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洗澡時，發現頭髮有些乾澀
角落裡還放著她剩下的潤髮乳。
我壓了半下，抹在指縫間，從髮尾搓開
小心不要碰到頭皮。
再一次，我又聞到那股熟悉的香味
如同一枚鋼釘，猝不及防地敲進我的鼻腔。
霧氣中，那嬌小的身影彷彿又站在我面前
正喋喋不休的跟我說著他的一天。
「幫我潤髮！」
我依舊有些不情願。
「要從髮尾開始搓喔！不要碰到頭皮，不然會很油！」
我把玩著她穿過我指縫的髮絲
她一邊興奮的笑著
跟我分享她的這個跟那個。
後來我們嘻笑打鬧著走出了浴室，進了房間
她總愛先包著頭巾 躺在床上滑半個小時手機才肯去吹乾。
我偷瞄他一眼。
嬰兒肥的臉頰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擠的雙下巴
大大的眼睛空洞的看著螢幕
明明是剛出浴
卻像是一隻躺在泥巴裡的豬。
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
睿智的眼神十分滑稽。
但我總是會忍不住多看幾眼。
「幫我吹頭髮！」
我眼神閃過一絲厭煩
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隨後，房間裡充滿了隨吹風機瀰漫的髮香。
那是一種溫潤的乳香
她說這個牌子很貴
還開玩笑的警告我不准偷用。
我看向鏡中的她
像隻小動物般歪著頭
嘴巴依然嘰哩呱啦的說個不停。
據說女人一天平均要說一萬六千個字
雖然不知道是哪個年代的研究
但我覺得最新研究報告裡，她一定能憑一己之力拉高平均。
她滔滔不絕時
那雙發著光的大眼睛
比平常還要更好看了。
只是那束光的後面
似乎短短流過一抹失望。
我看見了嗎？
也許有吧。
只是我很擅長假裝沒有。
終於吹完頭髮後
我馬上轉身走向電腦桌
打開ARAM開始舒服。
兩個小時過去了。
「過來睡覺了！」
我不耐煩的嘖了一聲
按了關機
轉身回床上
又拿起手機開始漫無目的地瀏覽。
又不知過了多久
她把手機放下了
翻過身去，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隨後也放下手機
從她身後環抱住她。
她沒有動
也沒有說話。
我聞著她的髮香
不知緣由地
總能帶給我莫大的心安。
疲倦感也隨之席捲而來
我就這樣沉沉睡去。
「 為什麼？」
我不自覺的把水龍頭擰到最大
企圖讓水聲剿滅我的哽咽。
「 我為什麼會如此不情願呢？」
「 我為什麼會這般不耐煩呢？」
「 我為什麼沒有好好的，仔細的聽她說話呢？」
「 我為什麼不願多花一點時間陪陪她呢？」
就為了那點該死的廉價多巴胺嗎，幹。
「 最後我們為什麼沒有互道晚安呢？」
痛，太痛了。
一定是潤髮乳跑進眼睛裡了吧。
不然我怎麼會流眼淚？
那股溫潤的乳香
隨著蒸騰的水氣肆意蔓延
絲毫不在意我的狼狽。
它不是回憶
是審判。
水流帶走了潤髮乳
卻帶不走她刻骨的髮香。
我關掉水龍頭
水聲戛然而止。
浴室裡安靜的只剩滴水聲。
我擦乾臉上的水痕
分不清那是自來水
還是淚水。
我分不清
我是真的分不清阿。
我走出浴室，打開房門
迎接我的
是一整間深不見底的死寂。
像某個日本遊戲製作人偏愛的毒沼
不會攻擊，也不會追趕
只是沉默地等我溺斃。
我坐在她的梳妝台前
打開吹風機。
風聲轟鳴
房間再次充滿那股曾被我視成負擔
甚至帶有厭煩的香。
此刻卻是我拼命想留住的餘溫。
我好像再次聽見了那可愛又靈動的她
依然在我耳邊連珠炮似地
持續輸出她那一萬六千個字。
她說這個
也說那個。
可是我再也沒機會回應她了。
我曾經被愛包圍，卻把它當作噪音
那些我曾經想逃的麻煩，竟然就是愛本身的形狀。
我回到床邊 躺在屬於我的那一側。
空氣中殘留的熱度與髮香
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
模擬那個熟悉的擁抱。
我的呼吸漸緩
眼皮也沉了許多。
在我流著淚睡著前
我對著屬於她的那一側
輕輕說出那句早已來不及的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