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金在籃球場上。他穿著他國中時期的那件籃球背心——一定是特意翻出來的。手上一顆籃球,剛好投出去——
球咚一聲擦過籃框邊緣,彈了進去。
「進了!」阿金大吼,「進了!哈哈哈進了!」
他的笑聲在那個空曠的球場裡迴盪。
他跑去撿球。
站在球場邊緣的陰影裡,不想打擾他。只想確定他沒事。
他撿到球,準備再投。
這時候——
球從他手裡滑了出去,滾向球場的另一個角落——那個只有半盞燈的陰影深處。
「啊。」阿金笑著走過去,「我手滑了啦——」
他停下來。
陰影裡有一個身影慢慢從地上站起來。
一個穿深色小西裝的男孩。
他手上——撿起了那顆球。
他慢慢走過來。
——
阿金愣住了。
他的笑聲停了。他的身體完全不動。嘴還是微微張開——笑到一半停住的那種張開。
男孩走到阿金面前。
他把球遞給阿金。
動作很正常、很禮貌——像一個路過的小孩幫叔叔撿球。
阿金的手不自覺地伸出去接球。
指尖碰到球的那一瞬間——
球從他手上彈出去。
不是滑出去。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踢開。球以一個絕對不可能的角度往上、往回——
擊中阿金的後頸。
「咚」一聲。
阿金整個人向前跪倒,臉朝下砸在水泥地上。
——
衝過去。撲到他身邊。他還活著——眼睛睜著,在地上盯著我。
但他的身體——
完全不能動。
他不是昏迷。他不是抽搐。他就是……凝固了。
手指不動。腳不動。胸口還在起伏——他還有呼吸——但除此之外,整個身體沒有任何一個肌肉能聽他指揮。
抬頭。
那個穿小西裝的男孩,已經走到球場的另一個角落。他走到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
在消失之前,他回頭看我。
他的左邊嘴角有一個酒窩。
他對我——揮揮手。
像一個熟人道別。
然後他沒入陰影,不見了。
——
打 119。打給阿金的爸媽。
救護車來了,把阿金抬上擔架。他的身體動不了,但眼睛一直在轉——在看四周、在看我、在看車頂的燈。
醫院急診。醫師做了一連串檢查。X 光、CT、MRI。
兩個小時之後,主治醫師站在病床邊,皺著眉。
「我不懂。」他說,「他的脊椎是完整的。神經傳導正常。腦波正常。所有的 reflex 測試他都有。他的身體應該能動。但他就是動不了。我想不出一個符合醫學的解釋。」
阿金的爸爸:「那意思是——」
「他可能會恢復。」醫師說,「但也可能不會。這種案例我沒看過。」
他離開病房。
阿金的媽媽哭到崩潰。阿金的爸爸把她扶到走廊。
病房裡只剩我跟阿金。
——
走到床邊。
阿金躺著。眼睛睜著。他看到我走過來,眼球轉過來聚焦在我身上。
「阿金,你聽得到我嗎?」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又一下。
那個當下就知道了——他還在。在那個被凝固的身體裡面,他聽得到我。
「阿金,我們用眨眼講話好不好。一下是『是』,兩下是『不是』。」
他眨了一下。
「你聽得到我?」
他眨了一下。
「你痛嗎?」
他眨了兩下。
「你怕嗎?」
他停了很久。
然後他眨了一下。
眼淚掉下來,砸在他的床單上。
「還記得我是誰嗎?」
他眨了一下。
他看著我,眼眶紅了。他眨眼的頻率變得很快——他在哭。他不能出聲、不能擦眼淚、不能動,他只能用眨眼證明他還在。
那是這輩子見過最孤單的「哭」。
——
護士後來進來幫阿金整理他的球鞋——要送回家。她從球鞋裡面拿出一張東西。
「這個——」她看了一眼,皺眉,「撲克牌?」
伸手接過來。
黑桃 4。
牌面上四個黑桃圖案,排成一個正方形。
正方形的四個邊緣剛好框住中間那塊空白——像一個被關起來的空間。
阿金就被關在那個正方形裡面。
——
我把紀念冊翻到阿金那一頁。
畢業照上的阿金笑得比誰都大聲。他從小就是那種用笑聲蓋過害怕的人——小學一年級的老師在他聯絡簿上寫過「阿金同學很會笑,但笑得太大聲的時候要特別注意他是不是有事」。阿金媽媽二十年來把那本聯絡簿收著。
阿金照片旁邊有一道指甲刮痕。跟其他人一樣。
——
阿金現在住院二十年了。
他爸爸媽媽每個禮拜來看他。他們今年七十多歲。爸爸走路有點不穩,媽媽的膝蓋老早就不行了。但他們還是每個禮拜來。
媽跟阿金的媽媽偶爾聯絡。她跟我說——
「阿金他媽媽說,阿金每天都盯著天花板的某一個角落。那個角落什麼都沒有。他就盯著。有時候眼淚流下來。問他為什麼哭,他不眨眼回答。有時候嘴角會微微動——像要講話。但他已經二十年沒能說話了。」
「阿金他媽媽上個禮拜打電話給我哭。她說:『我兒子的眼睛看著那個角落,我不敢看。我怕我看清楚我就沒辦法活了。』」
阿金是唯一親眼看到那個男孩真實樣子的人。
他躺在床上二十年。他知道那是誰。他知道為什麼。
但他不能告訴任何人。
只能用眨眼回答「是」跟「不是」。
從來不會有人去問他複雜的問題,因為複雜的問題不能用眨眼回答。
——
我這輩子欠阿金一次探望。
二十年來一直說「等我準備好」。等工作穩定。等跟小雅同居。等想到見面該講什麼。
都沒有準備好。
怕走進那間病房,他用他唯一能動的眼睛告訴我他還記得——那天晚上為什麼沒有在陰影深處多停留一下、把那個男孩看清楚、記清楚他的樣子。
怕走進那間病房,他用眨眼回答一個我不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他可能到死都等不到我去。
——
窗外的夜空沒有星星。那張黑桃 A 跟其他幾張牌都在書桌抽屜裡,它們沒有再滑動——像它們在等什麼。
想起外婆小冊子第三頁的那幾行字。
> 陰間的事,要陰間的官管。
>
> 台南東嶽殿可告陰狀。
>
> 三聖筊為受理。
這輩子第一次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低頭看著紀念冊上阿金那張笑得最大聲的臉。
「對不起。」
他聽不到。我知道。
但還是講了。
我該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