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力檢查表的邏輯很簡單:有一個標準視力,你若偏離,就需要矯正。儀器擺出來,燈光調好,你照著指示讀,醫師告訴你幾度。整個過程看起來是客觀的、中性的、為你好的。
民族主義的視力工程,運作邏輯幾乎一樣。
人對自身的認同,從來就是多焦距的。你同時是某個人、某個家庭的成員、某個村落的居民、某個語言群體的使用者、某個文化傳承的繼承人。這些焦距不需要排序,也不需要選邊——它們同時都是真實的,像同一張臉在不同距離下呈現不同的細節。
往內縮焦的人,沒有人說他們有問題。他們煩惱的是孩子念私立還是公立、婚禮要西式還是辦桌、這個月的房貸跟下個月的補習費要怎麼安排——焦距鎖死在家庭半徑以內,這是個人自由,沒有人質疑。往外拉焦的人,反而還能得到進步光環:去非洲當無國界醫師,認養遠方孤兒,關心地球暖化,焦距拉得越遠,道德位階越高,同樣沒有人說他們的視力有問題。唯獨把焦距放在比行政邊界更大、卻又不夠「愛台灣」的那個尺度——祖先的省份、遷徙帶來的信仰、超越單一政體的文明傳承——這個方向,就被判定為需要矯正的異常。
問題不只是你選擇把焦距放在哪裡,有股力量悄悄地在替你量,說你的眼睛有問題。而那股力量,已定義了什麼叫做「標準視力」。
台灣目前的治權邊界是台澎金馬,這個現實沒有爭議。但「台灣」這個容器的文化邊界,從來就不清楚。原住民各族的部落史彼此差異極大,說它們共同構成一個「台灣文化」,需要一個很大的跳躍。漢人移民帶來的,遠不只是語言——是灶神的位置、冬至湯圓的數目、入厝時豬肉要朝哪個方向擺、喪事幾日後才能洗澡、哪一尊神管哪一種事、什麼話可以在飯桌上說、什麼事不能在清明前提起。這些習慣的地理尺度遠超台灣島,泉漳、客家、各省,源頭都不在島內。把這些全部強制對焦到同一個行政單位,然後宣告那就是正確的焦距,這個宣告是政治性的,不是文化性的。
台灣省的治權邊界繼承下來了,但省的位階帶著從屬感,名稱又充斥在大街小巷車輛的舊式車牌上提醒它的存在,這時也顧不得行政架構或資源分配的合理性過度安排,急急忙忙找到機會將它凍起來,成一個仍在中興新村的冷衙門束之高閣。升格為「國」之後,容器撐大了,內容必須跟上。於是開始填充:幾萬年的史前遺址、南島語族的太平洋擴散、荷蘭人、鄭成功、日治現代化,每一段都是真實的歷史,無須否認。但填充這些材料的動力,跟文建會升格為文化部之後機構必須擴編、預算必須增加、計畫必須產出,是同一套邏輯——容器升格,內容不足,找材料填,框架自我維持。官僚體系的運作不需要陰謀,只需要重力。結果自然就會有一個旗艦計畫,被主管機關查核後留校察看,官方認定計畫沒有重點、指標未能呈現成果效益;也自然會有一張獲得七十萬元補助的音樂專輯,裡面有一首連部長在立法院被點名要求唸出歌詞、也只能回答「我不願意念」的歌。那首歌的評審,沒有人聽過那張專輯。
有人記得來處。客家人記得唐山,閩南人記得泉漳,外省人記得各省——祖先從哪裡走來,在哪裡種田、說話、死去、葬下,這些是家族的座標系,不是政治宣言。責備這些人焦距不對,等於宣告他們的家族記憶本身是政治錯誤。
更多的人,早就不記得了。或者說,那個淵源對他們而言從未存在過——只是老家門楣上的堂號、祠堂裡一塊看不懂的匾、清明掃的那座墓碑上刻著他這輩子沒去過的異鄉地名,形式還在,裡面的意義早已抽空。他們抵制、汙衊、不屑的那個淵源,其實還在他們的灶神位置裡,在他們過年不能說的忌諱裡,在他們辦喪事的程序裡,在他們媽祖遶境時跟著走的腳步裡。那些東西沒有名字了,或者說,被重新命名為「台灣文化」之後,來處就不需要被追問了。只有這個往祖先文化尺度延伸的焦距,被診斷為視力缺陷——然後,量度的工作開始了。
矯正的方式是系統性的。課綱重組,文言文的比例縮減,中原縱深的歷史段落讓位給台灣視野的段落。這不是說新加進來的內容是假的——荷蘭人確實來過,平埔族確實存在,日本確實帶來了某種現代性。問題是框架:誰在前景,誰在遠景,哪些記憶被聚焦,哪些被推到鏡頭邊緣直到模糊。同一副眼鏡,換了一組鏡片,給你配戴,告訴你現在看得清楚了。
視力矯正最徹底的地方,在於它讓人覺得自己本來就是這樣看東西的。幾代之後,換過的鏡片跟原來的眼睛之間的界線,就看不見了。
民族主義的強迫,最深的一層不是偽造了歷史,而是宣告某一個行政尺度是唯一正確的對焦距離,然後把那個宣告包進一套看起來中性、客觀、為你好的程序裡。這不是台灣的獨創。民族國家作為一種政治形式,從來都需要建構一個「我們」——凱末爾切除鄂圖曼的伊斯蘭文化底層、越南在法國殖民期間漢字被拉丁字母取代後再也回不去、印尼把數百個語言族群整合進一個「印尼人」的框架,這些操作在二十世紀反覆上演。建構民族,是現代國家的標準配備。
但有一個細節,各地版本不盡相同。通常被切割的,是外來政權強加的遺產——殖民者的語言、征服者的宗教、帝國的行政框架。切割它,在道德上有一個說得通的理由:那不是我們的,是別人加在我們身上的。台灣這個版本的倒置在於,被宣告為「外來的」、需要切割的,是幾百年前自己帶過來、在這塊土地上生根的那套文化積累——灶神、禮俗、漢字、祖源記憶。它不是殖民者強加的,它是移民自己的行李。把自己帶來的行李重新標籤為「外來的」,這個操作在民族主義的歷史上實為罕見。
更荒誕的是那個倒置的另一面。同一套論述,在切割自己帶來的文化積累的同時,對真正的殖民政權留下的遺產卻另眼相看。八田與一的銅像立在烏山頭水庫壩旁,殖民者的水利建設被收編進台灣現代化的起源敘事。中華民國是二戰戰勝國,台灣在那個法理框架下是從日本殖民統治下光復的——這個身分後來被執政當局悄悄淡出,歷史課本裡的比重一年比一年薄。十月二十五日光復節,2001 年以實施週休二日為由一併取消放假,節日名稱保留著,官方不紀念,讓它安靜擱在那裡;直到 2025 年在野黨主導立法才強行恢復,執政黨秘書長還公開說「沒有什麼台灣光復節」。那場勝利的榮光——八年抗戰、無數死傷換來的——慢慢成了對岸的歷史財產,這邊的敘事只保留了終戰之後、二二八之前那一段台灣人的茫然與悲哀。切割自己祖先帶來的文化,歌頌曾經壓迫那些祖先的殖民者的現代性,同時把祖先流血打贏的那場戰爭讓渡出去——這三件事在同一套論述裡並行不悖。
而那個需要被填充進容器裡的新民族敘事,在歷史上也從未以這種形式存在過。它需要從零開始製造。於是就有了幾萬年的考古縱深、南島語族的太平洋擴散、荷蘭人的現代性貢獻,以及那個把這一切裝進去的容器名稱。你不是被命令要這樣看——命令可以拒絕,命令至少是誠實的。你是被檢查出視力有問題,然後被幫助矯正。對著一份檢查報告,你不知從哪裡開始抗議。視力檢查,成了社會的隱性忠誠調查。
清明那天,有人在墓前跪下。墓碑上刻的籍貫是台灣從未治理過的地方,在他這輩子沒去過的一個省份。他清了供桌,倒了酒,按著家裡傳下來的順序做完整套儀式。
他的焦距,剛好在那裡。
沒有儀器能替他量出這個焦距是幾度,也沒有任何標準視力表,能告訴他這樣看是不正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