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生會後的隔天,台北的天空依舊壓抑。
沈若汐人坐在出版社狹小的辦公位上,對著螢幕上的校對稿發愣著。她的腦海裡反覆播映著昨晚在那間私廚包廂裡發生的點點滴滴,那四位如女神般耀眼的人,她們的笑容、她們的香水味,以及那種讓她幾乎窒息的優雅。
就在這時,放在桌面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接著彈跳出幾則訊息。
「若汐,」
「早安呀。」
「我是清禾。」
沈若汐心頭一跳,趕緊拿起手機。
訊息是悅清禾傳來的,頭貼是她那張精緻無暇、帶著淡淡笑容的臉龐。
「昨晚真的很抱歉,」
「恆遠這孩子太突然了,」
「我們四個被嚇到了,」
「表現得可能有些失禮。」
「為了表達歉意,」
「今天下午我們在陽明山的招待所準備了下午茶,」
「想跟妳單獨聚聚,」
「女孩子聊天比較自在嘛。」
「恆遠晚點忙完也會過來接妳喔。」
沈若汐看著訊息,手心有些冒汗,她原本想拒絕,但悅清禾那種大姐姐般的口吻讓她無法推辭,更何況,她真的很想融入闕恆遠的社交圈。
「好,」
「謝謝清禾姐,」
「我會準時到的。」
沈若汐並不知道,在她按下傳送鍵的那一刻,陽明山半山腰的一棟歐式別墅內,有四個女人正圍坐在長形的黑胡桃木餐桌旁。
悅清禾看著螢幕上跳出的回覆,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隨手將手機扣在桌面上。
「魚兒上鉤了。」
悅清禾優雅地端起白瓷茶杯,輕抿了一口伯爵茶。
「我還以為她會因為昨晚嚇破膽不敢來呢。」
伊凝雪脫下衣服,改穿一件深綠色的真絲居家服,高馬尾垂在背後,神情透著一股狠勁,
「恆遠那邊,」
「柏睿已經帶他去處理那個案子了吧?」
「嗯,」
「連柏睿那個人辦事很牢,」
「恆遠今天下午絕對回不來台北市區。」
千慕羽撥弄著指甲,她今天穿得極其嬌艷,紅色的蕾絲睡袍襯得她肌膚勝雪,眼神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既然他不在,」
「我們就好好陪一下這位沈小姐,」
「什麼叫作『禮貌』。」
玥映嵐坐在窗邊,修長的手指翻動著一份文件,那是沈若汐從小到大的所有紀錄,從國小的成績單到前男友的名字。
她溫婉地笑著,聲音甜如蜜糖:
「沈小姐的履歷真乾淨呢,」
「我最喜歡這種乾淨女人了。」
下午三點,一輛黑色的高級轎車準時出現在出版社樓下。
沈若汐侷促地坐進後座,車內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味,那是悅清禾常用的香水味。
車窗外的景致從繁華的街區逐漸轉為蒼翠的山景,沈若汐內心的不安卻隨著山路的盤旋愈發濃烈。

當車子駛入那座巨大的歐式鐵門,沈若汐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這不是一般的別墅,而是一座藏在迷霧中的私人城堡。
「沈小姐,這邊請。」
司機面無表情地為她開門。
沈若汐踩在柔軟的手織地毯上,每一步都顯得那樣沉重,她特意換上了自己最昂貴的一套洋裝,但在這挑高十米的巴洛克大廳面前,依舊顯得寒酸。
「若汐,妳來啦!」
悅清禾從二樓的旋轉樓梯緩緩走下,臉上掛著那種在沈若汐看來溫暖無比的笑容。
她走上前,自然地拉起沈若汐的手,卻在接觸的瞬間,沈若汐感覺到對方的指甲若有似無地掐進了她的掌心。

「來,」
「大家都等妳很久了。」
露台上的下午茶桌已經擺好了,骨瓷茶具、銀製點心架、以及精心修剪的花卉,每一處細節都透著階級的傲慢。
沈若汐坐下後,四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若汐,」
「喝茶吧,」
「這是恆遠最喜歡的伯爵茶。」
千慕羽優雅地為她倒茶,動作如行雲流水,語氣卻帶有一種刻意的親暱,
「妳知道嗎?」
「恆遠小時候最討厭喝茶了,」
「還是我陪著他跑遍了台北所有的老茶行,」
「他才慢慢習慣這個味道的。」
這句話,輕描淡寫地切割掉了沈若汐作為現任女友的優越感。
沈若汐端起茶杯,覺得杯身有點燙得嚇人。
「若汐啊,」
「上次聽說妳在出版社工作?」
伊凝雪修長的雙腿交疊,目光落在沈若汐那微捲的短髮上,

「那種環境很辛苦吧?」
「每天要處理那麼多繁瑣的稿件,」
「領著那點薪水……」
「還好,」
「其實我很喜歡閱讀……」
沈若汐小聲回答。
「喜歡閱讀跟工作是兩回事。」
伊凝雪打斷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清禾已經幫妳安排好了。」
「下週妳就去悅氏旗下的文化傳播部報到吧。」
「職位是資深企劃,」
「薪水是妳現在的三倍。」
「恆遠的面子,」
「我們做家人的總是要給的。」
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沈若汐愣住了,她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正在朝她收攏。
「可是……」
「我現在的公司……」
「若汐,」
「怎麼?」
「妳不喜歡嗎?」
悅清禾突然放下了茶匙,笑容瞬間隱去,語氣變得有些哀傷,
「我以為,」
「幫恆遠照顧他的女朋友,」
「是我們該做的。」
「難道妳覺得,」
「我們的安排不如妳那間小辦公室?」
那種「聖母式」的壓迫感讓沈若汐瞬間窒息,她看著悅清禾那張美麗卻充滿威壓的臉,只能艱難地搖頭:
「不……」
「我不是那個意思,」
「謝謝清禾姐。」
「這才乖嘛。」
悅清禾重新笑開了,她伸出手,溫柔地幫沈若汐理了理鬢角的短髮,她的力道很輕,指尖卻在沈若汐的耳垂上停留了許久,像是在摩娑一件隨時可以摔碎的瓷器。

「對了,」
「若汐。」
千慕羽突然湊近,大波浪長髮的香氣撲鼻而來,
「昨晚恆遠帶妳回去後……」
「你們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慶祝嗎?」
沈若汐臉上一紅,低下了頭。
「哎呀,」
「臉紅了呢。」
千慕羽咯咯笑了起來,眼神卻冷如冰窖,
「恆遠這個人,」
「在外面看起來溫潤如玉,」
「但在私底下,」
「可是非常有占有欲的喔。」
「他的背後左肩胛骨那裡有一顆小痣,」
「妳發現了嗎?」
沈若汐渾身一震,她跟闕恆遠在一起三個月,最親密的動作也只是擁吻,她根本就還沒看過他的身體。
「看妳的反應……」
「看來妳還不夠了解他。」
千慕羽感嘆一聲,轉頭看向其他三人,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心驚膽顫的惡意,
「恆遠最脆弱的地方,」
「其實是在腰側。」
「小時候我們玩躲貓貓,」
「他最怕我抓那裡了……」
這場下午茶,變成了一場對沈若汐自尊的集體凌遲,她們用那些她無法參與的過去,將她徹底孤立。
沈若汐坐在那裡,覺得眼前的精緻甜點如同蠟做的一般。
她想走,卻發現自己的腿在發抖。
「若汐,」
「怎麼不吃了?」
「是味道不好嗎?」
玥映嵐溫柔地問道,她拿出一支錄音筆,漫不經心地在指尖轉動,
「恆遠說,」
「他喜歡妳的純真感覺。」
「所以我們也想多錄一點妳的聲音,」
「等他來了放給他聽。」
沈若汐看著那支錄音筆,內心升起一股強烈的恐懼,她突然覺得這四個女人根本不是在跟她交朋友,她們在剝皮,一片一片地剝下她與闕恆遠之間僅存的那點聯繫。
就在這時,別墅外傳來了汽車的引擎聲。
沈若汐眼睛一亮,以為是闕恆遠來了。
「喔,是舒子安來了。」
悅清禾淡淡地看了一眼窗外,
「他是恆遠的大學同學,」
「也是我的合作夥伴。」
「既然若汐以後要來我公司上班,」
「今天就先認識一下吧。」
走進來的舒子安有著一副英俊卻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神情。
他一進門,目光就毫不避諱地打量著沈若汐,隨即露出一抹深意的笑:
「這就是恆遠的新女友?」
「確實……」
「挺清秀的。」
「但跟四位校花站在一起,」
「倒像個打雜的小妹。」
這話引來了伊凝雪的一聲輕笑。
沈若汐低下頭,眼眶微熱。

「子安,」
「別亂開玩笑了。」
悅清禾嘴上說著阻止,眼神中卻滿是縱容,
「若汐現在是我的人了。」
「你可別亂欺負她,」
「晚點你開車送她回去吧,」
「恆遠剛傳訊息說他在蘇澳那邊臨時走不開,」
「今晚不回台北了。」
沈若汐猛地抬頭:
「欸?」
「恆遠……」
「他不來了?」
「他這人就是事業心重,」
「若汐妳要多體諒。」
悅清禾站起身,走到沈若汐身後,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俯下身在她耳邊輕語,
「今晚就讓子安送妳。」
「他在東區可有間很棒的酒吧,」
「妳壓力這麼大,」
「去放鬆一下也好。」
「不……」
「不用了……」
「若汐。」
悅清禾的聲音突然沉了下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們這麼辛苦幫妳安排,」
「妳又要拒絕嗎?」
「難道妳想讓恆遠覺得,」
「妳是一個不知好歹的女孩?」
沈若汐徹底僵住了。
她看著這四位優雅的女神,在逐漸暗下來的暮色中,她們的身影投射在地板上,拉得長長的,扭曲得好像是猙獰的魔怪。
這場下午茶,沒有恆遠,沒有祝福,有的只有一張已經織好的、名為「家人」的天羅地網,正在慢慢收緊。
而沈若汐,已經找不到退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