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份深植於記憶中的文學情感,令我不禁好奇:國光劇團在 2026 年的今天,會選擇從哪個視角出發,重新詮釋這位傳奇詞人跌宕起伏的生命足跡?

Point 1:關於李後主(李煜)
提及李煜,最廣為人知的印象莫過於「一位成功的詞人,卻是一位失敗的國主」。若以結果論,這確實是不爭的史實—他在詞壇另闢蹊徑,獲得登峰造極的成就;但在現實政治中,卻不得不淪為亡國之君。
然而,若將亡國之痛僅歸咎於李煜個人的決策失當或性格軟弱,未免顯得過於片面且武斷。一個政權的傾覆,往往是時代洪流、地緣政治與內政外敵等多重因素交織而成的必然。
國光劇團的此齣劇本,似乎無意於在李煜的功過簿上再作論斷,而是將鏡頭轉向更深層的心理精神層面:設想這位經歷過國仇家恨的國主,若在多年後重返人間,帶著那份難以言說的心緒,究竟會如何回望那場如夢如幻的生命殘局?
這一段故事,從一隻香爐說起......
Point 2:薰香玉爐丨時空的過度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虞美人 〉)
李煜的一曲〈虞美人〉,唱盡故國之思與身世之悲。而在劇中,那只「薰香玉爐」如同這首詞的具象延伸,在不同的時空切換下,被賦予截然不同的象徵涵義。
起初,它是大周后的寢宮物件。玉爐氤氳出的裊裊香煙,與李煜的驚世才情相映成趣。此時的香爐是「薰香為伴,伏案填詞」的風雅,更是大周后對夫妻情感的絕對自信:「他悲歡付歌吟,我溫柔解詞心」。那是一段屬於文人君王的盛世歲月,香爐裡焚燒的是愛情的溫熱。
然而,隨著大周后香消玉殞,香爐轉至李煜手中,其象徵意義陡然一變,承載的是無盡的思念與難以彌補的愧疚。當南唐覆滅,這只玉爐竟也流落民間,輾轉經年,成為平民婦人家中寄託亡夫遺憾的念想。從雕欄玉砌的宮廷到尋常百姓的案頭,香爐的遷徙映照出江山易主的滄桑。
最為神來之筆的設定在於,這只香爐不僅連結古今,更是李煜「一魂不滅」的棲息之所。一魂不滅,藏於爐心,香爐不再只是冰冷的器物,而是牽動前塵舊夢的關鍵。煙起煙滅間,李煜的魂魄得以跨越生死的界線,重新審視那些早已隨風而逝的繁華與悲涼。
Point 3:燒槽琵琶丨斷絃擬人的旁觀者
與薰香玉爐並存,是另一件見證李煜與大周后愛情起落與命運碎裂的關鍵物件—「燒槽琵琶」。
大周后精通音律,此琵琶原是南唐中主李璟賞賜給她的珍玩。當大周后香消玉殞,李煜在琵琶背面上痛筆題下:「天香留鳳尾,餘暖在檀槽。」字裡行間中,是君王對亡妻將指尖餘溫封存於檀槽的無限思念。在現實歷史中,這是一段至死不渝的浪漫情深;但在本劇中卻大膽且巧妙地打破這份浪漫的模式—將燒槽琵琶的「斷絃」擬人化,幻化成了名為「曹仙人」的角色。
琴絃之斷,源於大周后臨終前的幽怨,甚至因怨滯留人間。於是,曹仙人現身紅塵,四處尋覓李煜那縷不滅的魂魄,只為解開這段糾纏於前塵往事中的怨念。
「曹仙人」一角在劇中承擔了丑角的行當,是全劇畫龍點睛的關鍵人物。曹仙人看似詼諧逗趣、插科打諢,卻總能在最恰當的時機,藉由那看似不正經的口吻,道出最為尖銳、直指核心的真相。他既是歷史悲劇的旁觀者,也是擺渡靈魂的說書人,用一抹幽默,消解那份沉重得令人窒息的亡國傷痛與情感枷鎖。
Point 4:天水碧丨天上人間的連結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浪淘沙〉)
李煜在〈浪淘沙〉的結尾寫下「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而劇中另一抹引人矚目的視覺焦點,便是那抹亮麗的「天水碧」。
究竟何謂「天水碧」?這是一種起源於南唐的中國傳統色彩,呈現出清澈的藍綠色調。相傳當年在南唐宮廷中,宮人將染為碧色的絲帛在夜間露天放置,絲帛經由一夜清露的潤化,竟變為格外鮮亮靈動的色澤,因而得名「天水碧」。
在本劇中,這抹「天水碧」更與劇名《天上人間》達成了美學上的神祕呼應。設想將剔透的露珠視作天階之水,當這抹天水零落人間,隨著演員的衣袂引袖、裙擺揚起,舞台上剎那間漫開一片碧綠。那不僅僅是一道色彩,更彷彿一道視覺的橋樑,將縹緲的「天上」與沉重的「人間」消融於這一片澄澈的碧色之中。
這般浪漫的視覺意象,或許隱喻大周后的天真與理想化,但不可抹滅的是,這抹碧色底下,她對夫君那份如清露般毫無雜質的一片真心。
Point 5:霓裳羽衣曲丨亡國的預兆
曉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笙簫吹斷水雲間,重按霓裳歌遍徹。臨春誰更飄香屑?醉拍闌干情味切。歸時休放燭光紅,待踏馬蹄清夜月。(〈玉樓春〉)
李煜在〈玉樓春〉中描繪宮廷盛宴的綺麗與奢華,而那首《霓裳羽衣曲》,在劇中則承載深一層的文化意義。
關於《霓裳羽衣曲》的起源,歷來傳說紛紜。本劇選用最富浪漫色彩的一說:楊貴妃夢遊廣寒宮得聞仙樂,醒後默記成譜,獻奏於唐玄宗。然而,隨著安史之亂爆發,人亡譜散,這首仙樂遂成殘卷,亦成為李煜心中無可彌補的人間遺憾。
大周后憑藉著絕高的音律天賦,四處蒐羅殘譜並加以修補,終在七夕之夜將復原的《霓裳羽衣曲》獻奏於李煜。面對失而復得的仙樂,李煜當下豪情逸致、志得意滿,彷彿坐擁盛世。然而,繁華的頂點往往伴隨著陰影—短暫的歡欣過後,他不可避免地想起這首曲子在歷史上的悲劇結局:那是國亂曲破的凶兆。
此處正是本劇別具深刻的文學隱喻。引用白居易〈長恨歌〉中「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的意象,賦予這首樂曲深層的文化隱喻。大周后費盡心血的「重按霓裳」,表面上是夫妻琴瑟和鳴的極致,實則在戲劇結構上,悄然化作南唐國運即將覆滅的預告。
Point 6:大小周后丨李煜的兩段愛情
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劇中大小周后的名字—娥皇與芸英。這不由得讓人聯想到上古舜帝的兩位賢妃(亦是親姊妹)娥皇與女英。
歷史與神話在此疊合,然而本劇並非流於俗套地著墨於李煜與這對姊妹的情愛糾葛或道德批判,而是試圖以旁觀視角,道出三人面對命運時的人生抉擇、心境遭遇,以及那兩段截然不同的愛情命運。
大周后
曉妝初過,沉檀輕注些兒箇。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羅袖裛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繡床斜凭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 一斛珠 〉)
李煜在〈一斛珠〉中,曾記下大周后早期的嬌俏與靈動。那時的她,對夫君滿懷深情,更對這份愛情有著絕對的自信:「他悲歡付歌吟,我溫柔解詞心」。
然而,當她病榻纏綿,驚覺親妹妹芸英竟假借探病之名與李煜暗度陳倉,這份自信瞬間崩解。由愛生怨、痛徹心扉的她,至死不願再見李煜一面,帶著對這場背叛的決絕含怨而死。諷刺的是,大周后死後,李煜悲慟之餘創作了無數篇感人至深的悼亡之作。這究竟是深情的悔悟,還是一種試圖減輕愧疚感?
史實留下遺憾,而本劇則溫柔地彌補了這份缺憾,給予李煜與大周后靈魂再次相見的機會。劇中安排大周后的靈魂因執念滯留人間,李煜之魂遂前來相尋,終化解了她的怨與恨。然而,我認為大周后的釋懷,或許並非全然被李煜的誠心所打動,而是當她知曉了李煜與小周后往後的悲慘境遇時,心中那份「因果報應」的補償心態得到滿足,這才真正放下了執念。
小周后
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爲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菩薩蠻〉)
〈菩薩蠻〉中大膽私會的浪漫,註定小周后芸英登場時的爭議背景。雖然這段背叛姊妹情誼、先斬後奏的「偷香」過程令人詬病,並間接加速親姊的病逝與朝臣的反對,但芸英對李煜的深情卻也無庸置疑,即便在南唐亡國後,她依然不離不棄。
然而,這份偷來的幸福時光何其短暫。亡國後,她被帶著貶義地封為「鄭國夫人」,隨夫被俘軟禁。相傳在此期間,她多次受辱於宋太宗趙光義,在李煜死後不久便鬱鬱而終,年僅二十九歲。
對李煜而言,前有大周后,後有小周后,似乎總有傾城佳人相伴。但對這對姊妹而言,李煜絕對稱不上是一位良人,他以不同的方式,深深傷害這兩位佳人。
這場愛情的角力,小周后真的贏了嗎?她雖一時風光、貴為繼后,換來的卻是下半生淒慘不甘的屈辱。大周后雖紅顏薄命,卻得到李煜親筆追悼的千古名篇;而小周后因李煜早逝,連一篇悼亡詞都未曾留下。最為蒼涼的莫過於,當李煜走向生命終點時,懷中所緊緊抱著的,是屬於大周后的那只「薰香玉爐」。
煙雲散盡,何其淒涼!
Point 7:宋太祖趙匡胤丨臥榻之側的殘酷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破陣子〉)
李煜在〈破陣子〉中痛述「最是倉皇辭廟日」的落魄,而在劇中,歷史的勝者宋太祖趙匡胤粉墨登場。編導安排一場極具戲劇張力的橋段:李煜為尋回那本《霓裳羽衣曲》的修繕樂譜,不惜與趙匡胤面會,兩人以一盤棋局定輸贏,而賭注正是那本傾注大周后心血的樂譜。
棋盤上的黑白攻防,剎那間化作當年戰場上的對戰勝敗。藉由趙匡胤之口,殘酷的歷史真相被赤裸裸地揭開:他明知南唐無罪,但一句「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道盡了帝王霸業的霸道與冷酷。這無關乎正義,純粹是地緣政治下弱肉強食的必然下場。
然而,在國事霸業上大獲全勝的趙匡胤,在情場上卻不可免俗地羨慕起淪為階下囚的李煜。他羨慕李煜能擁有大小周后的深情以待,而他自己的帝王之路上,留下的卻只有遺憾。趙匡胤憶起生命中曾有過的兩位紅顏佳人:一位是年輕氣盛時遇見的趙京娘,當時他為了追求功業、不願為情所累而斷然婉拒,怎料此別竟成天人永隔;另一位則是寫下「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人是男兒」的後蜀花蕊夫人。劇本借由這兩位女性的際遇,深刻地揭示在男權封建制度與帝王野心之下,女性身不由己的宿命與無可奈何的犧牲。
其中最令人恍然大悟的,是劇中趙匡胤對李煜性格的一番感嘆。面對亡國在即的「倉皇辭廟日」,一般的文人多會寫下垂淚對「宮廟」(指宮廷宗廟);唯獨李煜,筆尖一轉,寫下的竟是垂淚對「宮娥」。這一字之差,顯露出李煜多情、真實卻也註定失敗的詞人本色。在歷史的對弈裡,趙匡胤贏了江山,卻在情感上,無形中輸給那位「垂淚對宮娥」的亡國之君。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 相見歡〉)
結語丨一隻彩筆的永恆價值
劇終驀然回首,這才驚覺,李煜以亡魂之姿重返人間所遇見的人與魂,其中亡魂們基本皆是歷史洪流下的幽靈。這場安排在「天上人間」的重逢,不單是為彌補他身為君王時的愧疚與缺憾,更多的是一場對於自身存在意義的省思。
李煜的一生,無疑是充滿傳奇卻命途乖舛的悲劇。他生於帝王之家,卻無治國御敵的帝王之命;他獨自擁有驚世的彩筆技藝,這份才華卻帶不來和平與盛世,亦帶不走戰亂與痛苦。在南唐的歷史定位裡,他是一位徹底的失敗者,輸掉了國家、百姓、妻子,最終也輸掉性命。
然而,當我們將千百年的歷史重新回望,命運卻展現另一種奇異的公平。他的江山與肉身雖已覆滅,但那些在劇痛中淬鍊出的詞作卻遺留人間,成為永恆。那隻曾經無力回天的彩筆,最終以另一種方式,實現將「天上」的美學與「人間」的悲涼完美交融,化作永恆的文學絕唱。
歷史上的南唐李煜確實已落幕,但在詞壇與戲劇的流轉中,他的靈魂與詞作,將永遠傳留後世,永不消散。

戲劇小資訊
戲劇名稱丨《天上人間 李後主 》
時間丨2026.04.25(六) 14:30
地點丨臺灣戲曲中心 大表演廳
座位丨3樓1排
主辦單位丨國光劇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