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場戰鬥之後,闍炎摩訶便暫時留在了九相的據點,沒有人反對,或者說現在已經沒人有心思去在意這件事了。
因為比起她,那個名為「視線」的存在,才真正令人不寒而慄。
它不是單純的敵人,甚至不像生命。
而像某種高高懸掛於世界之外、安靜俯瞰一切的東西。
最可怕的是,它不需要親自現身,光是「看見」,便足以改寫認知。
夜晚,據點內異常安靜,窗外只有雨聲。
艾梅格亞坐在沙發上,低頭反覆拆解槍械,又重新裝回去,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他已經連續三次把零件裝錯,這對他而言幾乎不可能。
白鷺凪坐在另一側擦拭她的武士刀白嵐,刀身映出她略顯疲憊的眼睛。
萊茵特則靠在窗邊,寒霧在玻璃上蔓延,他看著外面的黑夜,久久沒有說話。
埃里希難得沒有放出那些吵鬧的鼠群,灰黑色老鼠只是安靜蜷縮在他腳邊,像察覺到某種更高位掠食者般不安。
依兒則坐在地板上,無數細微絲線浮現在空氣裡,她正在反覆確認每個人的連結,確認有沒有異常、確認有沒有誰被替換、確認現在眼前的人,到底還是不是原本的人。
那是一件極其令人窒息的事,因為當你開始懷疑「認知」本身,世界就會變得非常陌生。
忽然,艾梅格亞低聲開口:「……你們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什麼。」夜鳶骸彷彿察覺了他要說些什麼,但還是果斷問了。
「是存在的事情吧?」格拉迪斯早已預料,或許艾梅格亞的心思太好猜,也或許他的每一條未來路線都很好預測。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瘋狂,只有壓抑的不安。「如果它能改寫闍炎摩訶對迦樓羅的認知……那它是不是也能……」
話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懂,它是不是也能改寫他們,甚至現在的他們,到底還是不是真正的自己。
空氣瞬間更安靜了,直到影劍城的聲音淡淡響起。
「所以我才一直在觀察它。」眾人抬頭,影劍城坐在最陰影的位置,黑暗安靜纏繞在腳邊。
他神色很平靜,平靜得像早就接受了這件事。
「那東西不是突然出現的。」
「它很早以前就在看了。」
白鷺皺眉。「……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影劍城淡淡回答。「但我能感覺到『視線』從以前就存在。」
他抬起頭,黑色瞳孔映著昏暗燈光。
「有時候,人會突然產生不像自己的念頭。」
「有時候,你會忘記某個明明很重要的人。」
「甚至會覺得某些不合理的事情理所當然。」
所有人背脊一冷,因為每個人都曾有過那種瞬間。
像是某段記憶忽然模糊、某種情緒忽然陌生,而現在,他們開始懷疑那究竟是不是「自己」。
另一邊,闍炎摩訶正站在陽台,夜風吹動她的紅髮,她安靜望著城市,神色比最初平靜很多,但仍帶著某種深深的茫然。
因為她開始發現,自己的記憶裡有很多空洞,她甚至無法分辨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被覆寫過的。
忽然,一道聲音從後方傳來。「還沒睡?」
闍炎摩訶回頭,影劍城站在門邊。
手裡拿著兩杯熱茶,他慢慢走過來,把其中一杯遞給她。
闍炎摩訶沉默幾秒,還是接了。
「……我不需要進食。」
「這不是進食。」影劍城平靜回答。「只是讓妳別一直站在風裡。」
闍炎摩訶看著杯中的熱氣,很久沒有說話,她其實不太習慣這種相處,因為在神域之中神與神之間並不會這樣。
沒有這種安靜、沒有這種普通,更沒有這種像人一樣的溫度。
影劍城靠在欄杆旁,兩人一起看著夜景。
過了很久,闍炎摩訶忽然低聲開口。
「……你不怕我嗎。」
影劍城想了想。
「怕。」
她一怔,這是之前把她打到差點死掉的那個人嗎?
「妳之前差點把這裡燒掉。」他語氣很平靜。
「艾梅格亞到現在還在抱怨他的沙發被燒掉。」
遠處立刻傳來艾梅格亞的怒吼。「那是限量款!!很貴的欸!花了我一百二十一個梅洛幣加兩張折價券才買到的!!!!」
氣氛忽然有點奇怪地安靜了兩秒。
闍炎摩訶低頭,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非常淡,淡得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存在。
影劍城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也淡淡笑了。
過了一會,闍炎摩訶忽然低聲說。
「我以前……從沒和誰這樣待在一起過。」
「神都很孤獨嗎?」
「不是孤獨。」她望著夜空,金紅色瞳孔裡倒映著城市燈火。「而是太高了。」
「高到最後。」
「什麼都碰不到。」
影劍城沉默了一下。
然後伸手指向客廳,艾梅格亞正在和埃里希吵架,原因是老鼠又偷吃了他的零食,依兒正在用絲線把鼠群吊起來,白鷺坐在旁邊看熱鬧,萊茵特則一臉冷漠地看書,假裝自己不認識那群人,尼古拉斯則是戴上耳機聽著古典音樂彷彿與他無關,夜鳶骸和格拉迪斯一個嫌太吵一個早就去睡了。
「那現在呢。」
闍炎摩訶安靜看著那一幕,很久、很久,最後她輕聲說:「……有點吵。」
影劍城笑了。
「歡迎來到黃泉命的歸骨九相。」
九相的據點很久沒有這麼「像活人待的地方」了。
至少闍炎摩訶是這麼認為的,以前的她無法理解為什麼人類能在這種隨時可能死亡的世界裡,還能因為一點小事吵鬧、歡笑、互相嘲諷。
但現在她開始逐漸明白,或許正因為死亡總在旁邊,所以人才會拼命讓自己看起來像還活著。
「我再說一次。」埃里希額頭暴青筋。
「那不是普通老鼠,那是高智商疫群個體,你們不要再亂餵牠們奇怪東西了。」
艾梅格亞正坐在地板中央,滿臉興奮,他面前堆滿了巨大機械怪獸與金屬模型,甚至還有一隻三公尺高的黑色機械龍。
闍炎摩訶沉默看著那東西尾巴噴火。
「……這是兵器?」
「不。」艾梅格亞一臉嚴肅。「這是浪漫。」
下一秒,機械龍張嘴發出超巨大音效。
「HELL MODE——FINAL DESTRUCTION!!!」
整個客廳瞬間震動。
白鷺:「……好吵。」
萊茵特:「幼稚。」
依兒:「審美異常。」
艾梅格亞瞬間炸毛。「你們懂什麼!!這是絕版!!絕版!!我透過地下黑市才弄到的!!」
他一把抱住那隻機械龍,表情近乎感動。「全世界只剩三台!!」
格拉迪斯冷冷看了一眼。「難怪像垃圾。」
「你閉嘴!!」艾梅格亞氣到差點把機械龍砸過去。
埃里希則坐在另一邊抽菸,灰黑色鼠群在他腳邊爬動,他瞥了一眼格拉迪斯。「至少我以前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知道怎麼活下去。」
格拉迪斯翻書的動作停都沒停。「你是指住在下水道裡跟老鼠搶食物?」
空氣安靜兩秒,艾梅格亞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埃里希臉直接黑掉。「……你他媽。」
格拉迪斯終於抬眼,銀灰色眼瞳冷冷的。「而且你的訓練也毫無意義。每天讓我在毒霧裡跑十公里到底有什麼用。」
埃里希冷笑。「你現在不是還活著?」
「那是因為我命硬。」
「那也是老子訓出來的。」
「放屁。」
兩人又開始吵,闍炎摩訶坐在旁邊,看著這混亂畫面,她其實還是不太理解,這些人明明強得可怕,卻每天都像一群精神異常患者。
另一邊,依兒正坐在沙發扶手上,大量絲線漂浮在半空。
尼古拉斯則靠在對面,黑色液體像活物般在腳邊蠕動。
兩人難得正經討論。
「結構的本質是穩定。」依兒輕聲說。
「而規則的本質是允許偏差存在。」尼古拉斯微笑。
「不對。」
「真正的規則,是允許世界被重新誕生。」依兒瞇起眼。
「所以妳才那麼危險。」
「彼此彼此。」
說到一半,依兒忽然轉頭看向不遠處正在和白鷺說話的影劍城,她托著下巴,若有所思。
「既然連因果都能改寫……那愛情結構應該也能重編吧。」
白鷺瞬間抬頭,依兒嘴角微揚。
「不如把首領變成我的。」
整個客廳忽然安靜,白鷺看了她兩秒,然後非常自信地笑了。
「妳改不了。」
依兒挑眉。
「哦?」
白鷺直接靠進影劍城懷裡,還故意仰頭看他。「因為小黑最愛我。」
影劍城甚至連思考都沒有,直接伸手把她整個攬過去抱緊,黑影順勢纏上白鷺腰間,他低頭淡淡開口:「白白是我的。」
依兒:「……」
尼古拉斯直接笑出聲。
「依兒。」
「妳還太年輕了。」
白鷺瞬間得意到不行。
闍炎摩訶默默看著。
然後轉頭問夜鳶骸。
「……他們平常都這樣嗎。」
夜鳶骸喝了口茶。「今天算安靜了。」
忽然,砰,一具「人類屍體」突然倒在地上,所有人瞬間轉頭,結果下一秒蒼鷹維德佛爾尼爾從高處落下,黑羽散開,那雙銳利眼瞳掃過所有人,然後一道聲音從牠身上傳出。
「……真麻煩。」
全場沉默。
闍炎摩訶甚至第一次露出震驚表情。
白鷺:「……等一下。」
艾梅格亞:「?????」
埃里希:「蛤????」
依兒瞇起眼。「原來如此。」
蒼鷹緩緩張開羽翼,陰影蔓延,而地上那具「夜鳶骸」的身體則像失去靈魂般安靜躺著。
格拉迪斯皺眉。
「……你才是本體?」
夜鳶骸平靜回答:「那只是我暫時披著的殼。」
艾梅格亞人都傻了。「所以你其實是老鷹???」
「某種意義上。」
「那身體也是你的?」
「是我撿來的。」
「……」
眾人一陣毛骨悚然,只有影劍城很平靜。「我早知道了。」
所有人瞬間轉頭。「你又知道???」
影劍城靠在陰影裡,語氣淡淡。「因為他的影子從一開始就是鳥形。」
全場再次沉默。
闍炎摩訶開始覺得這組織裡可能真的沒有正常人。
而就在這時,埃里希忽然停下動作,他低頭、摸向口袋,安靜兩秒,然後整個據點傳出怒吼。「……老子的錢包呢!!!」
艾梅格亞瞬間吹口哨假裝沒事,然而下一秒,幾隻老鼠正拖著空錢包從角落跑出來,嘴裡還叼著起司。
埃里希瞳孔震動。「艾梅格亞!!!!」
艾梅格亞立刻理直氣壯。「那是投資!!」
「你他媽偷我錢???」
「因為要五千七百三十三梅洛幣跟兩張埃爾鈔票啊。」
空氣安靜,下一秒埃里希直接崩潰。「你用了埃爾鈔票???????」
艾梅格亞眨眼。「對啊。」
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只有梅洛幣,連貴族都極少才擁有埃爾鈔票,那簡直是這個世界代表金錢地位的頂點。
「那是老子跟富商賭命才贏來的!!!!!」
「現在變成我的機械魔龍了。」艾梅格亞甚至驕傲拍了拍機械龍。
埃里希差點當場腦溢血,鼠群瘋狂逃竄。
格拉迪斯在旁邊冷冷補刀。「活該。」
「閉嘴!!!!」
而角落裡,闍炎摩訶看著這群人,忽然低低笑了一聲,很輕,卻真實存在。
影劍城微微側頭。「怎麼了。」
闍炎摩訶望著那混亂畫面,艾梅格亞在逃,埃里希在追殺,格拉迪斯在看戲,白鷺笑倒在影劍城懷裡,依兒還在研究怎麼拆散他們,尼古拉斯笑得像個瘋子,萊茵特一臉嫌棄地看著所有人,夜鳶骸則站在高處梳羽毛。
她安靜很久,最後低聲說:「……原來這就是『同伴』。」
影劍城沉默片刻,然後輕輕笑了。
「是啊。」
「雖然一群神經病。」
「但確實是同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