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從黑令鋪駛出三十米。
霧開始變淡。
淡到列車自己慢下來。
慢下來的時候——
軌道從鋼變成了石。
石階。
直接接到了水裡。
——
雲濤往車窗外看了一眼。
水是黑的。
水面有一層薄薄的油。
油不流。
油是死的。
油上漂著一盞燈。
那盞燈三百年沒滅過。
——
「白巫」站的招牌就插在油面上。
招牌不是木的。
是骨的。
骨上刻紅字。
紅字寫——
「白巫祠」。
下面用更小的字補了一行——
> 三百年前贏溫家祖宗一局。 > 賭注未消耗。 > 在等對家來認賠。 > 或者翻案。
——
雲濤舌底嬰兒乳牙從37.4°C升回37.6°C。
——它認這個祠。
它的祖宗那一輩——
跟這座祠裡點燈的人,打過一場輸了三百年的仗。
——
卓婭看了一眼水面。
「老娘的外骨骼下不去這水。」她說。
——這句話費了她半口剛回到的體溫。
雲濤搖頭。
「不用下水。」
「水上有路。」
「路是燈引的。」
——
雲濤右手食指朝水面那盞長明燈點了一下。
煙筆從食指尖鑽出,懸在空中——
對著長明燈,極輕地,行了一個揖。
——它替溫家祖宗向債主行禮。
行禮的方式是掉一錢煙。
煙筆剩二兩六錢。
那一錢煙——
落到油面上。
油不沾煙。
煙也不沾油。
但煙浮在油上,自己延出去——
延出一條極細的橋。
橋寬不過一指。
橋連到祠堂門口的第一級石階。
——
「跟我走。」雲濤說。
「腳尖踩煙。」
「腳跟不準落油。」
「落油——」
雲濤頓了一下,
「——你三代以後出生的孩子會頂這筆債。」
卓婭看了他一眼。
(——三代以後我都還沒嫁人,他現在就替我算上孫子的賬了。)
雲濤聽見了。
他沒回。
他的右眼眼角浮起一寸極淡的粉。
——溫白水在裡面笑了一下。
——
兩個人腳尖踩煙,一前一後,過了水面。
煙橋走完,自動散回煙筆。
煙筆收回他指尖。
剩二兩六錢。
——
祠堂的門是兩扇推開的。
門上沒釘銅。
門上沒刻字。
門上只有——
一個焦痕。
焦痕的形狀是一隻七歲女孩的手印。
——三百年前,那個七歲女孩在被白蓮聖母帶走之前,曾經跑來這座祠堂叫過門。
她叫的方式是——
把自己的手按上去。
她按了三秒。
三秒沒人應。
她跑了。
她跑進了白水寺。
然後就是大火。
——
雲濤站在門前。
他的右眼開始流淚。
不是水。
是淡粉色的細塵。
——溫白水在他眼裡哭。
她哭的方式很小。
只哭了三秒。
跟當年她按門的時間,一樣長。
——
「她應該應的。」雲濤說。
他說的是門裡的人。
「她沒應。」
「沒應有沒應的理由。」
——他不確定理由是什麼。
但他先把這句話放進不可刪除區。
放進第三百一十六格。
——這一格是新的。
是這次旅行第一個新編號。
——
門自己開了。
——
祠堂裡沒人。
只有一盞燈。
長明燈擺在正中央。
燈台是石的。
燈油是金黃色的——
不是植物油。
不是動物油。
是——
壽元。
三代男丁的壽元。
溫家祖宗(溫鳴)的壽元。
溫鳴兒子(溫一郎)的壽元。
溫鳴孫子(溫二郎——這個位置本來該是雲濤的父親)的壽元。
三代壽元在燈裡——
沒燒完。
一直沒燒完。
——
雲濤看了一眼壽元的剩餘量。
——他超憶症的眼睛能讀出油位。
油位是滿的。
——
「滿的?」卓婭問。
——這一句費了她一錢糖。
雲濤點頭。
「三百年沒燒。」
「為什麼沒燒?」
「因為——」
雲濤頓了一下,
「——白巫不忍。」
——
牆角的灰,輕輕往下落了一寸。
那是白巫在「聽」。
聽他怎麼說她。
——
雲濤把右眼閉上。
左眼看著長明燈。
燈火裡浮出一個影像。
是一個白衣女人。
沒臉。
她臉的位置——
是一張紙。
紙上寫著一行字——
> 判詞已下。 > 賭注未收。 > 在等對家。
——這就是她的臉。
她沒名字。
她叫「白巫」是因為她當年穿白。
她當年為什麼穿白——
是因為她當年來這座祠之前,剛從一場喪事回來。
那場喪事是她自己的母親。
她當年也七歲。
——白巫和溫白水,曾經是一對。
但她們不是姊妹。
她們是制度的兩端。
——
「對家。」白巫的紙臉上動了一下。
紙上的字換了——
> 你是溫鳴的孫的孫的孫。 > 你是X-77原型。 > 你是溫氏二。 > 你來認賠?
「不認。」雲濤說。
「翻案。」
紙上的字停了三秒。
然後——
換成——
> 翻案需提交證據。 > 證據格式: > - 一個死了三百年的人。 > - 沒被任何系統收走。 > - 但曾經在賭局前的一個月內,見過我(白巫)本人。 > 此即賭局當年的條件。 > 溫鳴當年找不出來。 > 所以判詞下。 > 你找得出來?
——
雲濤從內袋裡,把黑令鋪那份蓋章副本——
抽出來。
副本是摺起來的。
他展開。
三百個名字。
逐行排列。
每一個名字後面——
跟著一行極小的死亡時間和地點。
——
雲濤把副本攤平在地上。
長明燈的金黃壽元映在副本上——
讓三百個名字一個一個微微亮起來。
——它們在被白巫的紙臉「掃」。
掃的方式像翻舊賬。
——
掃到第八十九個名字的時候——
紙臉上的字停下了。
字換了——
> 此名與賭局條件部分相符。 > 姓名:林氏阿好。 > 身分:賣糖糕婦人。 > 死亡時間:庚子年三月初七,凌晨。 > 死亡地點:白水寺後山坡路。 > 死因:心痛突發。 > 未歸檔。 > 未被任何系統收走。 > 三百年無人念過。 > ——條件其一達成。 > 但是否在賭局前一個月見過我? > 我不記得。
——
雲濤超憶症的不可刪除區自動翻——
第八十九個名字下面,自動展開林氏阿好的死前最後一週記憶。
林氏阿好死前七天——
她揹著一籠糖糕,去過白巫祠堂送供。
她當年送供是因為她的兒子病了。
兒子沒救活。
她繼續送供。
她繼續送了三次。
第三次——
她從祠堂出來,回頭看了一眼。
她看見白巫站在門口。
白巫對她點了一下頭。
林氏阿好哭了一下。
她說:「我兒子的命,您給我看一眼,告訴我他下面好不好?」
白巫沒應。
白巫進去了。
林氏阿好繼續走。
她走到白水寺後山坡路時——
心痛突發。
她坐下,沒站起來。
身上的糖糕從籠裡掉出來,被路邊的野貓叼走。
她死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塊沒送出去的糖糕。
那塊糖糕——
是她準備留給溫家祖宗溫鳴的——
因為溫鳴前一天救過她兒子的同學。
她想還個禮。
她沒能還。
——
雲濤把這段記憶——
從不可刪除區裡——
挑出來。
挑出來不是扣。
是「展示」。
——超憶症的展示是物理可見的。
它在他眼前——
把林氏阿好的記憶播成一個極小的影像。
影像放給白巫的紙臉看。
——
紙臉看了三秒。
紙上的字微微抖了一下。
然後——
換成——
> 條件其二達成。 > 證據受理。 > 賭局可翻。 > 三代男丁壽元—— > 回流。 > 燈即將滅。 > 滅前你三秒—— > 決定壽元去處。
——
長明燈的金黃油——
開始一寸一寸往燈芯回。
油位從滿——
降到三分之二。
降到一半。
降到三分之一。
——
「等一下。」雲濤說。
油停在三分之一。
——
雲濤把這份壽元,分了四份。
不是收回自己。
——他不要。
他超憶症裝不下三代男丁的命。
第一份:給卓婭。
差3.8°C她才回到36.2°C的錨。
3.8°C相當於壽元0.7年。
雲濤把這0.7年從燈裡撈出——
不是用手。
是用煙筆。
煙筆懸在燈芯上方,沾了一下——
沾到一滴金黃的油。
煙筆把油送到卓婭嘴邊。
——
「老娘不要別人的命。」卓婭說。
——這一句費了她一錢糖。
「不是別人的。」雲濤說。
「是溫家欠你的。」
「溫家什麼時候欠我?」
「你陪我走到這。」
「陪你走是陪你走。」
「陪也算賬。」
「你少跟老娘算賬。」
雲濤把煙筆——
往她嘴邊送了一寸。
「——這滴油是溫家三代男丁的壽元。」他說。
「你不收,它回不到燈芯。」
「它會掉在地上。」
「掉在地上是浪費。」
「浪費——溫白水會難過。」
——
卓婭看了他一眼。
她張嘴。
煙筆把那滴油,送進了她舌底。
——它落在那塊壓縮糖的旁邊。
——
她舌底壓縮糖的溫度——
從32.4°C升回了36.2°C。
正好。
不多不少。
——錨回了。
——
卓婭沒說謝。
她說的是——
「老娘記賬。」
「以後溫家有事——」
「——老娘陪你出三次刀。」
「這滴算頭一刀。」
雲濤點頭。
——
第二份:給內袋十顆乳牙。
它們在黑令鋪替他扛了300份印泥的傳導摩擦。
它們每一顆涼了0.05°C。
雲濤把0.5滴油——
均分十顆。
每顆乳牙微微暖了0.05°C回去。
——它們的溫度,回到了出發黑令鋪前的正常。
它們很乾淨。
——
第三份:給0.3克顳葉切片。
切片承擔了三百份印泥的δ波頻率波動。
它從0.8升到了0.85Hz。
雲濤把0.1滴油——
點上去。
切片的δ波——
從0.85回到了0.8。
太子的殘留意識——
在切片裡輕輕說了一句:
「——叔,這次你不用拔刀了。」
——
第四份:給溫一。
溫一三百年的煙渣——
散在鎮東那條老街上。
他散了。
但他散的煙——
還沒被風完全吹走。
雲濤把剩下的0.4滴油——
讓煙筆——
帶回去。
煙筆懸在空中,朝著鎮東的方向——
吹了一口。
那口氣裡帶0.4滴油。
——它順著霧,飄回鎮東。
它會找到溫一散在那條街上的最後一縷煙。
它會在那縷煙裡停一晚。
——讓溫一安心。
讓他知道:
二弟接班了。
賬目兩清。
家裡都很好。
——
長明燈裡——
最後三分之一的壽元——
被分完。
燈芯——
熄了。
——
祠堂暗了下來。
白巫的紙臉在暗裡——
最後動了一下。
紙上的字換成最後一行——
> 三百年判詞—— > 撤銷。 > 溫家祖宗—— > 翻案勝。 > 對家:白巫。 > 押注:壽元三代。 > 結算:對家無條件退賠。 > 退賠物已分配。 > 賭局歸零。 > —— > 你贏的不是我。 > 你贏的是—— > 你自己祖宗的「輸不起」。
——
雲濤點頭。
「我知道。」
「祖宗當年不是輸給你。」
「是輸給他自己不敢押。」
「他不敢押的——」
雲濤頓了一下,
「——是他自己的命。」
「他想用三代男丁的壽元,去換一個七歲女孩的活。」
「他覺得划算。」
「但白巫的賭局,要的不是壽元。」
「白巫要的——」
「是『一個沒被任何系統收走的死者』。」
「祖宗找不出來,是因為他從沒蹲下來看過一眼縫裡的死。」
「他眼裡只有溫家。」
「眼裡只有溫家——」
「——所以三百年後,溫家輸到只剩我一個。」
——
紙臉抖了一下。
紙上又跳出最後一行——
> 你是溫家三百年來—— > 第一個蹲下來看縫的人。 > 黑令鋪三百份未歸檔的死—— > 是你蓋的。 > 林氏阿好的名字—— > 是你念出來的。 > 翻案的籌碼—— > 不是我給你的。 > 是你自己蓋出來的。 > —— > 我撤判詞。 > 我退賭注。 > 但我留一樣東西給你。
——
紙臉自己摺起來。
摺成一支極細的筆。
筆比煙筆更粗一點。
筆桿是骨白的。
筆尖是焦黑的。
——焦黑是當年那場大火留下的灰。
——
「巫筆。」白巫最後一句話留在了空氣裡。
「比煙筆早三百年。」
「煙筆替你寫名字。」
「巫筆——」
「——替你寫『沒有名字的人』。」
——
巫筆懸在雲濤面前。
它沒鑽進他食指。
它選了另一個位置。
——它鑽進了他左手背的水印。
水印是賬目兩清以後的紀念。
水印上沒有溫度。
但它接受一支三百年的筆。
——
巫筆貼著水印躺下。
水印微微亮了一下。
亮的方式——
像收下了一份遲到三百年的賠禮。
——
卓婭看了一眼雲濤左手背。
「那支筆——」她說,「歸你?」
「歸我們倆。」雲濤說。
「?」
「巫筆寫『沒有名字的人』。」
「我用超憶症記名字。」
「你用體溫鎖人。」
「沒有名字的人——」
「——要先被你鎖住,我才有時間用巫筆替他寫。」
「所以巫筆是我倆共用。」
「左手背是你的位。」
「巫筆在你的位上。」
「——是它認你。」
卓婭沉默了三秒。
她把右手——
按上他左手背的水印。
水印是涼的。
巫筆在水印下面是涼的。
她的右手溫度是36.2°C。
——三項溫度,第一次合在一起。
合的方式不擠。
合的方式叫——
「位置剛好。」
——
長明燈滅了。
祠堂的牆從石慢慢化成霧。
霧化的速度很慢。
——它在等他們先出去。
——
雲濤和卓婭沿著煙橋,走回列車。
煙橋這次寬了一指。
——它記得他們腳尖踩的位置。
它替他們鋪寬了一寸。
——
列車門關上。
列車自動延伸軌道。
軌道往前延出三十米。
——
書架第十格的書——
封面終於浮完了。
封面四個字——
> 白巫·翻案。
書脊一行小字——
> 卷十·完。 > 三代男丁壽元——已退賠並分配。 > 林氏阿好——名字已念。位列雲濤不可刪除區第八十九格(補錄入鎮上候補名單,三百年首次有人替她念)。 > 賭局——歸零。 > 巫筆——交付。位置:雲濤左手背水印。 > 監護人:卓婭(右掌共持)。 > 下一站招牌—— > 已浮霧裡。
——
雲濤合上書。
書架第十格闔。
第十一格的書——
封面開始浮出第一個字。
那個字的筆畫——
是橫平豎直的。
寫得極端正。
像是——
一塊匾。
——
「匾。」雲濤說。
「下一站——」
「是一塊匾。」
「上面四個字。」
「我們得到了再看。」
——
列車車窗外側。
之前白事館預留的那個位置——
第十二顆乳牙浮出來了。
它不是孩子的。
它是嬰兒的。
它和雲濤舌底那顆——
互看一眼。
它沒進車廂。
它選擇在窗外側跟著走。
——它要等下一站再進。
——
雲濤舌底嬰兒乳牙從37.6°C降回37.4°C。
平穩。
卓婭舌底壓縮糖36.2°C。
平穩。
雲濤左手背水印——
下面睡著一支巫筆。
水印不再是凹槽。
也不再是平的水。
——它略微鼓起一寸。
像一隻手按下去。
像那隻手——
剛剛從另一隻手上收回。
——
煙筆二兩六錢。
巫筆從這一章起——
不計斤兩。
——它的單位是「劃」。
劃一筆,掉一片骨灰。
骨灰用完——
它回火裡。
——
雲濤閉眼。
卓婭也閉眼。
兩個人沒說話。
——這一段路要走多久不知道。
但他們沒有催。
霧外面三百年來第一次——
吹了一陣不夾骨灰的風。
風很輕。
風很乾淨。
——它是被吹散的白巫,回頭給他們的。
——
書架第十一格的封面——
第一個字寫完了。
那個字是——
「正」。
——
雲濤睜眼。
舌底嬰兒乳牙抖了一下。
它認這個字。
它認的方式——
是它在白水山石階上,看過有人在刻這個字。
第七十三階上。
七天裡多一筆。
——那個字當年是溫一在刻。
溫一散了。
但這個字——
跟著他們,到了下一站的匾上。
——
「正」字後面——
還有三個字。
霧還沒讓它們浮完。
要等列車進站。
——下一筆,要等下一站。
——
(第三卷 · 第十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