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Spotify有建立一個歌單,叫做「Deluxe Voices女毒清單」。
「女毒」這個詞,聽起來有點誇張。在音響迷的語境裡,它通常指那些特別容易讓人著迷的女性人聲。聲音定位分明,細節清楚,氣息、齒音、口腔共鳴、麥克風距離,都被放大到剛好的位置。好的女聲錄音,常常也是測試音響系統的材料。喇叭、擴大機、播放器組合後,人聲會不會太薄、太亮、太黏、太假,一首歌放下去,大概就知道了。但我自己的「女毒」,不完全是這個意思。
我喜歡的女毒,或我形容這些女歌手為「Deluxe Voices」,不是女歌手唱得越甜越好,也不是聲音越性感越好。真正讓我著迷的,是一種聲音的分寸。歌聲唱得近,但不壓迫;唱得細,但不賣弄;唱得有感情,但不急著把情緒推到你面前。一位好的歌手,知道一首歌需要多少重量,也知道如何把樂句的輕重緩急,唱得疏落有致。
所以我的女毒清單裡,很多歌都偏向爵士、抒情、成人流行。Stacey Kent、Katie Melua、Alison Krauss、Eva Cassidy、Linda Ronstadt、Melody Gardot、Lizz Wright、Jacintha、Rosa Passos,這些名字不一定屬於同一種音樂類型,但她們有一個相近的地方:她們的歌聲不是來搶走我所在的空間,而是讓空間裡的時間慢慢安靜下來。
我習慣根據不同生活情境來建立歌單。有些聲音適合白天聽,可以陪你工作、走路、開車、運動、整理東西。而這份「Deluxe Voices女毒清單」,我設定它的聆聽情境,比較接近夜晚。燈光不要太亮,手機可以放遠一點,不急著回訊息,不用證明今天過得多有效率。
聽這些女聲,有時候不是為了感動。感動這件事太用力了,好像情緒一定要有所起伏,一定要被某句歌詞打中,或是講得出哪裡讓人流下眼淚來。我更喜歡的是放鬆。
例如Stacey Kent的「What the World Needs Now Is Love」,好聽的地方不在於她把這首經典唱得多新,而是她沒有把「愛」唱成口號。聲音很輕,句子很乾淨,像把一個太大的願望放回日常。
Alison Krauss的「It Wouldn't Have Made Any Difference」則更接近一種事後的平靜,不是哭訴,也不是怨,只是把一段無法改變的關係唱到剛好可以承受。
Eva Cassidy的「Ain't No Sunshine」,聲音裡有一種很直接的孤單,沒有過度修飾,卻讓人知道,有些空下來的位置,真的不是立刻可以被填滿的。
Melody Gardot的「From Paris With Love」,則是另一種女毒。它不靠高音,也不靠情緒推進,而是靠一種很慢的城市感。她的歌聲像是坐在窗邊看街景,不急著抵達哪裡,只是讓旋律帶著人往前走一點。這種聲音適合夜晚,也適合一個人把燈光調暗,假裝自己暫時不在原本的生活裡。
Lizz Wright的「Blue Rose」又更不一樣。她的聲音比較低,也比較厚,不是那種透明玻璃杯裡的女聲,而是有一點泥土、有一點身體重量的聲音。這也是我喜歡的女毒標準之一:不一定要輕,不一定要甜,有時候一個聲音只要穩穩站在那裡,就會讓人覺得可以把自己放下來。
這些歌不急著指示你該感動,也不幫你把感受命名。它只是把一段旋律唱得很清楚,讓你自己慢慢靠近。特別是爵士女聲歌曲。
對我來說,爵士女聲真正好聽的地方,是歌手跟時間的關係。她可以把一個字稍微往後放,把一句歌詞唱得像剛剛想到,也可以在樂句和樂句之間留下一點空白。那個空白很重要。因為我們白天接收太多沒有空白的東西,訊息、工作、意見、通知、要求,全部擠在一起。到晚上,如果還要聽一首不斷告訴你它有多厲害的歌,其實很累。

所以我會把「Deluxe Voices女毒清單」理解成一種低壓力的華麗。
不是大編制,不是炫耀技巧,也不是把錄音做得油亮亮。它是一種剛剛好的質地。人聲要清楚,但不能尖;伴奏要有空間,但不能空洞;情緒要進來,但不能失控。這種歌很適合測試音響,卻也能測試自己今天還有沒有能力安靜下來。這就是我做這份「Deluxe Voices女毒清單」的原因。
它不是一份歌后競技場,也不是女聲發燒片採購指南。它比較像一份夜晚使用清單。裡面的歌有些比較爵士,有些比較民謠,有些比較流行,有些只是旋律好聽、人聲舒服。它們共同的功能,是把房間的速度降下來,用一種很穩定的聲音提醒你,生活可以不用那麼有效率,聽歌也可以不用有結論。
現在的我,還在學習這件事。
一個人坐在房間裡,把一首歌好好聽完。沒有急著整理心得,也沒有急著把它變成什麼道理。只是讓聲音慢慢過去,讓夜晚慢慢流動。這樣就很好。















