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不落地的雪與春娘的歪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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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不落地。

雲濤是在第三日的寅時末看見的——第一片雪從天上掉下來,掉到離車窗一寸的地方,停住。

不是停在玻璃上。

是停在空氣裡,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托住了底。

托住之後,那隻手鬆開——雪沒掉。

它就那樣懸著,懸在離地三尺的高度,慢慢轉一個方向,又慢慢轉回來。

像在等什麼人來簽收。


第二片雪也是這樣。

第三片也是這樣。

到車輪停下的時候,車廂外整整齊齊懸著上萬片雪——每一片都離地三尺,每一片都不轉,每一片都像被釘在了空氣裡。

雲濤閉了三天的嘴。

舌下那顆嬰兒乳牙從38.0°C再往上爬了半度,現在38.5。

他沒咳。

他不能咳——一咳,殼會從舌頭上滑下來,滑到牙縫裡,他三天的閉口令就白憋了。

卓婭的右手按在他左手背上,已經按了七十二個小時。

掌心沒鬆過。

灰貓的爪墊壓在他左手腕內側,三隻一隻一隻地交替——壓累了換另一隻。

三層手溫。

捂著一個殼。


「到了。」卓婭說。

她聲音壓得很低。她也不敢說大聲——車廂裡的空氣這三天被三個體溫捂得太勻,一吵,殼就會聽見。

雲濤點頭。

點得很輕。

點得連舌下那顆牙都沒晃。

車門「嘶」地開。

外面的風不冷。

風是甜的。

——熬糖糕熬了三百年熬剩下的那種甜。

熬到最後熬糊了,熬出焦味。

焦味裡又有一股新鮮的米漿味。

兩種味同時撲進車廂,撲到雲濤舌下那顆牙的位置——

牙抖了一下。

但沒掉。

卓婭的右手立刻往下壓了0.1克的力氣,把雲濤的下巴頂住。

「忍。」她說。

「嗯。」

——他沒說「嗯」。

他只是點頭。

點了三次。

灰貓的爪墊把他的手腕也按住,淡粉那隻眼盯著他舌尖的方向,灰白那隻眼盯著鎮口。

兩個方向都不能鬆。


下車的人——

不是「人」。

是訃聞。

整整齊齊一排訃聞,立在站台兩側,每一張都用四根細竹竿撐著,像四條腿的紙紮馬。

最近的那張,貼了三百年沒貼完。

紙的右上角缺一隻金色髮簪——髮簪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圈裡空著。

訃聞左下角的署名只寫了三個字:

> **春娘。**

三個字下面本來該有一行小字,寫死因、寫年歲、寫娘家姓。

那一行被人用墨塗黑了。

塗了一半。

塗到「廚」字塗不下去,墨就乾了。

乾了三百年。


卓婭把雲濤往訃聞牆裡推了一寸。

不是推他往前——是擋他往後。

雲濤的右眼眼角剛才浮出了一滴沒落下的水——三天前在代寫鋪外面留的那一滴,現在還掛著,沒乾。

水滴在春娘訃聞缺的那個髮簪位置,懸了半秒。

懸的時候——

訃聞的紙自己抖了一下。

紙抖出一個聲音:

「二郎?」

雲濤閉著嘴。

聲音不是他發的。

也不是訃聞發的。

是訃聞背面,藏著的什麼東西在輕聲問。

像一個七歲的女孩第一次認錯人——

「你是二郎嗎?」

「不是的話我就再等。」

「我等三百年了,再等一會也行。」

雲濤的右手食指——煙筆藏的那根——抖了一下。

煙筆只剩五兩七錢。

它不能替他答話。煙不認識春娘——溫一三百年只替娘寫信,沒替別的孩子寫過訃聞。

煙抖一下,是認生。

不是回應。


卓婭蹲下,把雲濤的手腕從灰貓爪墊下抽出半指,遞到訃聞缺髮簪的那個圈裡。

「你不用說話。」她說。

「你只要把手指放這兒。」

「她認手不認人。」

雲濤把食指放進那個圈。

煙筆從食指肚裡探出半粒煙——

只探出半粒。

沒寫字。

紙背面的聲音又響了一次:

「不是的。」

「他不是二郎。」

「但是他帶著二郎的煙。」

「煙是溫家的。」

「我認煙。」

訃聞的紙抖得更輕了,像鬆了一口氣。

紙的右上角——那個空著的圈——慢慢浮出一道淡淡的金線,金線是髮簪的形狀,但只有影子,沒有實體。

「等下一輛車。」紙背面說。

「我的髮簪在下一輛車上。」

「她帶來。」

「她到,我才能躺。」

紙不動了。

雲濤把手指收回。

煙筆縮回食指肚裡,剩五兩六錢。

少了一錢。

他剛才那一指,替春娘認了一次親。


鎮口的雪還在懸著。

懸得整整齊齊。

卓婭抬頭看天——天上沒有雲,只有一層平鋪的、半透明的、薄到能看見星的白幕。

白幕底下,雪一片一片往下掉,掉到三尺就停。

像鎮子上空所有人吐出來的氣,凍成了片,又被一個沒人看見的天花板托住。

「天花板。」卓婭低聲說。

「白雪鎮的天,是一個沒簽收的訃聞蓋子。」

「蓋子不揭,雪不落。」

「揭了——」

她沒說下去。

雲濤閉著嘴,但他點了點頭。

——揭了,雪會把整個鎮埋掉。

埋掉的不是鎮。

埋掉的是那一張沒貼完的訃聞。

訃聞貼完,蓋子才掀。


灰貓在站台上跳下去。

牠的爪子踩在雪面上——

雪沒陷。

雪也沒承重。

雪只是讓開了一條牠的爪印,爪印是貓的,但爪印底下沒有腳。

像有什麼東西替牠承重。

卓婭看了一眼。

「你妹的爪墊比鎮重。」她對雲濤說。

「鎮浮著。」

「她沉著。」

雲濤點頭。

灰貓往訃聞牆的另一頭走。

牠的鼻頭往一個方向嗅——

嗅到鎮中央。

鎮中央有一座**訃聞鋪**,門口掛著兩盞紙燈籠。

燈籠是新的。

燈籠紙是今天早上才糊的——糊紙的人就站在門口,背對車站。

那個人穿白衣,戴白帽,白巾蓋臉。

但他比白事館那二十一個人——矮一截。

矮一個七歲。


雲濤走過去。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把卓婭的右手帶過去半寸——他不能讓那層三層手溫鬆開。

灰貓在前面引路,引到訃聞鋪門口三步遠。

糊燈籠的人沒回頭。

他繼續糊。

紙是新的,漿糊是舊的——舊到漿糊裡能看見三百年前蒸籠蓋上凝出的水滴。

漿糊也是溫一爐子的味。

雲濤聞出來了。

——這個糊燈籠的人,跟煙筆同源。

但不是溫一。

溫一已經散塵。

那這個糊燈籠的——

是誰?


糊燈籠的人開口了。

聲音是七歲女孩的聲音。

「春娘的訃聞我貼了二百九十九遍。」

「每年除夕貼一遍。」

「貼了二百九十九年都沒貼成。」

「因為髮簪不對。」

「她娘三百年前給她插的是金的。」

「白蓮教獻祭那天換成了銅的。」

「銅的撐不住簪眼,髮髻會歪。」

「歪了,蓋不上訃聞右上角。」

「蓋不上,鎮的天就掀不開。」

「掀不開,雪就落不下。」

她說完,把手裡那盞紙燈籠遞給雲濤。

雲濤沒伸手。

——他舌下那顆牙不能晃。

卓婭替他接過去。

接過來那一瞬間,糊燈籠的人才慢慢回頭。

白巾從她臉上滑下來——

下面是一張七歲女孩的臉。

但她的左眼是淡粉的。

右眼是灰白的。

——和他懷裡那隻灰貓一樣的兩隻眼。

但她不是灰貓。

她比灰貓大一號。

她是**第十二個孩子**。

但她不該在這裡。

她該在另一輛車上。


雲濤閉著嘴,但他的喉結往下嚥了一寸。

不是吞牙。

是吞驚訝。

驚訝太重,殼在他舌下又往下滑了一毫米。

卓婭立刻把右手按住他的下顎——

按住的瞬間,那個七歲女孩搖了搖頭。

「我不是。」她說。

「我是『代』她在。」

「她的車三百年沒進站,但她的『位』不能空。」

「位空了,鎮就塌。」

「所以她托人替她站。」

「我替她。」

「我替她在這個鎮糊三百年的燈籠。」

「我是誰你別問。」

「你問了,我也說不出名字——我的名字在第十四扇門後面。」

「門開,我說。」

「門不開,我糊燈。」

她又把白巾蓋回臉上。

回頭,繼續糊。


雲濤沒問。

他不能問。

他舌下還壓著一個殼。

但他往內袋裡摸——摸到第十顆乳牙的位置,第十顆是七歲版的灰貓妹妹的,淡粉色。

第十顆動了一下。

不是熱動。

是「指路」。

它指向第十一個位置。

第十一個位置現在空著——本來該是第十二個孩子的乳牙。

但第十二個沒到。

她的乳牙——也不在這個鎮上。

她的乳牙在另一輛車上。

她的車——卓婭剛才在站台另一頭看見了——

軌道盡頭,一條沒接上的鐵軌。

斷頭。

斷頭的軌道上停著一節車廂。

只有一節。

沒車頭。

沒車尾。

只有一節車廂,孤零零,掛在斷頭軌的最末端,像一張**沒簽名的訃聞**。


那節車廂的門沒開。

門上貼了一張封條。

封條上寫著六個字:

> **白事押金未付。**

押金人——卓婭。

卓婭看見的時候,伸手摸了摸自己外骨骼左肩缺口。

缺口是白事館上一站收的0.05毫米。

那0.05毫米——就在那節斷頭車廂裡。

她的「身上的一塊」,已經提前到了白雪鎮,等她來付清剩下的部分。

「剩下的多少。」她小聲問雲濤。

雲濤搖頭。

他不知道。

——他知道。

他舌下那顆嬰兒乳牙從38.5升到了38.6——升那一格,是因為禮金盒第十四扇門開始預熱了。

預熱的熱量,從卓婭外骨骼缺口那邊傳過來。

第十四扇——是給卓婭的。

不是給雲濤。

也不是給春娘。

是給**押金人**。


雲濤閉著嘴。

他很想說「不行」。

「不行」兩個字到了舌尖。

被殼擋住。

殼裡還有十三個孩子的名字。

殼動,名字會掉一個。

掉一個,第十四扇門就提前開——卓婭就要立刻付。

雲濤把舌頭縮回去。

他寧願讓殼繼續壓著。

寧願讓自己的舌底再燒半度。

也不能讓那扇門提前。


灰貓在他腳邊輕輕喵了一聲。

是真貓的喵。

不是七歲女孩的聲音。

牠把頭抵在雲濤的小腿上,淡粉那隻眼閉著,灰白那隻眼盯著訃聞鋪門口的「她」——

那個替第十二個孩子糊燈籠的女孩。

灰白的眼眨一下。

眨完,灰貓在雲濤腳邊吐出一樣東西——

吐出**一根金色髮簪**。

簪頭刻著兩個小字:

> **春娘。**

是金的。

不是銅的。

簪身上沾了一點米漿——三百年前廚娘給女兒插上去那天,剛蒸過糖糕。

米漿沒乾。

它在這三百年裡,被灰貓用爪心藏著,含在舌下,留到了今天。

灰貓沒能吃糖糕。

但牠替第十二個孩子,把第三個孩子的髮簪——帶到了白雪鎮。


雲濤蹲下。

他閉著嘴。

他只用左手食指——煙筆藏的那一根——把髮簪挑起來。

簪身一碰煙筆,煙筆抖了三下。

——它認得。

它認得這根簪是溫家爐子之外、另一個爐子的味。

廚娘的爐子。

蒸籠的爐子。

煙筆認煙,不分爐——但它知道這是哪一家的味。

它替春娘讓出半粒煙的空位,讓髮簪沾上一點煙。

煙沾上,金色髮簪邊緣慢慢透出第二層光——銅色。

銅在底,金在外。

原來不是被換成銅的。

原來是被**包**了一層銅。

包的人是廚娘——三百年前她明明知道女兒要被獻祭,她偷偷在金簪外包了一層薄銅。

銅是給白蓮聖母看的(讓聖母以為簪是廉價的、不夠資格做祭品)。

金是給女兒留的(讓女兒在另一邊也認得娘)。

但白蓮聖母當時沒被騙——她識破了。

聖母把廚娘和女兒一起按進蒸籠。

按完之後,把銅當成事實寫進了訃聞。

訃聞上留下「銅簪撐不住髮髻」的記錄。

從此春娘的訃聞——三百年貼不上。

因為那層銅是假的。

紙不肯收假。

紙等三百年,等真金露出來。


雲濤把髮簪交給卓婭。

卓婭走到春娘的訃聞前,把髮簪舉起來,對準右上角那個空著的圈。

簪頭碰到紙。

「叮——」

一聲,極輕。

像簪子終於認了這張紙。

紙上的金線從影子變實。

實了之後——

訃聞右上角的圓圈被髮簪填滿。

填滿的瞬間——

訃聞下方那行被墨塗了一半的小字,自己浮了出來:

> **春娘,廚娘之女。庚子年三月,年七歲。歿於蒸籠。**

塗墨的那一半終於寫完。


訃聞紙抖了三下,自動把自己折好。

折好之後——

它「啪」地落在站台地面。

落在地面上的瞬間——

鎮口懸著的那上萬片雪——

第一次,動了。


唰——

第一片雪掉下來,落在訃聞折好的位置。

不是落在地面。

是落在訃聞紙上。

雪一落,訃聞紙開始慢慢吸雪。

吸到飽和,紙化了。

化成水,滲進站台磚縫。

磚縫底下,有人在嘆氣——是那個三百年沒嘆完的氣,現在嘆完了。

「春娘躺下了。」糊燈籠的女孩說。

「她欠的訃聞,付完了。」

「鎮口的天,可以掀一寸。」

她抬手指了指天。

天上那一層薄白幕——

裂了一寸。

裂的方向,朝向斷頭軌那節車廂。


雲濤聽見斷頭軌那邊「咯噔」一聲。

那節車廂的門——

沒開。

但門上的封條鬆了一個角。

鬆了的角下面,浮出第二行字:

> **押金已抵:0.05毫米外骨骼。** > **剩餘押金:7.7°C體溫一刻鐘。** > **領取地:第十四扇門內。**

卓婭看了一眼。

她沒慌。

她伸手按了按外骨骼左肩缺口——那裡不疼,只是有一小塊比別處冷。

她把這一小塊冷,記住。

「7.7°C一刻鐘。」她說。

「我可以給。」

「但給的時候,三層手溫得換成兩層。」

「換的時候——」

她看了一眼雲濤舌下那顆殼。

「換的時候,他殼就會掉。」

「我得算準時間。」

「殼掉的瞬間我替他咽完,你妹替他壓住舌尖,門開的瞬間我進去付清。」

「不能差一秒。」

雲濤閉著嘴,盯著她。

他的右眼眼角那滴沒落下的水——

掉了下來。

掉在他自己的左手手背。

掉在卓婭的右手掌心和他左手之間。

那一滴水——

成了第四層。


灰貓在他腳邊把頭抵得更緊。

牠的爪墊涼了三度——又一個0.0克被牠藏進爪心。

藏給第十二個孩子。

——但今天,牠先借出來,給雲濤的舌底降溫。

舌下嬰兒乳牙從38.6掉回37.9。

降了0.7度。

降的這0.7度,是灰貓爪心三百年存的「給妹妹」的那一份。

牠先借給二哥。

借了,要還的。

雲濤點頭。

他借了。他記住了。

——以後要還第十二個孩子一個0.7度。


糊燈籠的女孩把最後一盞紙燈籠糊完。

她把燈籠掛在訃聞鋪門口。

掛完,她回頭看了卓婭一眼。

「你進門前,先把糖留給他。」她說。

「鎮東上一站你欠的那塊壓縮糖。」

「糖在白雪鎮會發甜——三百年的米漿味會把糖捂熟。」

「捂熟之後,他殼掉的瞬間,你把糖塞他舌下。」

「糖比殼快。」

「殼掉前糖到,舌頭不會空。」

「舌頭不空,名字不會掉。」

「名字不掉,門開的時候——」

「他不會跟你進去。」

她說完,背過身。

繼續糊下一盞。

——下一盞燈籠,是為**第十二個孩子**糊的。

她要糊到那節斷頭車廂的門開為止。

開不了,她繼續糊。

開了,她進門。

進門那一瞬間,她會把臉上的白巾摘下來——讓第十二個真正回來。

她自己——散塵。

像溫一一樣。

像白事館那個喪儀師一樣。

像所有替別人「代位」的人一樣。


雲濤閉著嘴。

但他的眼眶裡又升起一滴水。

這一次,從左眼。

左眼是真眼。

右眼是灰的,已經裝不下水。

左眼那滴沒掉下來。

它懸在他眼角——

懸成第四層手溫之外的,第五層。


書架第八格。

那本「白事」自己翻到第三頁。

第三頁原本寫的「兌付日期:白雪鎮,三日後」——

字慢慢淡掉。

淡到只剩淡淡一個影子。

影子下面浮出新的一行字:

> **第十一個孩子(春娘)已躺下。** > **第十二個孩子位仍空。** > **押金人:卓婭。** > **第十四扇門:今夜子時開。** > **進門人選:押金人本人。**

雲濤合上書。

他不敢翻第四頁。

第四頁不會是空的。

第四頁會寫**進門之後**的事。

進門之後——

他不敢知道。

他知道了,殼會立刻掉。

殼一掉,他就會跟卓婭一起進門。

一起進門——

兩個人都不出來。


他把書放回第八格。

書旁邊第九格——

「黑」字下面浮出了第二個字。

第二個字是——

> **「黑令」**。

兩個字。

沒有第三個字。

兩個字底下,影子還是那個七歲女孩的形狀,但她——

不再背對。

她**轉了過來**。

她臉上沒有臉。

只有兩隻眼。

一隻淡粉。

一隻灰白。

——和門口糊燈籠的那個女孩,一模一樣。

雲濤看了三秒。

他閉著嘴。

他在心裡默默念了一個名字——

不是春娘。

不是阿寧。

是他自己今天還不敢念出聲的——

第十二個孩子的、暫缺的、那個名字。

念完。

第九格那本書「啪」地自己合上。

合上的瞬間——

封面上「黑令」兩個字後面,多浮出半個字。

半個字看不清。

但雲濤從筆畫裡認出來——

那一筆收尾——

是**他自己的姓**。

「溫」。

第九格那本書的下一個字——

是他。


子時還有六個時辰。

六個時辰之後,第十四扇門開。

開的時候——

卓婭付清押金。

殼從雲濤舌下掉。

灰貓從他懷裡跳開。

第十二個孩子的車門咔嚓鬆開。

訃聞鋪的女孩進門散塵。

而第九格那本書——

開始寫他的事。


雲濤閉著嘴。

他最後看了一眼鎮口。

雪終於開始落地了——但只在訃聞紙化掉的那一小塊磚縫附近落。

別處還懸著。

整個鎮——只有春娘的訃聞那一塊地,下了三百年來第一場雪。

雪落在地上,是真的雪。

不甜,不焦,不酸。

只是涼。

涼到雲濤穿著靴子也能感覺到——

他的腳尖也在涼。

從卓婭的0.05毫米缺口往他腳尖傳的涼。

七十二小時的三層手溫之外——

第四層是他自己的水。

第五層是天上掀開那一寸的縫。

第六層——

是這一片真的雪。


煙筆在食指裡又少了一錢。

剩五兩五錢。

它替春娘的訃聞認了一次親、替金髮簪認了一次煙、替雲濤替第十二個孩子默默念了一次名。

三次,每次掉一錢。

它快不夠了。

它知道。

它把剩下的五兩五錢,全部往食指最深處縮。

縮成了一根極細的針。

——它在替自己省。

省到子時。

子時開門那一刻,它要把最後一兩煙——

替雲濤代答**門裡那一句他自己不能說的話**。

雲濤沒問是哪一句話。

他閉著嘴。

他舌下那顆嬰兒乳牙——

37.9°C。

剛才被灰貓借的0.7度——

在他舌底安靜地燒著。


(第三卷 · 第七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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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間變少之後,看戲反而變得更加重要——這是在成為母親之後,我第一次誠實地面對這一件事:我沒有那麼多的晚上,可以任性地留給自己了。看戲不再只是「今天有沒有空」,而是牽動整個週末的結構,誰應該照顧孩子,我該在什麼時間回到家,隔天還有沒有精神帶小孩⋯⋯於是,我不得不學會一件以前並不擅長的事:挑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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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間變少之後,看戲反而變得更加重要——這是在成為母親之後,我第一次誠實地面對這一件事:我沒有那麼多的晚上,可以任性地留給自己了。看戲不再只是「今天有沒有空」,而是牽動整個週末的結構,誰應該照顧孩子,我該在什麼時間回到家,隔天還有沒有精神帶小孩⋯⋯於是,我不得不學會一件以前並不擅長的事:挑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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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方格創作島正式開島。這是一趟 28 天的創作旅程。活動期間,每週都會有新的任務地圖與陪跑計畫,從最簡單的帳號使用、沙龍建立,到帶著你從一句話、一張照片開始,一步一步找到屬於自己的創作節奏。不需要長篇大論,不需要完美的文筆,只需要帶上你今天的日常,就可以出發。征服創作島,抱回靈感與大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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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方格創作島正式開島。這是一趟 28 天的創作旅程。活動期間,每週都會有新的任務地圖與陪跑計畫,從最簡單的帳號使用、沙龍建立,到帶著你從一句話、一張照片開始,一步一步找到屬於自己的創作節奏。不需要長篇大論,不需要完美的文筆,只需要帶上你今天的日常,就可以出發。征服創作島,抱回靈感與大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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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假一下就過完了,大家是否已經在安排下趟假期了呢 Norika最近也在安排暑假盆休的旅遊計畫,至於要去哪請容我之後再分享。 前幾天和朋友聊天,朋友問我,暑假時他要到東京玩,這已經是他第五次來了。 他問我有沒有什麼景點是平時觀光客比較少去的,偏向當地居民比較在地化的景點呢? 希望我能給他一些建議。 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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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假一下就過完了,大家是否已經在安排下趟假期了呢 Norika最近也在安排暑假盆休的旅遊計畫,至於要去哪請容我之後再分享。 前幾天和朋友聊天,朋友問我,暑假時他要到東京玩,這已經是他第五次來了。 他問我有沒有什麼景點是平時觀光客比較少去的,偏向當地居民比較在地化的景點呢? 希望我能給他一些建議。 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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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秦政德與文化大學美術系同學成立小草藝術學院。此前,他以為自己一輩子只會是個純真的藝術家;在此之後,他恐怕難以想像,沒有小草藝術學院的生命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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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秦政德與文化大學美術系同學成立小草藝術學院。此前,他以為自己一輩子只會是個純真的藝術家;在此之後,他恐怕難以想像,沒有小草藝術學院的生命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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