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線相交之後,等著彼此的只有遠離嗎?
〈雨,還沒下〉
一週前,蘅城還沒有真的下雨。
早上的天氣預報,午後百分之八十的降雨機率,新聞跑馬燈滾了整排防豪雨提醒,雲層低低壓在城市上空,像一塊浸過水的灰布晾錯了地方。直到中午過後,雨還是沒掉下來,只剩一種悶得讓人心浮氣躁的濕熱。
市長江瀚文的掃街行程從舊城區早市開始。
競選總部一早把動線排得很滿:市場口握手、廟口參拜、地方里長陪同、捷運站外發面紙,最後再去一間開了三十年的豆花店坐十分鐘,拍幾張「接地氣」的照片給晚上的新聞帶。
這種行程梁雪棠不知跑過多少次,隨便看一眼就能知道哪個點是給支持者看的,哪個點是給記者問的,哪個點則只是方便攝影機拍到市長彎下腰跟阿嬤說話。
她跟著採訪車抵達市場時,剛過九點半。
市場入口擠滿競選背心、手持小旗子的志工和各台攝影。
有人踩在塑膠箱上架腳架,有人一邊喝冰豆漿一邊對耳機裡的人罵髒話,最裡面還有兩個直播主已經把補光燈打開,這裡已然不是傳統市場,是某種廉價又興奮的表演場。
「今天人好多。」陳子央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搭著極簡的露耳短髮,俐落地把攝影機扛下車,眯眼看著市場裡的人潮,「市長最近民調不是還領先?」
「領先更要出來握。」梁雪棠把採訪證掛上脖子,低頭滑了一眼手機裡的行程表,「這區上次開票不算漂亮,今天一定要來。」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很平穩,心裡卻已經先把今天可能有料的地方過了一遍。
舊城區這幾年最敏感的議題不是治安也不是觀光,而是東港濱海轉運園區那片地。拆遷、商圈重整、交通動線、地方樁腳、工程標案,所有東西都糾在一起,誰碰都說是為了城市發展,真問細一點,每個人又都開始支支吾吾。
而江瀚文偏偏把那案子當成自己這一屆的招牌政績。
「你今天該不會還要追轉運園區吧?」陳子央看她蓄勢待發的樣子,有點擔心地說道:「這種掃街行程他不會讓你問到啦......」她看著梁雪棠,宛如發現新大陸,手扶在下巴說道:「欸,不是啊,你為什麽穿這麼漂亮?這裡是市場人擠人耶......你肩膀那邊髮尾,用電棒捲捲過?」
「哪有?說那什麼話,我每天都這樣穿,你現在才發現?」梁雪棠將手機收進口袋,一隻腳踏出車外,語氣嚴肅地說道:「而且,我告訴你,問不問得到是一回事,誰不想被問是另一回事。」
陳子央睜大眼睛、有些驚訝,看著梁雪棠。
梁雪棠跟著睜大眼睛、有些驚訝,忽地噗嗤笑了出來,「哎喲,不是說你啦。」
「我、我知道啊。」
「你分明有一秒以為我在嗆你,心虛齁?下次知道不要亂問了吧!」
說完,梁雪棠收起笑容,把包包往肩上一甩,往人群裡走。
市長的車隊於十分鐘後抵達。群眾先是起了一小陣騷動,接著像被按下開關一樣開始往前擠。
競選音樂、尖叫、快門聲、擴音器裡喊著「市長好」的聲音同時湧上來,悶熱的空氣一下子被攪得更濁。江瀚文從車上下來時臉上已是標準選舉模式的笑,乾淨、穩定,連彎腰跟攤商握手的角度都很熟練。
梁雪棠站在第二排,沒有急著往前衝。她先看了一圈。
市長左手邊是議員和地方里長,右手邊是發言人與隨扈,後面跟著幾個年輕幕僚,最外圍還有兩個拿著平板隨時看直播數字的人。
她本來不過是習慣性地掃過整個隊形,視線卻在某個位置停住了。
那個人。
站在人群後半圈,沒有拿麥克風,也沒有像發言人那樣一直往鏡頭前擠。她穿一件很簡單的淺灰襯衫,袖子折到手肘,黑色長褲,耳邊掛著單側耳麥,手上夾著一塊深藍色資料板。她的動作很快,不斷在人群、隨扈、志工和市長身邊的人之間移動,偶爾低頭看手機,偶爾抬手比一個簡短到幾乎看不見的手勢,某個本來快撞上的攝影或快走偏的支持者便很自然地被引開。
那種不是一眼就會讓鏡頭愛上的人。
卻是整個場子裡最像真正知道每件事該往哪裡去的人。
「那誰啊?」梁雪棠刻意問了旁邊另一台的文字記者。
對方順著她視線看了一眼,「喔,沈知妍哪。市長辦公室新上來的副主任,最近好像很紅。」
「怎麼個紅法?」
「紅在很難搞。」對方笑了一下,「發言人講不順的她會接,主任不想出面的她會擋,市長臨時改口她也能圓回來。你今天要是想問難一點的,大概都會先撞到她。」
梁雪棠沒再說話。
她遠遠望著沈知妍,正好看見她往市長身後靠近半步,低聲說了句什麼。
江瀚文臉上的笑沒有變,握手的節奏倒是慢了一拍,然後轉身往魚攤那邊多走了兩步,避開了原本已經舉起錄音筆的幾個記者。
她挑了挑眉。
誰不知道她是那種人?
那種......離很遠的人。
那種......只能待外圍看的人。
兩條線相交之後,等著的是彼此遠離,為什麼沒有早點認清這個事實?
梁雪棠一邊想一邊走。
市場的走道比平常更窄,菜葉、冰水、塑膠袋和人聲混在一起,有種隨時會滑倒或吵起來的臨界感。
然而此時梁雪棠的心裡卻很空曠,裡面只有沈知妍一個人。
她跟著人流往前擠,手機、錄音筆、肩膀、手肘一路碰來碰去,想著,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為了更靠近那個人才走的路,反而只能待在維持住的距離。
況且,只要她靠得越近,與那個人的距離就會越遠。
剛走到水產區前面,背後突然讓人用力推擠,她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傾了半步,眼看就要跌到地面。
有人從側邊扶了她一把。
力道很穩,只有一下,碰到她手臂外側便立刻收回去,快得像只是一個避免現場失控的動作。
梁雪棠站穩之後,回頭,正對上一雙很淡又熟悉的眼睛。
是沈知妍。
近看比剛才還瘦一點,面無表情,耳麥線從耳後貼著頸側往下走,鎖骨邊已經被汗浸出一小圈深色痕跡。沈知妍確認梁雪棠站穩了之後,低聲說了一句:「前面地上有水。」
大概不是關心,比較像提醒。
梁雪棠眨了一下眼,隨即笑了笑,「謝謝。」
沈知妍似乎沒有接起這個謝意,禮貌地點了點頭,眼神從她手上的錄音筆掃過,問她:「開始錄了嗎?」
「沒有,」梁雪棠把手上的錄音筆秀給她看,涎著臉笑道:「你問我,難道是要幫我開一條路?特別通道?」
沈知妍以銳利的雙眼掃視了她,說道:「跟鞋、短裙、絲質上衣?你要去逛百貨還是要去餐廳吃飯?你是在工作嗎?不要在這裡給人添麻煩。」說完,沈知妍轉身往市長的方向走去。
梁雪棠站在原地瞪了她兩秒,把手中的錄音筆重新握好。
有意思。
她本來以為那種位置的人不是愛裝熟就是把記者當移動路障。可沈知妍都不是。她看起來比較像把所有人當成現場的一部分——風險、變數、器材、問題,全都歸在同一張表裡處理。
而自己剛剛被歸在哪一欄,梁雪棠一時還判斷不出來。
即使從理智來看,判斷自己被歸納在哪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可惜沒有一個是她想要成為的部分。
沒錯。那張表上,沒有梁雪棠想要的欄位,而她可能早已經被填寫在上面。
遠遠的,她看著沈知妍的背影,沒有那麼遠了......
然而這樣的距離,這麼地近看,總覺得好像離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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