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灣到比利時，再從比利時回台灣。這十個月的交換既不是去拿學位，也絕非為了往後要留在當地工作。從結果論，出發又回來了，一切回歸原狀，位移等於0。
這整個過程讓我想起《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人稱（蛤？誰？）文山陳妍希的我，整部最記得的就是沈佳宜用一種很淡然的口吻說的那句台詞，「人生本來就有很多事是徒勞無功的啊！」是的，人生其實說到底都是徒勞無功，這個道理我是最清楚的。
但是，難道在知道萬事終究都是徒勞無功之後，我們就不去選擇、不去生活、原地躺平了嗎？當然也不是。因為在過程中所留下的感受，只要經歷過就是存在的。
決定在研究所畢業前交換，是入學前就訂定的目標。於是，我非常浪費地豪擲了一年的時間，甚至是在24歲的人生黃金期。我把這樣的青春當作籌碼，人生第一次去歐洲，擲出我的神奇寶貝球──比利時，就決定是你了！！
不過，丟出這樣的籌碼，你以為那樣的姿態是爽快而擲地有聲的嗎？並不是。甚至我可以坦白告訴你，那是一種在狼狽的現實下還努力擺出一副臭架子、裝作瀟灑的樣貌。我原本以為，超前佈署動工論文就可以趕在出國前口試完，結果最後還是拖到要在國外線上口試，剛來的前二個月都還是隱約壟罩在論文的陰影裡。除此之外，大學跟研究所都住家裡的我，也第一次要越級挑戰異國版「我獨自生活」，自己克服各種大小事、適應和他人共住的各種狀況。上課時和同學討論自己不熟悉的議題，大家語速飛快而我只能請他們可不可以講慢一點，再用一些很陽春的句子試圖說出自己的想法。
整個過程中，有領悟、有困難、有學習，當然也有開心、暢快與寂寞。因此，籌碼換來的十個月可以說是酸甜苦辣，各有各的味。雖然最後位移等於0，看似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這樣的交換值得嗎？人生值不值得是自己說了算，我是覺得還蠻值得的。
▌我和比利時存在一種鏡像關係
五月初某天我從布達佩斯回來，坐在從機場出發的回程巴士上。一路上是一片荒野，無盡的草原，天氣看似是頗晴朗，但景色總是透著一點陰鬱的灰，已經五月了依然有刺骨的寒風在吹。
那樣的反差感，跟艷陽高照、夢幻感十足的布達佩斯一比較起來就非常明顯。這讓我開始在思考，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比利時這個問題。
如果把整個歐洲大陸當成一個團體，其實在團體裏面我自覺就是比利時這樣的角色。在人群中我的性格並不是非常鮮明，好像經常是別人「順便了解一下」的選擇（真正的目的是更迷人的法國或荷蘭），常陷入要活潑不活潑、要文靜不文靜的拉扯狀態。
就像比利時分成荷語區、法語區、德語區，我也彷彿被劃分成三種區塊，有時冷淡安靜、有時熱情奔放、有時小眾怪咖，讓人摸不清這個人到底想怎樣。若劍指首都布魯塞爾，那裡是歐盟首都，但治安頗差、危機四伏，一如那個習慣武裝自己，實則混亂迷茫、野性帶刺的本我。不過，我喜歡巧克力，也喜歡漫畫，這點像倒是很不錯。
如果有人問我推不推薦來比利時旅遊，我通常會說，嗯……布魯日、根特還不錯啦，但是時間有限的話其實可以先去荷蘭或法國。但當我這樣說的同時，也驚覺，原來我也一樣，經常把目光投射在其他可能很吸引人的遠方，而不是真正的認識、接受甚至愛自己與所在的地方。
冥冥之中，老天替我安排了一個跟我很像的國家，也在這樣一個國家中重新認識自己。這竟然是我到交換後半年才逐漸領悟到的事。
▌在歐洲生活，你要學會又J又P
在很多人的形容裡，歐洲生活是隨興、學會放鬆、享受生活。但是經過我十個月的親身體會，我覺得真正的精髓或許要挪用時下流行的MBTI，以這樣一句話概括：「在歐洲生活，你要學會又J又P」。
一開始來的時候我每天都很焦慮，尤其從太方便、服務太好的台灣過來，那時我只覺得，為什麼很多事情都可以那麼不確定、讓人那麼無助？想問學校註冊組問題竟然只能透過email、跟電信客服溝通一小時都像鬼打牆、遇到各種交通罷工事件或大delay、星期日幾乎所有店都不開、下雪時走在結冰路上每一步都要滑倒，然後，連我在餐廳點熱茶，送來的甚至只是熱水+茶包...。
當時因為辦簽證，緊急想聯絡學校行政單位關於blocked account的事，竟只能透過email。就算他們人就在辦公室裡，也無法直接去找窗口問...
但是這樣的社會環境，也逐漸讓很J 的我變得P一點了。
一直求快或是馬上要看到結果，其實並不會對事情的解決有任何幫助，反而只會徒增焦慮。有時，人生需要多一點等待，甚至在超倒楣、超狼狽的時刻也要學會看見其中的樂趣。
但是，也不要以為P到底就好，因為你還是必須謹記在隨興中精打細算、超前佈署的道理。例如週日超市不開，那就要安排好儲糧（但有時也會遇到突然沒開，結果一查發現是某個國定假日的慘況…）；交通可能會無預警延遲或取消，就要算好需提早更多出門或準備plan B；在各個城市旅遊，小心提防躲在暗處的扒手。所以，在歐洲生活，確實需要懂得又J又P的人生道理。
一年後，我已經能說是非常懂得並熟悉在魯汶這座城市生活了：記得常去的店的店員的臉、掌握公車路線與等候月台，甚至有時放學隨便選一條沒走過的路瞎走，最後還是可以憑感覺正確回家。不過，歷經千辛萬苦習慣這裡的生活之後，我又要離開了，這樣的事實也不免讓人有點惆悵。
▌旅遊雜感
每次旅遊時，發IG總會讓我心情複雜。雖然我本來就不太發文、雖然朋友會點讚也會說好棒喔！好想去！但是我心中一直有種莫名的罪惡感，感覺自己玩樂的喜悅好像需要被節制的表達？（這種想法根本亞洲教育的遺毒☠️）
甚至有時候也會閃過：我這樣來交換是不是有點在耍廢？的想法。因為課業壓力確實比在台灣小，又沒有學分轉換的需求，所以就要一直強調／說服自己在比利時也很認真。
但是這種心態真的很奇怪！我自己看別人發出遊照也看得很開心啊！不懂為何輪到自己時，卻要這樣彆扭。還有，人生有時空白一點、慢一點也沒什麼呀！
所以我決定從今以後，我要學習大方表現出自己開心或難過的情緒，也不要再為自己的感受與選擇感到罪惡或後悔。
但是排除這樣的心情之外，在交換期間的旅遊，次次都是深刻的回憶。除了比利時，我慢條斯理的在我的歐洲集點卡上蓋章，去了12個國家。除了和交換生朋友結伴出遊，也挑戰過數次獨旅，自己搭飛機、坐火車、睡青旅。這是以前的我根本沒膽也沒有想過會做的事。我在台灣都沒獨旅過，竟然一次就敢越級「歐洲」獨旅！？但最終結論是：沒獨旅過的人，我真的強力推薦你們都來試一次。
▌朱家倩回家
這一年裡我經常想起李安的《飲食男女》，那是一部我根本已經把劇情倒背如流的電影。一直覺得自己跟二女兒朱家倩很像，是家族中嘴巴最壞、任性的孩子（爸媽常說我「死沒良心」😨）。
劇情中段，家倩接到要去阿姆斯特丹的工作調動，但是性格獨立的她卻因為家庭猶豫了；那我呢？我不知道我算不算獨立，但我卻頭也不回的過了海關，啟程到了也講荷語的比利時魯汶。
家倩最後是三姐妹中唯一留下來的女兒（連她爸爸老朱都再婚了），不過我覺得我能懂她的心情。結束交換之後，一定會有感嘆與懷念──在這裡空氣乾燥涼爽、綠意盎然，也留下了精采的回憶。但歸根究底，在將要離開的那幾個月，我並沒有那種強烈捨不得的情緒，因為我知道這位移的終點一定是回台灣。
台灣雖然潮濕悶熱、交通混亂、瞎事一堆，卻也才是家、有真正在乎關心我的人。我很驚訝的發現，自己居然一直都很清楚這個事實，因此也過得十分理智。在比利時購物，買的當下我滿腦子想的竟然都是「等我走的時候我要怎麼把它賣掉／送人」，甚至離開前一個月我更已經在用excel清點我所有的物品。真是務實而可怕的理性腦🧠！（但最後行李東西還是多到爆了…）
▌A Year In the Life
海明威在《流動的饗宴》中說，「如果你夠幸運，在年輕時待過巴黎，那麼巴黎將永遠跟著你，因為巴黎是一席流動的饗宴。」雖然我不是去巴黎，而是去我以前只知道有巧克力和鬆餅和尿尿小童的比利時，但這樣一說，我也是幸運的，在24歲到25歲的這一年中待過比利時，看了歐洲大陸的四季，也去了不少國家旅行。那麼即使位移等於0、即使這十個月轉瞬即逝，也將會永遠留在我的生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