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結束後，城市沒有重建。
不是那種電影裡的廢墟。
沒有壯烈的煙。
沒有英雄站在高處。
也沒有誰替誰收屍。
只剩一些人零散地坐著。
他們圍著火。
像一群忘記自己為什麼活下來的人。
火光很小
不夠照亮什麼
只夠讓每個人的臉看起來都不像自己。
她就在那裡。
有時候是我前任
有時候是 B
有時候兩個人重疊在一起。
臉在火光裡來回切換
像訊號不穩的影像。
我分不清那是夢本來就抽象
還是我腦子裡某個地方本來就沒有修好。
她帶我走進廢墟中的其中一棟樓。
那棟樓外觀看起來快塌了
但裡面竟然還留著一間房。
不像家
比較像一間被夢遺棄的汽車旅館。
牆面斑駁得不自然
燈光黃得像壞掉的回憶
空氣裡沒有香味。
只有一種
人剛離開不久的霉味。
她給我看平面圖。
那張圖很小
線條密密麻麻
像一座被壓扁的迷宮。
入口是這間房
房間尾端有一扇門
門後還有很多空間。
很深
很複雜
不像一個人會好好生活的地方。
我看著那扇門
第一個想法不是她是誰
不是這裡安不安全
也不是為什麼前任和 B 會長在同一張臉上。
而是——
這裡要怎麼做愛。
這想法很爛
爛得很乾淨
沒有任何哲學可以擦亮它。
但夢就是這樣
它不會替你修飾動機
它只會把你白天包裝過的東西
連皮帶肉摔在你面前。
我往門後看了一眼
裡面很亂。
但不是那種髒亂
比較像曾經有人生活過
然後在某一天匆匆離開。
衣服還在
抽屜開著
衣櫃東倒西歪
某些東西被拿走了
某些東西來不及拿。
那裡面沒有鬼
但每個角落都像有人才剛哭完。
我突然覺得不太對。
如果只是要做愛
第一個房間就夠了
後面的空間太深
太亂
亂得像會把人留下來。
我不想進去。
或者說，我不想承認我其實想進去。
後來我想起 B。
她不是我城市裡的人
比我大一歲
剛離過婚。
我們在匿名聊天裡遇見。
三個禮拜。
訊息。
電話。
視訊。
熱絡的速度快得不像認識
比較像兩個人同時從不同方向摔進同一個洞裡。
她很後來才看過我的臉
但她每次都會開鏡頭。
素顏。
睡衣。
有時候甚至只穿著內衣褲。
我不太能理解這種行為。
後來想想
真正毫無防備的人
通常不會那麼精準地讓人看見自己的毫無防備。
她說我很有自信
很自律
而且聽得懂她在說什麼。
我當然喜歡聽。
誰不喜歡。
尤其是當你剛結束一段漫長的戰爭
身上還有煙硝味
卻有人坐在火邊對你說：
你看起來不像廢墟裡出來的人。
那一瞬間，你很難不想相信她。
就算你知道她可能只是冷
只是想找一個剛好能取暖的形狀。
她說想試試看某種「東西」
我說我有門路搞得到。
那時候我講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我不是在邀請一場失控
而是在安排一趟週末小旅行。
她答應得也很快。
錢轉了
住宿費也轉了。
事情順利得太像陷阱
合理得太過刻意。
我那時候其實知道不對。
但七殺天馬很煩。
牠看見前面有礁石
第一反應不是減速
是想知道撞上去會不會濺出一點像活著的聲音。
我說她像蛇。
「我真的屬蛇啊。」
她說。
她說話會繞
會避開重點
會把自己放在比較安全的位置
不是真的多聰明
但有些事情像是天生就會。
她知道怎麼讓人靠近
也知道怎麼讓自己看起來像是被迫靠近。
很狡猾
很軟
很危險。
可是蛇沒有逼我伸手。
我只是看著牠盤在那裡
覺得那個形狀很美。
我沒有暈船。
至少我一直這樣告訴自己。
我只是把船開到礁石旁邊
假裝自己在研究潮汐。
後來，在見面前夕
我耍了一個小聰明
把她合理地封鎖了。
合理。
這個詞真好用。
人只要夠聰明
很多卑劣的事都可以被包成理性。
我不是說自己做錯
我到現在也覺得切斷是對的。
只是對的事情
不一定乾淨。
這段緣分最後留下來的
不是愛
不是遺憾
也不是什麼值得珍惜的回憶。
是免費的那包「東西」
和五千塊現金。
原來廢墟裡的火
也是可以找零的。
我醒來以前
還在那間房裡。
她站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
臉又開始變了。
一下是前任
一下是 B
一下誰都不是。
那扇門還在房間尾端。
門後很深
很黑
像海裡還有一個海溝。
我知道只要走進去
就不只是做愛了。
那裡會有她的婚姻。
我的前任。
她的空洞。
我的空洞。
兩個人互相使用
卻假裝那叫理解。
所以我沒有走進去
不是因為我乾淨。
是因為我看懂了那張平面圖。
那裡不是她的房間。
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