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廣早期週末中午有個相聲時段。我常用錄音帶把節目錄下來,偶爾回味也記錄著當時已經在台灣失去舞台的表演藝術。語言能被表演者完全掌控節奏的時候,有一種特別的質感。那些東西記錄在 60 分鐘的錄音帶裡,在磁粉嘶嘶聲背後,在魏龍豪與吳兆南一捧一逗的嘻笑怒罵裡。
有段印象深刻的《報菜名》。
貫口從一句起手:「我請你吃蒸羊羔……」然後就如滔滔江水一發不可收拾——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鹵豬、鹵鴨、醬雞、臘肉、松花小肚兒、晾肉、香腸兒、什錦蘇盤、熏雞白肚兒、清蒸八寶豬、江米釀鴨子、罐兒野雞、罐兒鵪鶉、鹵什件兒、鹵子鵝、山雞、兔脯、菜蟒、銀魚、清蒸哈什螞、燴鴨絲、燴鴨腰、燴鴨條、清拌鴨絲、黃心管兒、燜白鱔、燜黃鱔、豆豉鯰魚、鍋燒鯉魚、烀爛甲魚、抓炒鯉魚、抓炒對兒蝦、軟炸裡脊、軟炸雞……
這還只是起頭。還有上百道。
聽不上來,不只是語速快,是因為連貫菜名沒有能掌握的關聯。蒸羊羔之後你不知道會是蒸熊掌,蒸熊掌之後你猜不著是蒸鹿尾兒。信息論裡有個概念叫熵(entropy)——一個訊號的信息量,取決於它有多難被預測。完全可預測的訊號,熵值是零,沒有信息量可言。《報菜名》的每個節點,下一個菜名幾乎猜不到,熵值接近最大。說話的人在用語言做一件事:把信道塞滿。那個密度是真實的,是語言材料本身的性質。上百道菜,每一道都是獨立的資訊,積累下來不是噪音,是縱深。
台北捷運的站距很短。列車啟動沒多久,廣播響了。「下一站,忠孝復興。」然後英語,然後閩南語:「下一站,tiong-hàu ho̍k-hīng。」然後客語,有時多了日語,有時又多了韓語,全部說完才算一輪。下一站到了。
信息論管這叫冗餘(redundancy)。這在通訊工程裡有它的用途——信道有雜訊時,重複可以確保接收端成功取得信息。但車廂裡的廣播信道暢通,乘客若想聽沒有解碼失敗的問題。這冗餘的邏輯起點不是物理層的噪聲,卻帶上了政治意涵。
貫口讓你跟不上,是因信息量太豐沛。車廂廣播成了背景噪聲,不是聲優不美,但信道在空轉。表面上都是「說了很多」,意義完全不同。這廣播運用 TDMA——時分多址,把信道切成時槽,讓多個用戶輪流占用。不過每個時槽服務的不是真實的傳輸需求,而是一個政治席位。
台鐵很早就有多語廣播,但這有其特殊歷史。縱貫線拉起了整個西部走廊,基隆到屏東,甚至延伸南北迴至花東,旅客的語言背景差異很大。廣播員切換語言,是因為月台上真的有人聽不懂國語——迷途的長者,只聽得懂方言,廣播員隨即切換過去:「您的家人在服務台等您。」切換的邏輯起點是一個真實的人。那個聲音在特定空間說話久了,自然有了質地,也是一代通勤族的獨特記憶。
北捷的乘客組成和早期縱貫線大相逕庭。都會通勤族,國語是幾乎所有人共通的工作語言。多語廣播加進來,理由卻非「有人聽不懂」,而是按著另一套邏輯。我曾投書問過,捷運公司回覆一切依法辦理——《大眾運輸工具播音語言平等保障法》。
那個答案本身說明了問題。服務需求是從下往上的:有人需要,所以設計跟上去。代表性需求是從上往下的:先有立法,再有廣播。受眾不再是車廂裡具體的乘客,而是一個抽象的政治概念——族群需要平等被聽見。閩南語進來了,客語進來了。但是原住民各個族語呢?各省方言呢?而且,閩南語為何沒有分泉漳福州或台灣東南西北腔?客語也不分四海大平安?
這扇門開了,而且沒有明確的關閉條件,所以後來台北市想對外國觀光客友善,又加了日語、又加了韓語。骨牌已倒,多加兩片沒有人覺得奇怪。但若照這個邏輯走下去,西班牙語、法語、德語,全球使用人口亦多,若來台觀光客更多元了,理應全面考慮。別忘了,台北還有很多移工與新住民,肯定要加上印尼語、菲律賓語、泰語、甚至即將開放來台的印度移工的印地語。整趟車程一路聽報站名的貫口就好,而所有這些語言,報的其實都是同一個簡單內容。
這部平等保障法對飛機另有但書:從事國際交通運輸的大眾運輸工具,播音服務「至少應使用一種本國族群慣用之語言」即可。法律給了一道選擇題,航空公司自然清一色選了閩南語——邏輯跟學生選本土語課沒什麼兩樣,選人數多的,選阻力最小的。客語沒有被豁免,但在選擇機制裡必然落敗。地面上法律替它保住了席位,空中交給市場自己決定,它就消失了。強制才有,不強制就沒有——這個結果,其實已經說明了那種「代表性需求」的脆弱實質。
閩南語或客語的母語者,在台北生活的時間長了,地名的記憶索引大量是以國語編碼建立的。像「忠孝復興」就不是一個閩南語概念,它是國語語境的產物,換了語音,一毫米也不會移動。「台北小巨蛋」,硬要用方言叫它,聲調換了,那顆「小巨蛋」在腦中對應的仍然是同一個概念,仍然是用國語建立的記憶節點。
語音是載波,語義是訊號。換了載波,訊號沒動。
多語廣播連它宣稱要服務的語言群體的認知系統,其實都沒有真正觸及。它服務的不是語言,是語言的政治形象。
每天早上,通勤者步入車廂,廣播隨時又從喇叭傳了下來。他沒有抬頭。他早就不聽了——不是因為聽不懂,他也沒有想在通勤路上保存方言文化的雅致。廣播一輪說下來將近一分鐘後歇息,他從手機螢幕上短暫移開瞥了一眼窗外的站牌,又低下頭。
那個站名,他用國語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