂者,同時從皮箱中取出下一瓶,繼續吹入熔火之息。「我只有五個。這種情況,還要持續多久?」
雲凪開出一槍,「我說過了,整個冬季不分日夜,直到冬季結束。」
安娜古爾想起岬守先生曾說過這句話,但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理解這句話最直接的意思——一股令人不安的顫慄猛然浮現。
「我很感謝妳相信我,安娜古爾。妳是一個很不可思議的人。」雲凪背對著她。雨聲讓他的聲音有些模糊,「從來沒有人跟我一起在這片海岸待到這種程度。從來沒有。」
「你總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醒著吧?那你不在的時候這裡怎麼辦?」
「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雲凪說。「我只知道,只要我的老命還在,我就會過來這裡。當我遇見岩鳶的那一刻,我就是古城的一部分了,跟我的祖先一樣。」
安娜古爾望向飛鳶岩。那塊岩突一動不動,沒有任何變化。彷彿就算此刻一道雷電直劈下來,命中這塊形狀奇異的守護岩,它都不為所動。
靠近安娜古爾的鬼魂接連消散,手中的玻容瓶不斷閃爍。無論是被雲凪擊退,還是被攫魂者收伏,鬼魂依然源源不絕,無止無盡。這讓她忽然覺得,自己與岬守先生是如此的渺小,像是孤身二人立於海岸,試圖對抗整片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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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焦慮隨著憤怒在安娜古爾心中燃起。
不可能,這⋯⋯這根本不公平。對岬守先生⋯⋯對他們整個家族都非常不公平。
在短短不到十分鐘內,她手中高舉的玻容瓶已瀕臨負荷極限。越來越多鬼魂朝他們逼近,暴雨與巨浪也愈發狂暴,將他們困死在這片海岸。一切都很不合理。
安娜古爾不再猶豫。她收起手中的攫魂者,將另一只已點亮的瓶子使盡全力拋向遠方的海面。無形的鬼魂果然如她預料般地朝著瓶子的墜落之處湧去。瓶身在浪濤間起伏,很快,海面下方彷彿有某種東西正向上翻湧,怪異的波動在浪尖彼此對撞,炸開一片片飛天的浪花。那只攫魂者開始瘋狂地閃爍,頻率更甚以往。
——海裡的鬼魂數量,遠比在岸上所見的還要更多。
下一瞬間,那只玻容瓶在洶湧的海濤中閃出一道耀眼的光芒後爆開。
「剛剛那是什麼?」雲凪仍專注應對雨中穿梭的鬼魂,沒有察覺到安娜古爾的舉動。「妳有看到嗎?」
此時,安娜古爾手中已握著一根長達五呎的玻璃吹管。那是母親留給她的東西。她穩住呼吸,在自己的肺葉中重新醞釀熔火之息的力量。
她是攫靈師,是瑪瑞安.覓悅的女兒。
她準備好了。
萬魂祭那次,她本來就要使出這一招,但那位驅魔師阻止了她。這次她要獨當一面。她要勇於幫助他人。
雲凪還不知道,他即將在這片入夜的海岸暴雨中,看到前所未有的場面。
安娜古爾將吹管舉到唇邊,深吸一口氣,輕含吹嘴。隨著心臟的劇烈跳動,血液中的力量被全數匯聚至胸腔,一股炙熱的氣息在肺臟中升騰、蓄勢待發,下一秒——
炎蟾術。
一道熾白的烈焰,伴隨著高溫驟然噴射而出,自雲凪的身後撲向海面。火焰無視滂沱的雨勢,以扇形之姿照亮整片飛鳶灣。剎那之間,火海淹沒了鬼魂行走的一切所在。
這道一閃即逝的烈焰令雲凪愣在原地。他第一次在這場暴雨中放下火繩槍。海岸上的鬼魂蹤跡在他眼前消失殆盡。
他轉頭看向安娜古爾。
攫靈師也以近乎茫然的神情回望。
但這一切還沒結束。
一股噁心與暈眩猛地朝安娜古爾襲來。她不知道這是否是必然的副作用,還是只是她用的方式不對。不過無論如何,這個炎蟾術的效果遠超她的預期。
「喂,年輕人⋯⋯」雲凪察覺到女孩的不對勁。
安娜古爾的視線仍停留在晦暗的海岸線上。她的心臟劇烈跳動,彷彿整條大動脈都長到了耳朵裡面,脈搏的鼓動聲撞擊著耳膜,壓過了大雨與浪花的聲響,其中也滲進了一些彷彿古城傳來的細碎低語及腳步聲。
不到片刻,岸岩邊緣馬上又接連出現扭曲雨點軌跡的無形存在。
「安娜古爾,妳看起來不太好。」雲凪退至她身旁,同時不忘舉槍警戒著海岸。
胸口一路往上充滿著膨脹的壓迫感,她呼吸困難,好像連打在臉上的雨水都足以令人窒息。安娜古爾眼看來自戰敗沉船的鬼魂再次爬上海岸,而那集結的速度讓她感到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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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才剛開始。這個念頭閃過她的腦海。不行⋯⋯我可以。
刺耳的嗡鳴、心跳聲,以及古城守軍如回音般的疾奔聲,正層層包裹著安娜古爾的感知,將她勒得難受。但她強行壓下那股不適。
她慢慢調整著呼吸。
恍惚之中,她又一次深吸一口氣,含住吹嘴。熔火之息的炙熱迅速在肺腔深處醞釀。
「喂!」雲凪注意到她的意圖,想要阻止她。
但鬼魂已穿過雨幕而來。
高溫的烈焰再次從玻璃吹管噴射而出。
但這一次,海岸被照亮的時間卻短暫許多。火焰末端甚至還未抵達浪花翻湧之處,便倏地消散。
安娜古爾眼前一黑,踉蹌跪地,劇烈地咳了起來。
「安娜古爾!」雲凪趕忙單手抓住她的胳膊。「喔我的天,不管那是什麼,都別再來了,妳的身體會承受不住!」
忽然,一陣細微的震動自地面傳來。
接著是一聲轟隆巨響。
安娜古爾起初以為是打雷,但當她充滿黑影的視野邊緣捕捉到那道輪廓時,她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那塊於步道旁、形似鳶鳥的守護岩,竟然拔地而起,動了起來。附近的碎石隨之崩落。它的身形修長,擁有兩隻手臂、銳利如鳥的頭部,以及一對單薄但巨大的翅膀。它立於大礁岩的頂端,抬著頭,俯視著整片海岸。
「岩⋯⋯」安娜古爾覺得自己要吸不到氣了。劇烈鼓動的脈搏彷彿窒息前的最後掙扎。
那鳶鳥般的頭顱緩緩轉向她,大地隨之顫動。
安娜古爾,竺⋯⋯
岩鳶的聲音在她的顱內深處鳴震,隨後又淹沒於虛無。
* * *
「她醒了。」
安娜古爾聽見一個沙啞而年邁的女聲。
雲音?
柔白刺眼的白光透過頭頂的窗戶照亮整個房間。空氣裡瀰漫著那股熟悉的休息室氣味。
安娜古爾稍稍起身,看見坐在輪椅上的岬守雲音正用一種「我就知道她會醒」的表情盯著自己瞧。
小時候,她曾偷喝過外婆的陳年老酒,喝完不久後她便一覺不醒,直到隔天。當時把大家都嚇壞了。她記得醒來後頭痛欲裂,母親告訴她,那叫宿醉。
現在醒來的感覺,差不多就是那樣。是一種五感全被堵塞的泥沼感。
森下醫生站在床的另一側,手中拿著病歷夾。
「目前看起來,沒什麼大問題。」她翻了翻手上的紙頁。「血壓、心跳都已經穩定下來了。抽血數值也都在正常範圍內。比較像是暫時性的暈厥,可能和過度疲勞或作息不規律有關。先好好休息,多補充水分,應該就會慢慢恢復。」她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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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森下輕輕闔上病歷夾,安靜地離開。
在目送森下醫生離去後,雲音才緩緩開口,「其實這裡不算是什麼正式的醫療單位,也沒有固定的病患。整棟遊客中心現在躺著的就妳一個,但森下還是習慣維持醫師該有的專業與距離感。不然她大可留在這邊跟我們閒聊。」
安娜古爾回以一個微笑。「岬守先生呢?」
「他篤定妳中午會醒來,所以剛剛去樓下餐廳幫妳買飯了。」
安娜古爾點頭。
「我⋯⋯睡了一天?」她試探似地問。
「嗯。」雲音應了一聲。
她從剛開始,就一直注視著安娜古爾,嚴肅的眼神中好像有什麼想說的話。
「我弟弟他昨晚⋯⋯」雲音說。「非常緊張地把妳背回來。他非常擔心妳的狀況,深怕妳出了什麼事。」
「抱歉結果是我連累了他。」安娜古爾垂下眼神,像是做錯事的小孩。
「我問他到底發生什麼事,但他死活都不肯說,連森下醫生也問不出個所以然。」雲音凝視著她,那目光像是在審問犯人。「妳身上沒有外傷。所以如果我問妳發生什麼事,妳會說實話嗎?」
安娜古爾的視線微微一滯,隨即別開,輕嘆了一口氣。
她所擁有的技藝不是不能讓他人知道,只是帶她前來常世的駁客也有跟她再三提醒——很多在瘋境看似習以為常的事,在常世其實相當不尋常。務必低調,融入這裡的生活。
「不說也沒關係,我不在乎。」雲音旋即收回了追問。
安娜古爾感到為難,「我⋯⋯」
「我只在乎我弟弟。」雲音堅定不移地看著她。「對他來說,妳好像是個很特別的存在。我不會過問妳的身份,或是妳的來歷,我只是想說——謝謝妳願意相信他。」
安娜古爾本想否定這份謝意。但也許就像駁客所說的——對她而言理解鬼魂的存在並不難,在瘋境這很正常,可在這裡不是,所以這份輕鬆的理解就這樣成了另一人難得而珍貴的東西。
「相信誰?」雲凪從門口進來,手裡端著一份精緻的木製飯盒。
「岬守先生。」安娜古爾抬起頭。
「老東西。」雲音忽然語氣一變。「她的中餐呢?」
「這裡啊,吼什麼?」雲凪從病床下抽出一張床上桌,替安娜古爾擺好餐點。
木製盒蓋一打開,熱騰騰的蒸氣便連同香味一併冒了出來。
「這個鰻魚燒飯絕了,是這裡最好吃的。」
雲凪將一雙筷子遞給她,「筷子會用嗎?」
「會,謝謝。」安娜古爾滿足地微笑,一面調整了一個方便用餐的姿勢。
「夠了嗎?」雲音忽然沒來由地質問起弟弟。
「老太婆,妳又在說什麼?」
「我要講幾遍你才能明白?」
雲凪皺起眉頭瞪著姊姊。
「你想去那邊送死,沒人攔你。但請不要牽拖不相干的人。」
「岬守小姐⋯⋯」對著突然變調的氣氛,安娜古爾想要解釋,「是我擅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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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事情怎麼辦?」雲音直接打斷她。「出了人命怎麼辦?誰負責?你嗎?我的人生已經夠糟了,我只剩這座園區、這台破輪椅,還有你這個滿腦子妄想的蠢弟弟。如果你這麼愛履行你的職責,那就安安靜靜做到你自己老死的那一天,別拖外人進來。她還這麼年輕。怎麼?你該不會想讓她繼承這個破家族的使命吧?」
「我才沒有。」雲凪立刻頂回去。
「沒有?」雲音冷笑一聲。「人家差點連命都沒了,要不要回想一下你們昨天回來是什麼樣子?一個高齡七十的老頭,頭上的傷都還沒拆線,帶著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孩子跑到下大暴雨的海邊,最後搞到人家昏過去,像話嗎?人家不像你妻離子散,人家還有家人、有父母要陪伴,讓人家平平安安地活著,不好嗎?」
安娜古爾很想跟她說,其實自己的父母都已經不在了。但她知道,雲音不是故意的。
「抱歉,年輕人。」從雲凪呼吸的樣子,安娜古爾能感覺到,他正在壓抑某種情緒。
「她如果報警或是向相關單位申訴,你自己好自為之。」雲音留下這句氣話與一些聽不清的碎念,隨後便滑著輪椅離開了休息室。
安娜古爾知道,雲音其實並沒有不相信自己的弟弟。只是她不明白為什麼事到如今,雲音仍執意在自己的面前數落岬守先生。
是因為她必須扮演好一個不相信自己弟弟的姊姊嗎?
「抱歉,讓妳見笑了。」雲凪看著一臉尷尬的安娜古爾。「害妳吃不下飯。」
「沒事,」安娜古爾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才要謝⋯⋯謝謝你把我帶回來。」
「不,」雲凪沉默了片刻。「我本來就不該帶妳去飛鳶灣,這一切都是個壞主意。」他拉了張椅子在病床旁坐下。「我只是⋯⋯覺得妳身上有一些特別的東西。岩鳶跟我說——」
「岩鳶!」安娜古爾突然想起在自己失去意識前,最後看到的畫面。「我倒下去的時候,我不確定⋯⋯我好像看到那塊守護岩動了起來!」
「對,妳沒看錯。」雲凪完全不感到驚訝。「她甦醒了。因為妳。」
「因為我?」
「岩鳶能夠感受人的情緒與意圖。而且,能與岩鳶產生一定連結、被她認可的人,才會看到她起身。」
「我?被認可?」
「妳覺得當時,妳想幫我的理由是什麼?」
「因為⋯⋯」安娜古爾不太理解這個問題。「你需要幫助啊。」
「所以妳對所有需要幫助的人都會幫到這種程度?就算失去意識?」
當然不是。
「再說了,這整件事情對一般人來說本就荒謬至極,妳卻還是選擇相信並幫助我。雖然妳也做出同樣荒唐的事。」他停頓了一下。「我覺得妳的理由,不是這麼簡單對吧?岩鳶知道。」
「那她有告訴你嗎?」
雲凪嘆了一口氣,「但也不重要了。」
「不重要?」
「因為,妳不是岬守家族的人。」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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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能把不該背負這份使命的人牽扯進來。就像老太婆說的那樣。」
「就這樣?」安娜古爾覺得有些受傷。
「就這樣,岩鳶感謝妳的勇氣。」
「我記得你跟我說,你的孩子跟孫子們都離開末浜了。」
「是啊,怎麼了?」
「有一天,你的生命會走到盡頭。」安娜古爾看著他。「那一天,沒有人可以接替你守護這個海岸。」
「我知道。」雲凪堅毅的眼神中透著一絲妥協的疲憊。「早在我的孩子們離開這裡、搬去沖代生活的時候,我就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岩鳶也清楚。」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了,飛鳶灣會變成什麼樣子?」
雲凪沉默片刻,視線望向姊姊方才離去的門口。
「古城的守軍也許能撐著,因為他們也同樣固執。但撐不住的那一天,突征號的鬼魂就會突破海岸,肆無忌憚地往陸上走去,尋找生者的靈魂。最後,那些生者就會像我姊姊一樣,被接觸到的地方就會癱瘓。」他垂眼思索。「所以當一個人被鬼魂完整穿透的時候⋯⋯我很難想像,如果鋪天蓋地的古代鬼魂將整個末浜淹沒時,會發生什麼事。那不是我能改變的事。」
「岩鳶呢?」
「我們都是風中殘燭。」雲凪略帶苦意地說。「我被歲月摧殘,她被海風吹蝕,就算她能撐到我死之後,也會在將來的某一天倒下。現在的她都必須靠休眠來恢復力量,更別說,已經沒有可以繼承這個家族使命的人了。」
「所以讓我幫你。」
雲凪豁達地大笑出聲。
「你說我被岩鳶認可了不是嗎?」
「安娜古爾。」他緩和下來,停頓片刻。「妳很年輕。熱血、善良,還帶著一堆奇怪又有趣的道具。我很高興這把年紀了,還能在這裡遇見像妳這樣的人。」
「我可以留在這裡幫你一起想辦法。」安娜古爾說,「我短時間內不打算回去家裡,如果園區願意,我也可以住在這裡。」
雲凪緩緩搖頭,清楚地表達拒絕之意。
他不知道是要笑眼前的女孩天真、不懂事,還是只是因為她比自己還更有勇氣。因為她仍相信改變。而他自己則早已妥協於一個命定的事實。
「妳知道其實——」雲凪開口。「妳那時在禮品店跟我聊起那個瓶子的時候,我就對妳印象深刻了。」
安娜古爾不解。
雲凪轉動蒼老的眼珠,還沒開口,自己就先笑出聲。「說來也巧。多年前,也有一個人在看到那個瓶子時,隨口講了類似的話。只是沒妳講解的那麼詳細。」
「誰?」這句話立刻勾起了安娜古爾的好奇心。
「那天以後,不知隔了多久,他又再度出現。那時,也是冬天剛開始的時候。他在沒有開放的飛鳶灣找到了我。說他是一名驅魔師。」
安娜古爾瞪大雙眼,耳後一陣發麻,心跳也悄悄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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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妳相信嗎?這年頭還有人自稱是驅魔師,怎麼不說自己是牧師或巫女?更好笑的是,我自己相信岩鳶,做著趕走鬼魂的事,卻覺得別人才是怪力亂神的怪咖。」他認真回憶,「他告訴我,他與他的組織對在飛鳶灣發生的事非常感興趣。說如果我能配合他們的調查,了解這裡發生的事,他就會給我提供相當有力的幫助。」雲凪微微皺起眉。「只是當時他一直在巡視天空,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麼。」
他看得到那些鬼魂,不只是怪異的雨水軌跡與水面的漣漪。安娜古爾覺得自己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不,在天空中看到的不是鬼魂⋯⋯
「當時我非常生氣,只覺得他在裝神弄鬼愚弄我、侮辱我家族的使命。所以最後我趕走了他。」雲凪真誠地望著安娜古爾的雙眼,卻不曉得女孩眼中的震驚,其實是來自另一件事。「直到那天妳出現,我才想起,說不定他也跟妳一樣,是個願意理解這裡的人。但在一個我這樣的人才是異類的世界,這樣的三個人卻能出現在同一個地方,這個機率能有多大?」
「他叫什麼名字?」安娜古爾終於問出了她最想問的問題。
她想知道那名驅魔師的一切訊息。
「嗯⋯⋯這個嘛。」雲凪摸著外套口袋。「他有留名片給我,但可能沒有在身上,畢竟有點久了⋯⋯」他翻開取出的皮夾。「嗯,沒有,可能要回去找找。呃⋯⋯」他皺眉回想著,「好像叫什麼諾林來著的。」
安娜古爾失望地垂下肩膀。不是他。
「穿著筆挺的西裝跟過時的披肩,帶著紳士帽,留著小鬍子。講話很有自信的一個人。」雲凪將目光投向窗外多雲的天空。「也許他也只是想幫忙,誰知道呢?」
「所以你也會像趕走他那樣,趕走我嗎?」
「哈!安娜古爾,如果久礼城跡公園能辦個飛鳶灣冬令營,我一定把第一張證書的名額留給妳。」雲凪笑了笑,收起玩笑似的語氣,「我不會趕妳走的。久礼城跡公園永遠歡迎妳。」他開始坦露出某種更真實的情緒,臉上的皺紋也因笑容而顯得更加蒼老。「抱歉,我不該把妳拖進這件事裡。我只是想告訴妳⋯⋯這是我的職責,是我一輩子、我一個人的職責。是深埋在我姓氏當中,不可改變的命運。周圍的每個人,包括我的親姊姊,都覺得我瘋了。
「妳知道嗎?世上最艱難的事,就是堅持去做一件沒有人相信你,但你卻知道那是對的事情。直到過了大半輩子,了解生命終有盡頭的那一天,我才真正明白,只有自己可以賦予自己活著的意義。」他強調,「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那為什麼不讓我幫你?」安娜古爾有些著急。「我相信你啊。」
「我知道,我知道。」雲凪慈祥地笑著。「謝謝妳。謝謝妳的理解。謝謝妳願意相信。」
安娜古爾完全無法理解,岬守先生如此固執地獨攬這個重責的理由。焦急之情盡顯在她緊蹙的眉頭與眼神中。
「我可以再多練習,也許下次我就不會昏倒。」她急切地說。「我可以跟你分享我母親的故事,聽完你一定不會覺得自己孤單,我也可以跟你說我家鄉那邊——」安娜古爾及時止住。理智像韁繩般勒住了她。她不能說出九曲,也不能透露瘋境的資訊。
她做不到遺忘那裡的一切。
女孩的神情糾結,內心無比掙扎。
「嘿!妳很棒,真的。」雲凪說。「妳沒有逃開、沒有對我投以怪異的眼光。妳相信我,這就夠了。岩鳶也相信妳。昨天妳的出手,也許真的讓末浜的居民多活了一天。妳的善良與勇氣對我意義非凡。再說了,這場惡鬥打了五百年,怎麼可能妳來說結束就結束?這樣會顯得我這輩子的努力很可笑。」他輕鬆地笑道。「這是岬守家族的戰役,就讓留著這支血液的人扛著吧。我還有岩鳶,」他再次看向窗外的海面。「我們會一起奮戰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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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有能力幫助妳,我⋯⋯我不可能這樣放著不管,萬一你又撞破頭怎麼辦?」
「那也是命運。這是我的職責,不是妳的。別把妳的青春浪費在這裡,好嗎?」
安娜古爾哀怨地看著雲凪,手上的筷子越握越緊,直到指節泛白。
雲凪雙手按著膝蓋,向她深深一鞠躬。「謝謝妳的理解。」
而在休息室外不遠的昏暗走廊中,雲音並沒有離開。輪椅下方的氧氣機靜靜運作著,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她遠遠望著走廊盡頭的電梯門,眼角默默流下一行淚水。
* * *
安娜古爾背著攫靈師的皮箱,穿著園區替她洗乾淨的衣物,走出遊客中心。
不一會,身後的電動門再次打開。坐著輪椅的雲音慢慢駛了出來。她抬頭看著安娜古爾。
「岬守小姐。」安娜古爾向她打招呼。
「叫我雲音就可以了。」雲音面無表情地說。「女孩子一個人在外旅行,要注意安全。」
「好的,雲音。」
「那種奇怪的七十歲老頭跟妳搭話,要帶妳去奇怪的地方,請一律拒絕。」
安娜古爾噗笑出聲,「好的。」
「除了冬天,這裡永遠歡迎妳。」
安娜古爾走到雲音面前,向她伸出手。
雲音終於露出一抹笑容,瞇起的魚尾紋顯得溫暖而和藹。她抬起手,輕輕與安娜古爾握了握。
在安娜古爾轉身離去之際,雲音開口道,「他在飛鳶灣。」
安娜古爾停下腳步,微笑著。「我知道。」
* * *
岬守家族的最後守護者,在風平浪靜的飛鳶灣中,背著那把附著死去藤壺的火繩槍,站在平坦而乾燥的豆腐岩海岸上。
一樣的灰色長外套。一樣的反光背心。
棉白而飽滿的雲朵佈滿天空,冷風從平靜無瀾的海面吹來,徐徐刮著山坡上的長草。而守護者身後那塊巨大的大礁岩上,岩鳶也已回到了她的崗位。
她昂首佇立,一動也不動地監視整片海岸。
安娜古爾沿著從古城延伸出來的步道,朝雲凪走去。
「今天鬼魂沒有上岸?」她走近時問道。
「隨時都可能風雲驟變,我得做好準備。」雲凪望著海的另一端。「妳過來的時候,在久礼城內應該還是有聽到守軍窸窣的迴響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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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知道敵軍隨時都可能進攻。」
安娜古爾隨著雲凪看向無垠的海面。在天際線的那一端,依稀還能看見一抹純淨的藍天。她很喜歡那種藍,令人平靜的奶藍色。
「我要離開了。」安娜古爾說。
「很好。」雲凪說平靜地回道。「妳的青春,理應在一些妳還尚未確信的意義裡。去找到它。」
安娜古爾拉緊皮箱的背帶,將這句話收在心裡。只是,對於雲凪平淡又冷漠的轉變,她仍感到一絲失落。或許是他已經下定決心,不再把女孩的人生,拖進自己那難以分捨的家族渾水裡。
「對了。」安娜古爾從褲子的口袋裡取出一樣東西——一只灰藍色的圓柱形琉璃瓶。
「這個,是要給你的。」她遞給雲凪。「雖然這本來就是你們的東西。」
「這⋯⋯」老先生看著那眼熟的瓶子。
「別賣,這個是真品。」安娜古爾認真解釋著。「而且是出自於我母親之手,我確認過了。」她將瓶底朝上,亮出底部一道細微而扭曲的刻痕。「這個不起眼,看起來像瑕疵的小刻印,是她每次吹製都會留下的記號。」
「那⋯⋯那更應該給妳啊。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禮品店會有這種東西。真的,我用不到。」
「你用得到。」
「為什麼?」雲凪皺起眉頭。
「就跟那天我手裡會發光的瓶子一樣,春雨也有它自己的用途。」安娜古爾說。「我已經喚醒了它的功能。以後如果你受了不是太嚴重的傷,像是你後腦勺那種,或跌倒的擦傷,只要輕輕滴上一滴,不到半天,傷口就會癒合。」
「妳認真的?」雲凪瞪大雙眼,像個小孩子一樣。
「不要告訴別人。」
「妳真的是我這輩子遇過最怪的人。」雲凪皺著眉,不住地大笑。
「記得,不要拿去賣掉,我會很傷心。」她抓起雲凪的一隻手,將瓶子塞進他的掌心。
「謝謝妳,年輕人。」雲凪將春雨收進外套內層的口袋,然後用怪腔怪調的語氣說,「這個價值百萬的奇怪禮物,在下會妥妥收好的。」
安娜古爾笑著。
「你可以告訴我,」她問。「你剛帶我來這裡時,當時你舉起槍,講了一句話,什麼冷冽的海岸⋯⋯那句話,你記得嗎?」
「哈哈⋯⋯」雲凪望向當年突征號沉沒的那片海域,眼神充滿著滄桑的堅毅,以及對歲月的感嘆。「當海岸再次冷冽,擱淺的孤魂會在鹽風中嗚鳴。甦醒的岩鳶意志,將帶著古堡的殘兵,悍守生者的世界。」
海風吹動著他的外套。
「這是岬守家代代相傳的一句話。妳去久礼城跡公園的官方網站就可以看到,在飛鳶灣的介紹那頁。」
兩人之間沉默了許久。他們只是靜靜地望著遠方,望著海面、望著雲、望著天際線。彷彿在享受這片刻的風雨前寧靜。因為他們誰也不知道,那場不斷重演的歷史,什麼時候會再次隨著浪濤及水波紋席捲這個地方。
「去找一下那張名片吧,考慮看看。」這是安娜古爾離開前最後打算向雲凪提起的事。「在我的家鄉,我有認識一些所謂的『驅魔師』,如果你是個在跟鬼魂打交道的人,他們是專家。或許他們真的可以提供飛鳶灣需要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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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凪表情淡然,卻也帶著一絲笑意。他會意似地望了女孩一眼,卸下槍帶。
一陣漸冷的海風吹來。伴隨著一道小浪,岸岩下傳來水體撞擊後,水泡碎散的聲音。
「再會,安娜古爾。」他重新拾起那熟悉的導覽口吻,「今天的久礼城跡公園解說就到這裡,謝謝妳的踴躍參與,我們就在這裡解散吧,請注意回程的安全。」他慢慢舉起火繩槍。「下次請在不是冬天的日子裡過來,我帶妳去看蘇特丹人留在這裡的寶藏。」
轉身離開前,安娜古爾望了一眼大礁岩上一動不動的岩鳶,向她點了個頭。
「我會的。」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