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 第十章:白巫的判詞與輸不起的字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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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從黑令鋪駛出三十米。

霧開始變淡。

淡到列車自己慢下來。

慢下來的時候——

軌道從鋼變成了石。

石階。

直接接到了水裡。

——

雲濤往車窗外看了一眼。

水是黑的。

水面有一層薄薄的油。

油不流。

油是死的。

油上漂著一盞燈。

那盞燈三百年沒滅過。

——

「白巫」站的招牌就插在油面上。

招牌不是木的。

是骨的。

骨上刻紅字。

紅字寫——

「白巫祠」。

下面用更小的字補了一行——

> 三百年前贏溫家祖宗一局。 > 賭注未消耗。 > 在等對家來認賠。 > 或者翻案。

——

雲濤舌底嬰兒乳牙從37.4°C升回37.6°C。

——它認這個祠。

它的祖宗那一輩——

跟這座祠裡點燈的人,打過一場輸了三百年的仗。

——

卓婭看了一眼水面。

「老娘的外骨骼下不去這水。」她說。

——這句話費了她半口剛回到的體溫。

雲濤搖頭。

「不用下水。」

「水上有路。」

「路是燈引的。」

——

雲濤右手食指朝水面那盞長明燈點了一下。

煙筆從食指尖鑽出,懸在空中——

對著長明燈,極輕地,行了一個揖。

——它替溫家祖宗向債主行禮。

行禮的方式是掉一錢煙。

煙筆剩二兩六錢。

那一錢煙——

落到油面上。

油不沾煙。

煙也不沾油。

但煙浮在油上,自己延出去——

延出一條極細的橋。

橋寬不過一指。

橋連到祠堂門口的第一級石階。

——

「跟我走。」雲濤說。

「腳尖踩煙。」

「腳跟不準落油。」

「落油——」

雲濤頓了一下,

「——你三代以後出生的孩子會頂這筆債。」

卓婭看了他一眼。

(——三代以後我都還沒嫁人,他現在就替我算上孫子的賬了。)

雲濤聽見了。

他沒回。

他的右眼眼角浮起一寸極淡的粉。

——溫白水在裡面笑了一下。

——

兩個人腳尖踩煙,一前一後,過了水面。

煙橋走完,自動散回煙筆。

煙筆收回他指尖。

剩二兩六錢。

——

祠堂的門是兩扇推開的。

門上沒釘銅。

門上沒刻字。

門上只有——

一個焦痕。

焦痕的形狀是一隻七歲女孩的手印。

——三百年前,那個七歲女孩在被白蓮聖母帶走之前,曾經跑來這座祠堂叫過門。

她叫的方式是——

把自己的手按上去。

她按了三秒。

三秒沒人應。

她跑了。

她跑進了白水寺。

然後就是大火。

——

雲濤站在門前。

他的右眼開始流淚。

不是水。

是淡粉色的細塵。

——溫白水在他眼裡哭。

她哭的方式很小。

只哭了三秒。

跟當年她按門的時間,一樣長。

——

「她應該應的。」雲濤說。

他說的是門裡的人。

「她沒應。」

「沒應有沒應的理由。」

——他不確定理由是什麼。

但他先把這句話放進不可刪除區。

放進第三百一十六格。

——這一格是新的。

是這次旅行第一個新編號。

——

門自己開了。

——

祠堂裡沒人。

只有一盞燈。

長明燈擺在正中央。

燈台是石的。

燈油是金黃色的——

不是植物油。

不是動物油。

是——

壽元。

三代男丁的壽元。

溫家祖宗(溫鳴)的壽元。

溫鳴兒子(溫一郎)的壽元。

溫鳴孫子(溫二郎——這個位置本來該是雲濤的父親)的壽元。

三代壽元在燈裡——

沒燒完。

一直沒燒完。

——

雲濤看了一眼壽元的剩餘量。

——他超憶症的眼睛能讀出油位。

油位是滿的。

——

「滿的?」卓婭問。

——這一句費了她一錢糖。

雲濤點頭。

「三百年沒燒。」

「為什麼沒燒?」

「因為——」

雲濤頓了一下,

「——白巫不忍。」

——

牆角的灰,輕輕往下落了一寸。

那是白巫在「聽」。

聽他怎麼說她。

——

雲濤把右眼閉上。

左眼看著長明燈。

燈火裡浮出一個影像。

是一個白衣女人。

沒臉。

她臉的位置——

是一張紙。

紙上寫著一行字——

> 判詞已下。 > 賭注未收。 > 在等對家。

——這就是她的臉。

她沒名字。

她叫「白巫」是因為她當年穿白。

她當年為什麼穿白——

是因為她當年來這座祠之前,剛從一場喪事回來。

那場喪事是她自己的母親。

她當年也七歲。

——白巫和溫白水,曾經是一對。

但她們不是姊妹。

她們是制度的兩端。

——

「對家。」白巫的紙臉上動了一下。

紙上的字換了——

> 你是溫鳴的孫的孫的孫。 > 你是X-77原型。 > 你是溫氏二。 > 你來認賠?

「不認。」雲濤說。

「翻案。」

紙上的字停了三秒。

然後——

換成——

> 翻案需提交證據。 > 證據格式: > - 一個死了三百年的人。 > - 沒被任何系統收走。 > - 但曾經在賭局前的一個月內,見過我(白巫)本人。 > 此即賭局當年的條件。 > 溫鳴當年找不出來。 > 所以判詞下。 > 你找得出來?

——

雲濤從內袋裡,把黑令鋪那份蓋章副本——

抽出來。

副本是摺起來的。

他展開。

三百個名字。

逐行排列。

每一個名字後面——

跟著一行極小的死亡時間和地點。

——

雲濤把副本攤平在地上。

長明燈的金黃壽元映在副本上——

讓三百個名字一個一個微微亮起來。

——它們在被白巫的紙臉「掃」。

掃的方式像翻舊賬。

——

掃到第八十九個名字的時候——

紙臉上的字停下了。

字換了——

> 此名與賭局條件部分相符。 > 姓名:林氏阿好。 > 身分:賣糖糕婦人。 > 死亡時間:庚子年三月初七,凌晨。 > 死亡地點:白水寺後山坡路。 > 死因:心痛突發。 > 未歸檔。 > 未被任何系統收走。 > 三百年無人念過。 > ——條件其一達成。 > 但是否在賭局前一個月見過我? > 我不記得。

——

雲濤超憶症的不可刪除區自動翻——

第八十九個名字下面,自動展開林氏阿好的死前最後一週記憶。

林氏阿好死前七天——

她揹著一籠糖糕,去過白巫祠堂送供。

她當年送供是因為她的兒子病了。

兒子沒救活。

她繼續送供。

她繼續送了三次。

第三次——

她從祠堂出來,回頭看了一眼。

她看見白巫站在門口。

白巫對她點了一下頭。

林氏阿好哭了一下。

她說:「我兒子的命,您給我看一眼,告訴我他下面好不好?」

白巫沒應。

白巫進去了。

林氏阿好繼續走。

她走到白水寺後山坡路時——

心痛突發。

她坐下,沒站起來。

身上的糖糕從籠裡掉出來,被路邊的野貓叼走。

她死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塊沒送出去的糖糕。

那塊糖糕——

是她準備留給溫家祖宗溫鳴的——

因為溫鳴前一天救過她兒子的同學。

她想還個禮。

她沒能還。

——

雲濤把這段記憶——

從不可刪除區裡——

挑出來。

挑出來不是扣。

是「展示」。

——超憶症的展示是物理可見的。

它在他眼前——

把林氏阿好的記憶播成一個極小的影像。

影像放給白巫的紙臉看。

——

紙臉看了三秒。

紙上的字微微抖了一下。

然後——

換成——

> 條件其二達成。 > 證據受理。 > 賭局可翻。 > 三代男丁壽元—— > 回流。 > 燈即將滅。 > 滅前你三秒—— > 決定壽元去處。

——

長明燈的金黃油——

開始一寸一寸往燈芯回。

油位從滿——

降到三分之二。

降到一半。

降到三分之一。

——

「等一下。」雲濤說。

油停在三分之一。

——

雲濤把這份壽元,分了四份。

不是收回自己。

——他不要。

他超憶症裝不下三代男丁的命。

第一份:給卓婭。

差3.8°C她才回到36.2°C的錨。

3.8°C相當於壽元0.7年。

雲濤把這0.7年從燈裡撈出——

不是用手。

是用煙筆。

煙筆懸在燈芯上方,沾了一下——

沾到一滴金黃的油。

煙筆把油送到卓婭嘴邊。

——

「老娘不要別人的命。」卓婭說。

——這一句費了她一錢糖。

「不是別人的。」雲濤說。

「是溫家欠你的。」

「溫家什麼時候欠我?」

「你陪我走到這。」

「陪你走是陪你走。」

「陪也算賬。」

「你少跟老娘算賬。」

雲濤把煙筆——

往她嘴邊送了一寸。

「——這滴油是溫家三代男丁的壽元。」他說。

「你不收,它回不到燈芯。」

「它會掉在地上。」

「掉在地上是浪費。」

「浪費——溫白水會難過。」

——

卓婭看了他一眼。

她張嘴。

煙筆把那滴油,送進了她舌底。

——它落在那塊壓縮糖的旁邊。

——

她舌底壓縮糖的溫度——

從32.4°C升回了36.2°C。

正好。

不多不少。

——錨回了。

——

卓婭沒說謝。

她說的是——

「老娘記賬。」

「以後溫家有事——」

「——老娘陪你出三次刀。」

「這滴算頭一刀。」

雲濤點頭。

——

第二份:給內袋十顆乳牙。

它們在黑令鋪替他扛了300份印泥的傳導摩擦。

它們每一顆涼了0.05°C。

雲濤把0.5滴油——

均分十顆。

每顆乳牙微微暖了0.05°C回去。

——它們的溫度,回到了出發黑令鋪前的正常。

它們很乾淨。

——

第三份:給0.3克顳葉切片。

切片承擔了三百份印泥的δ波頻率波動。

它從0.8升到了0.85Hz。

雲濤把0.1滴油——

點上去。

切片的δ波——

從0.85回到了0.8。

太子的殘留意識——

在切片裡輕輕說了一句:

「——叔,這次你不用拔刀了。」

——

第四份:給溫一。

溫一三百年的煙渣——

散在鎮東那條老街上。

他散了。

但他散的煙——

還沒被風完全吹走。

雲濤把剩下的0.4滴油——

讓煙筆——

帶回去。

煙筆懸在空中,朝著鎮東的方向——

吹了一口。

那口氣裡帶0.4滴油。

——它順著霧,飄回鎮東。

它會找到溫一散在那條街上的最後一縷煙。

它會在那縷煙裡停一晚。

——讓溫一安心。

讓他知道:

二弟接班了。

賬目兩清。

家裡都很好。

——

長明燈裡——

最後三分之一的壽元——

被分完。

燈芯——

熄了。

——

祠堂暗了下來。

白巫的紙臉在暗裡——

最後動了一下。

紙上的字換成最後一行——

> 三百年判詞—— > 撤銷。 > 溫家祖宗—— > 翻案勝。 > 對家:白巫。 > 押注:壽元三代。 > 結算:對家無條件退賠。 > 退賠物已分配。 > 賭局歸零。 > —— > 你贏的不是我。 > 你贏的是—— > 你自己祖宗的「輸不起」。

——

雲濤點頭。

「我知道。」

「祖宗當年不是輸給你。」

「是輸給他自己不敢押。」

「他不敢押的——」

雲濤頓了一下,

「——是他自己的命。」

「他想用三代男丁的壽元,去換一個七歲女孩的活。」

「他覺得划算。」

「但白巫的賭局,要的不是壽元。」

「白巫要的——」

「是『一個沒被任何系統收走的死者』。」

「祖宗找不出來,是因為他從沒蹲下來看過一眼縫裡的死。」

「他眼裡只有溫家。」

「眼裡只有溫家——」

「——所以三百年後,溫家輸到只剩我一個。」

——

紙臉抖了一下。

紙上又跳出最後一行——

> 你是溫家三百年來—— > 第一個蹲下來看縫的人。 > 黑令鋪三百份未歸檔的死—— > 是你蓋的。 > 林氏阿好的名字—— > 是你念出來的。 > 翻案的籌碼—— > 不是我給你的。 > 是你自己蓋出來的。 > —— > 我撤判詞。 > 我退賭注。 > 但我留一樣東西給你。

——

紙臉自己摺起來。

摺成一支極細的筆。

筆比煙筆更粗一點。

筆桿是骨白的。

筆尖是焦黑的。

——焦黑是當年那場大火留下的灰。

——

「巫筆。」白巫最後一句話留在了空氣裡。

「比煙筆早三百年。」

「煙筆替你寫名字。」

「巫筆——」

「——替你寫『沒有名字的人』。」

——

巫筆懸在雲濤面前。

它沒鑽進他食指。

它選了另一個位置。

——它鑽進了他左手背的水印。

水印是賬目兩清以後的紀念。

水印上沒有溫度。

但它接受一支三百年的筆。

——

巫筆貼著水印躺下。

水印微微亮了一下。

亮的方式——

像收下了一份遲到三百年的賠禮。

——

卓婭看了一眼雲濤左手背。

「那支筆——」她說,「歸你?」

「歸我們倆。」雲濤說。

「?」

「巫筆寫『沒有名字的人』。」

「我用超憶症記名字。」

「你用體溫鎖人。」

「沒有名字的人——」

「——要先被你鎖住,我才有時間用巫筆替他寫。」

「所以巫筆是我倆共用。」

「左手背是你的位。」

「巫筆在你的位上。」

「——是它認你。」

卓婭沉默了三秒。

她把右手——

按上他左手背的水印。

水印是涼的。

巫筆在水印下面是涼的。

她的右手溫度是36.2°C。

——三項溫度,第一次合在一起。

合的方式不擠。

合的方式叫——

「位置剛好。」

——

長明燈滅了。

祠堂的牆從石慢慢化成霧。

霧化的速度很慢。

——它在等他們先出去。

——

雲濤和卓婭沿著煙橋,走回列車。

煙橋這次寬了一指。

——它記得他們腳尖踩的位置。

它替他們鋪寬了一寸。

——

列車門關上。

列車自動延伸軌道。

軌道往前延出三十米。

——

書架第十格的書——

封面終於浮完了。

封面四個字——

> 白巫·翻案。

書脊一行小字——

> 卷十·完。 > 三代男丁壽元——已退賠並分配。 > 林氏阿好——名字已念。位列雲濤不可刪除區第八十九格(補錄入鎮上候補名單,三百年首次有人替她念)。 > 賭局——歸零。 > 巫筆——交付。位置:雲濤左手背水印。 > 監護人:卓婭(右掌共持)。 > 下一站招牌—— > 已浮霧裡。

——

雲濤合上書。

書架第十格闔。

第十一格的書——

封面開始浮出第一個字。

那個字的筆畫——

是橫平豎直的。

寫得極端正。

像是——

一塊匾。

——

「匾。」雲濤說。

「下一站——」

「是一塊匾。」

「上面四個字。」

「我們得到了再看。」

——

列車車窗外側。

之前白事館預留的那個位置——

第十二顆乳牙浮出來了。

它不是孩子的。

它是嬰兒的。

它和雲濤舌底那顆——

互看一眼。

它沒進車廂。

它選擇在窗外側跟著走。

——它要等下一站再進。

——

雲濤舌底嬰兒乳牙從37.6°C降回37.4°C。

平穩。

卓婭舌底壓縮糖36.2°C。

平穩。

雲濤左手背水印——

下面睡著一支巫筆。

水印不再是凹槽。

也不再是平的水。

——它略微鼓起一寸。

像一隻手按下去。

像那隻手——

剛剛從另一隻手上收回。

——

煙筆二兩六錢。

巫筆從這一章起——

不計斤兩。

——它的單位是「劃」。

劃一筆,掉一片骨灰。

骨灰用完——

它回火裡。

——

雲濤閉眼。

卓婭也閉眼。

兩個人沒說話。

——這一段路要走多久不知道。

但他們沒有催。

霧外面三百年來第一次——

吹了一陣不夾骨灰的風。

風很輕。

風很乾淨。

——它是被吹散的白巫,回頭給他們的。

——

書架第十一格的封面——

第一個字寫完了。

那個字是——

「正」。

——

雲濤睜眼。

舌底嬰兒乳牙抖了一下。

它認這個字。

它認的方式——

是它在白水山石階上,看過有人在刻這個字。

第七十三階上。

七天裡多一筆。

——那個字當年是溫一在刻。

溫一散了。

但這個字——

跟著他們,到了下一站的匾上。

——

「正」字後面——

還有三個字。

霧還沒讓它們浮完。

要等列車進站。

——下一筆,要等下一站。

——

(第三卷 · 第十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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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名導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身兼電影、劇場與歌劇導演,其作品流動著強烈的反叛與詩意。在俄烏戰爭爆發後,他持續以創作回應專制體制的壓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致敬蘇聯電影大師帕拉贊諾夫。本文作者透過媒介本質的分析,解構賽勒布倫尼科夫如何利用影劇雙棲的特質,在荒謬世道中尋找藝術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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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名導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身兼電影、劇場與歌劇導演,其作品流動著強烈的反叛與詩意。在俄烏戰爭爆發後,他持續以創作回應專制體制的壓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致敬蘇聯電影大師帕拉贊諾夫。本文作者透過媒介本質的分析,解構賽勒布倫尼科夫如何利用影劇雙棲的特質,在荒謬世道中尋找藝術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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