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燈照夜》第三章 棺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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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莊裡的燈全滅了。

不是被風吹滅,也不是油盡,而是在白無咎推門進去的那一刻,所有火光像被看不見的手一把掐斷,只剩車轅外兩盞白骨引路燈的幽光斜斜照進門檻。

七副棺材並排放在堂中。

最左邊那副棺材裡,孩子的聲音又問了一遍:「仙人會救我們嗎?」

沒有人答。

沈照夜看著棺蓋上的鎮魂符。符紙貼得很密,一層壓一層,像怕裡面的東西爬出來。可若裡面真是邪祟,符紙該往外鼓;若裡面是死人,棺材也不該有這麼急的喘息。

他走近一步。

白無咎伸手攔住他:「別靠太近。」

「你聽不見嗎?」

「聽見什麼?」

沈照夜看向他。

白無咎神情不像作偽。他看得見棺材,感覺得到陰氣,卻似乎真的聽不見那孩子的聲音。

阿燼在黑骨裡嘖了一聲:「有趣。它們不是在跟他說話。」

沈照夜問:「它們在跟誰說?」

阿燼笑道:「你。」

最左邊棺材又響了三下。

咚、咚、咚。

孩子哭了起來,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誰聽見:「我不叫這個名字,我真的不叫這個名字。」

沈照夜問:「你叫什麼?」

白無咎側頭:「你在問誰?」

棺材裡的哭聲忽然停住。

片刻後,孩子顫聲道:「我不知道。」

沈照夜心口一沉。

又是不知道名字。

他繞過白無咎的手,往棺材前走。白無咎這次沒有攔,只是指尖燃起一點白火,照住沈照夜周身三尺。

「小心。」白無咎說,「棺中若有邪染,第一個咬的就是你。」

沈照夜問:「邪染會哭嗎?」

「會。」白無咎說,「比人哭得還像人。」

這話讓沈照夜想起亂葬崗那具女屍。她求他別把自己交給仙人時,也很像人。

也許正因為太像人,所以才危險。

他停在第一副棺材前,把手掌貼上棺蓋。

木頭冰冷,裡面卻傳來活人的體溫。那孩子像是也感覺到了他,猛地往棺蓋上一撲。

「哥哥,開門。」

沈照夜閉了閉眼:「裡面有幾個人?」

「我不知道。」

「你多大?」

「我不知道。」

「你家在哪裡?」

「我不知道。」

每一個不知道都像一枚小石子,砸進義莊的黑暗裡。

白無咎低聲道:「退後。」

沈照夜問:「他們的名字被洗掉了?」

白無咎沒有答。

阿燼在黑骨裡懶洋洋道:「不只名字。家、年歲、親人、昨日吃過什麼,全在被洗。再晚一刻,棺材裡剩下的就只是一口會喘氣的空殼。」

沈照夜問:「怎麼救?」

「你問我?」

「你知道。」

「知道不等於能做。」阿燼說,「打開棺材,洗名的東西會先找你。它餓了七個人還沒飽,多你一個剛好。」

沈照夜看著棺蓋上的鎮魂符。

符紙不是鎮裡面的東西。

是鎮裡面的人。

他伸手去撕第一張符。

白無咎的聲音陡然一沉:「沈照夜。」

沈照夜沒有停。

符紙被雨氣浸軟,一撕便爛,露出下面棺木上細密的黑色紋路。那些紋路不像符,也不像咒,更像一排排被倒著寫的名字。沈照夜只看了一眼,腦中便嗡地一聲,像有人拿刀在他記憶裡刮。

他突然忘了自己父親的臉。

只有一瞬。

下一瞬,貼身黑骨猛地發燙,阿燼的聲音在他耳中炸開:「別看字!」

沈照夜偏過頭,冷汗從額角滑下。

白無咎已經到他身後,一把按住他的肩:「這是洗名咒。誰看見,誰就被洗。」

「你早知道?」

「我只是猜到。」

「所以你等我確認?」

白無咎的手指微僵。

沈照夜不用回頭,也知道自己問中了。

白無咎不能聽見棺中人,不能確定裡面是活人還是邪祟,所以他需要沈照夜靠近,需要沈照夜冒險,需要這個剛從亂葬崗被帶走的少年替他把答案聽出來。

仙人不是不救人。

仙人只是先讓別人替他確認值不值得救。

沈照夜甩開他的手。

「開棺。」

白無咎說:「我若開錯,城中會死更多人。」

「不開,他們現在就會死。」

義莊裡安靜了一息。

然後,第二副棺材裡傳來女人的聲音:「我兒子呢?」

第三副棺材裡,一個男人喃喃:「我好像有個妻子。」

第四副棺材裡,有老人一遍遍念:「別拿我的名字,別拿我的名字。」

聲音一個接一個醒來,像被沈照夜貼在棺上的手驚動。

白無咎終於拔刀。

白骨短刀出鞘,義莊裡的陰氣被刀光劈開一線。他一刀斬在第一副棺材上,棺蓋四角的釘子同時崩飛。

棺材開了。

裡面躺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臉色灰白,胸口還在起伏。他的眉心貼著一片黑色骨鱗,骨鱗上有字在蠕動,像許多小蟲鑽進皮肉。

孩子睜開眼,看見沈照夜,第一句話卻是:「我叫什麼?」

沈照夜答不出來。

黑色骨鱗忽然裂開一道縫。

縫裡鑽出一縷細細的黑煙,直撲沈照夜面門。白無咎揮刀斬去,黑煙被斬成兩截,落地後竟變成兩個模糊的小人。小人沒有臉,只有嘴,嘴裡念著含混不清的名字。

念一聲,沈照夜腦中就空一寸。

他忘了木屋門邊那把舊傘。

忘了黑水河拐彎處有幾棵樹。

忘了父親手背上的疤。

阿燼罵了一句:「別傻站著,叫它的名字!」

沈照夜低吼:「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借!」

「借誰的?」

「借它自己的!棺材裡被刮掉的碎屑還沒散,聽!」

沈照夜被黑煙逼得後退半步,忽然閉上眼。

他不看咒,不看煙,也不看白無咎的刀光。他只聽。

義莊裡有雨聲,有喘息聲,有骨燈火焰燃燒的聲音,還有許多被刮碎的字,像破瓷片一樣散在棺材四周。

小。

石。

頭。

不是大名。

是乳名。

有個女人曾在灶邊喊:「小石頭,別偷吃。」

有個男人曾把孩子舉到肩上,笑著說:「小石頭長高了。」

那不是完整名字,卻是有人愛過他的證據。

沈照夜睜眼,對棺中孩子喊:「小石頭!」

黑煙猛地一僵。

孩子渙散的眼神裡,忽然有了一點光。

他張了張嘴:「娘?」

白無咎刀光落下,把黑煙徹底釘在地上。黑煙發出刺耳尖叫,化成一灘腥臭黑水。

第一副棺材安靜了。

沈照夜扶著棺沿,胸口劇烈起伏。

他還沒來得及喘氣,剩下六副棺材同時震動。

棺蓋下,六個聲音一起喊:

「我呢?」

「我的名字呢?」

「救我!」

白無咎看向沈照夜。

這一次,他沒有笑,也沒有擺出仙師的憐憫。

他只說:「我開棺,你聽名。」

沈照夜點頭。

第二副棺材開啟時,裡面是個年輕女人。沈照夜從她散落的記憶裡聽見一聲「阿蓮」。第三副棺材是個賣炭的男人,他的妻子叫他「山哥」。第四副棺材裡的老人姓周,整條巷子都喊他「周木匠」。第五個是啞女,沒有人喊過她的名字,只有她自己在木板上刻過一個「杏」字。第六個是酒鋪掌櫃,名字被洗得最深,只剩下欠帳簿上的「嚴二」。第七副棺材打開時,裡面躺著的不是人。

那是一盞燈。

一盞以嬰兒脊骨做成的小燈。

燈火黑紅,燈芯裡蜷著一團尚未成形的魂。

白無咎臉色驟變:「退!」

可已經晚了。

小燈睜開了眼。

不是燈有眼,而是火焰中心裂出一道細縫。那道縫看向沈照夜的一瞬間,沈照夜聽見滿城人的名字同時在耳邊響起。

太多了。

太吵了。

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阿燼在黑骨裡急聲道:「別讓它記住你的名!」

沈照夜咬破舌尖,血腥味把他從聲浪裡拽回來。

小燈裡傳出稚嫩的聲音:「你叫什麼?」

沈照夜抬頭,眼底映著黑紅燈火。

他忽然明白,這東西不是在問。

它是在取。

只要他回答,名字就會被拿走。

白無咎一刀斬下,刀光卻在半空被無數名字纏住。那些名字像頭髮一樣纏上刀身,白骨短刀發出不堪重負的裂響。

沈照夜按住胸口的黑骨。

「阿燼。」

「幹什麼?」

「借我一個假名。」

阿燼沉默一息,忽然笑了:「有膽。」

黑骨灼熱如炭。

一個名字從沈照夜舌尖滾出。

「我叫陸沉。」

小燈火焰一亮,像抓住獵物。

可下一刻,燈火裡響起一聲憤怒的咆哮。那個叫陸沉的名字不屬於沈照夜,而像一塊燒紅的鐵,反過來燙穿了小燈的火芯。

阿燼低聲道:「這名字我很討厭,送它了。」

小燈炸開。

黑紅火光照亮整座義莊,七副棺材同時震裂。沈照夜被氣浪掀飛,後背撞上柱子,喉間湧上一股血腥。

他昏過去之前,看見白無咎站在破碎燈火中,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震驚。

不是因為邪祟。

而是因為那個假名。

陸沉。

白無咎似乎認得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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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燈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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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小說作者,偏愛書寫死亡、宿命、信仰與人心暗處的微光。 相信好的故事不只是讓人看見強者登天,也要讓人聽見被埋在泥土、骨燈與歷史縫隙裡的聲音。 目前創作長篇玄幻小說《骨燈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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