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晚上大概八點,我手機震動。
一封簡訊。從阿富的號碼。
「阿啾 我在念物理筆記 字在消失」
我盯著那行字看。
又一封。
「第一頁好好的,我翻到第二頁,看到我上禮拜寫的公式,我翻回去看第一頁,第一頁的字一個一個被『吸回去』」
又一封。
「不是被擦,是字變成比蚊子小的黑點 然後黑點消失到紙裡」
我手指在發抖。我撥他電話。
他接了。但他的聲音不對。
「喂……」
那個「喂」——我認識阿富十五年,那不是他平常的「喂」。那是一個人剛睡醒、搞不清楚狀況時才會發的那種遲疑的「喂」。
「阿富?你還好嗎?」
「你……你是?」
「我是阿啾。」
「阿啾。嗯。」他停了兩秒,「阿啾……你怎麼會有我的號碼?」
「……我們國中同班。我們一起玩過抽鬼牌。你記得嗎?」
「抽鬼牌?」他像是在很遠的地方思考,「好像……有。應該有。」
「阿富你剛剛傳簡訊給我——」
「簡訊?」
「就兩分鐘前的事。你說你筆記的字在消失。」
「哦。對。好像有。」他又停了兩秒,「阿啾,我剛剛在念……念……」
長長的停頓。
「我在念什麼?」
電話掛斷。
——
我搭計程車到阿富家。
那時候已經晚上十點半。計程車司機一路開一路罵:「年輕人這麼晚去同學家幹嘛,明天不用上課嗎?」我沒回答。
阿富家住在北部郊區一間兩層樓的透天。我按門鈴。
阿富的媽媽開門。她笑得很親切。
「阿啾?你怎麼來了?阿富在樓上念書。」
「伯母,阿富剛剛打電話給我,聽起來狀況不太對。我可以上去看他嗎?」
「可以啊,他應該在房間念書。不用脫鞋,地板是木頭的。」
她完全沒感覺到有事。我走過客廳——客廳裡電視開著,播華視新聞,她先生坐在沙發上打瞌睡。一切正常。正常到我覺得更不對。
我上樓。
阿富的房門是虛掩的。
我推開。
——
阿富坐在書桌前。
他的桌上沒有東西——沒有書、沒有筆、沒有筆記本。
他面對著牆壁。
他的手指在空中寫字——慢慢地、一筆一畫——像一個剛學會寫字的小孩。
「阿富?」
他沒回應。
我走近一步。我聽到他嘴裡小聲在念——
「ㄅ……ㄆ……ㄇ……ㄈ……」
注音符號。
像幼稚園小朋友才會背的那種、慢慢一個一個念的注音。
「阿富?」
他慢慢轉頭看我。
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清澈的。不是國三生那種被壓力壓皺的眼睛。是五六歲小孩的眼睛。
他很有禮貌地對我笑。
「叔叔你好。」他說。
我差點叫出來。
——
我在阿富家的客廳沙發睡了一晚。阿富的媽媽給我鋪了棉被——她還是覺得一切正常,她覺得我這個同學是「體貼」,特地來陪阿富讀書到這麼晚。
我沒跟她說她兒子剛才叫我「叔叔」。
我沒有那個勇氣。
我那天晚上睡得很淺。我一直聽到樓上阿富的房間有細細的聲音——不是哭、不是講話,是那種連續唸注音的聲音——「ㄅㄆㄇㄈㄉㄊㄋㄌ……」一遍又一遍,像一台壞掉的錄音機。
早上五點多我醒來。
我聽到樓上的聲音變了。
不是注音了。
我起身走到樓梯口。聲音更清楚了。
那是阿富的聲音。用一個清澈的、小朋友的音調,一遍又一遍地問——
「我叫什麼名字?」
「我叫什麼名字?」
「我叫什麼名字?」
我走上樓。
阿富的房門開著。他還是面對牆壁。他的手指還是在空中寫字。
我進去,蹲在他旁邊。
「阿富,」我的聲音在抖,「你叫阿富。我叫阿啾。我們國中同班。」
他慢慢轉頭看我。
他看了我大概五秒,很認真地想。
然後他說:
「阿富?阿富是誰?」
他沒有等我回答。他轉回牆壁,繼續問自己——
「我叫什麼名字?我叫什麼名字?我叫什麼名字?」
我在那間房間蹲了很久很久。我沒有哭。我應該要哭。但我那個瞬間已經沒有眼淚可以給阿富用了。
——
我離開之前,在阿富書桌上翻他的筆記本。
三本物理、兩本化學、一本英文。
每一本的紙都是空白的。紙張本身還在,只是所有的字跡——所有那些他花了三年寫下來的筆記、公式、重點、錯誤——都不見了。像被什麼東西從紙裡面吸走。
我翻到最後一本的最後一頁。
夾層裡。
一張濕的撲克牌。
我抽出來,翻過來。
黑桃 5。
牌面上的五個黑桃,排成一個 X 的形狀。X 的中間什麼都沒有——一個空白的交叉。
像是在說:這個人不在這裡了。
——
我回家的路上,清晨的陽光照在我手背上。我把黑桃 5 放進外套內袋,跟 A、J、7、6 放在一起。
五張牌在我口袋裡。
我那時候才十五歲。但我在那個早上老了十歲。
我回到家。我媽正在煮早餐。她看到我從玄關進來,嚇了一跳。
「你一整晚沒回來?」
「去找阿富。」我說。
「阿富怎麼了?」
我想告訴她。我想告訴她阿富坐在他書桌前對著牆壁問自己叫什麼名字。我想告訴她他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叔叔你好」。我想告訴她他的筆記本上所有的字都消失了。
但我什麼都沒說。
我只說:「他病了。」
我媽看著我的臉。
她什麼都沒問。
她遞給我一碗豆漿。她的手在抖——她知道。她永遠都知道。她只是跟我一樣選擇不問。
——
——
我把紀念冊翻到阿富那一頁。
畢業照上的阿富笑得燦爛——那是他國中最自由的一張照片。他那時候的綽號是「全班最吵」。他會在老師轉身的瞬間把黑板的粉筆字擦掉一半。他會偷偷把阿金的便當換成他自己的(阿金的便當比較難吃)。他會在段考前一晚打電話給我們班每個人、一個一個問「你幾分?你幾分?」——他考得比誰都差,但他就是想知道。
那個阿富,在他國三那年的七月中,被吸走了。
照片旁邊那道指甲刮痕。
——
阿富現在住在他阿姨家。
他爸爸媽媽在他二十五歲那年,一個月內相繼過世——他媽媽先、一個月後他爸爸。大家說他爸爸是「想不開」。我沒去參加葬禮。我沒有勇氣去看阿富在他父母的葬禮上露出怎樣的表情。
他姨媽從此照顧他。
姨媽跟我媽有聯絡。她跟我媽說,阿富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句話是——「媽媽呢?」
姨媽會說「媽媽去買菜了,等一下就回來」。
阿富會點頭。他很乖。他會去吃早餐、會幫忙拖地、會看自己喜歡的電視節目。然後到中午,他會再問一次「媽媽呢?」姨媽會說「媽媽還沒回來」。
五年前,阿富三十歲那年,姨媽終於決定告訴他真相。
「阿富,你媽媽過世了。五年前的事。」
阿富哭了一整個下午。他哭到晚上。他晚上吃藥睡著了。
隔天早上他醒來,姨媽在廚房煮稀飯。
阿富走進廚房,看著他姨媽的背影,用那個清澈的、幼稚園小孩的聲音問:
「媽媽呢?」
他姨媽那天打電話給我媽,在電話裡哭。
「我不敢再告訴他了。告訴他他會忘。忘了又會哭。我每天要告訴他一次、讓他哭一次嗎?」
我媽沒回答。
「阿富他那個人,」姨媽說,「他永遠在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
我把紀念冊合起來。
我從抽屜裡拿出那五張牌——A、半張濕的 J、黑桃 7、黑桃 6、黑桃 5。
它們在桌上躺著,慢慢互相靠攏。
小雅睡著了,在沙發上。她的髮尾還有一點點濕,電視開著沒關。她這個週末的計畫是明天早上去花市買盆栽——她說她想要一棵這間公寓的「第一個室友」。
我看著她睡的樣子。
我想起班導躺在療養院頂樓往下跳之前跟我說的話——
「你問你爸媽。你問他們你五歲、六歲、七歲那幾年有沒有什麼你不記得的事。」
我二十年沒問我媽。
阿富用他整個腦袋忘掉自己。班導用他最後一句話逼我想起那個問題。我卻一直避開。
我看著那五張牌,看著小雅睡著的樣子。
我拿起手機,撥了我媽的號碼。
她接了。
「媽,我明天想回去看妳。」
「嗯。」
「我想問妳一件事。」
她沉默了三秒。
「……好。」她說,「你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